33

康峻山去了北京,謝若媛正欲獨自返回,接到了李心田的電話,讓她幫忙去機場接一個人。可能此人有點兒來頭,所裏居然派了一輛車來接他。謝若媛想想可以跟著沾光,和他一同乘車回所,就答應了。這樣謝若媛便認識了從清華大學分到702所的博士研究生蘇凱。他大駕光臨,非同一般,居然是乘坐飛機,好比天之驕子。

那天的天氣卻不好,烏雲沉沉,氣壓很低。來接機的人都變了臉色,抬頭伸長脖子,向天空中看去:隻見一層濃厚的陰雲像棉絮般雙浮著,一架剛飛來的飛機就像一隻小燦板,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中顛簸,似乎陷人了一股強大的氣流……

“飛機好像降不下來?”人們胡亂猜測,議論紛紛。

飛機仍在空中盤旋不已,引發了地麵一陣不小的恐慌。謝若媛心想,機上的乘客肯定覺得忽忽悠悠挺難受。幾秒鍾後更加天昏地暗,飛機也被迎麵撲來的一團黑霧籠罩住。機身被迫迅速下降,隨即又搖晃成45度,想從斜刺裏穿出那片陰履。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謝若媛也不禁呻吟起來,生怕麵對一場空難。

還好,這樣的事終究沒有發生。一番驚心動魄的折騰後,那隻巨大的鳥兒終於撲騰到地麵。當一群群旅客提著行李走出機場時,人人臉上都掛著劫後餘生的歡慶。盡管人流如潮,謝若媛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蘇凱。他身材高大,儀容英俊,穿一身精工細做的西服,拎著考究的公文箱,在旅客中確實引人注目。

謝若媛立刻迎上去一,微笑著問:“請問是蘇凱先生嗎?我是702所的……”

“你是來接我的?”對方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很有紳士風度地點點頭。

他可真有派頭!謝若媛想著,也點了點頭:“就算是吧,我也要回所,正好一路。”

他們一起往前走去,出於關心,謝若媛又問:“看來你今天遇上了不測風雲?”

“都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才沒選擇陸路。”蘇凱咧嘴苦笑了笑,微翹的嘴角浮起一片嘲諷,“沒想到上了青天,又差點兒下不來了!”

“看你是臨危不懼嘛,剛過了生死關,就在說笑!”謝若媛搭汕著應道。

“剛才我可是嚇壞了!”蘇凱內行地說,“我們的飛機似乎進人

了螺旋,我真怕它一個倒栽蔥,就跌落塵埃……那我可就完了,也算是出師未捷吧?”

這人真是自命不凡。謝若媛又衝他笑了笑:“沒那麽嚴重吧?這裏雖不是皇天後土,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當時我就相信,你會化險為夷!”

這話說得頗有水平,蘇凱看了她一眼,又自嘲地笑道:“可剛才我後悔了……你想呀,那麽聰明蓋世的諸葛亮,在你們這兒都沒成了大業,何況我這個區區小輩?”

此人的口氣真是不小,居然自比諸葛亮!謝若媛也多看了他兩眼,不禁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到這方來?”

“我熱愛核聚變事業!”那人的語氣更加狂妄,“我相信自己會做出成績!”

謝若媛怔了征,不由得笑出了聲:“真的?那我就提前祝賀你了!”

蘇凱一點也沒聽出她話裏的打趣,反倒大方地向她伸出一隻手來,“既然在這裏遇上了,今天我們就算認識了……以後交個朋友吧?”

謝若媛輕輕握住那隻潔淨、修長的手,心中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她預感到,此人將在702所嶄露頭角。像這樣說話驕橫,有著咄咄氣勢的人,全所找不出第二個!

蘇凱走出機場外,深深地呼吸著西部清新潮濕的空氣,又嘲諷地對謝若媛笑道:“這回我可聞到泥土的芬芳了……哎,聽說咱們研究所,是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必然也是一片好風光了?”

“你到了那裏,就什麽都知道了!”謝若媛忍住笑,也對他故弄玄虛。

路上他們又愉快地聊了起來,謝若媛這才知道,蘇凱就是派給潘玉祥當助手的。而他們進所後又聽說,潘老已經出國去了日本,去參加世界原子能機構主持召開的第11屆國際等離子體物理與受控核聚變會議。

在美麗的日本古城京都,這個全世界聚變人的盛會已進人最後一天,正在舉行隆重的閉幕式。每兩年舉行一次的世界受控核聚變研究大會,是國際上關於這一領域的規模最大、也最重要的會議,被世界科技界盛讚為核聚變研究事業的“奧林匹克大會”。國際原子能機構也曾宣稱:“這是給所有從事核聚變研究的實驗室,報告他們最佳成果的一個科學論壇。”而中國科學家還是第一次走上這個莊嚴的講台。

不同國度、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世界核聚變科技精英們,正陸續步人會場,潘玉樣等四名中國專家也依次就座。自從會議開始以來,他們就一直處於緊張和興奮之中。702所呈上的“中國環流器一號”初步物理實驗成果報告,幾天前就上了會議八節圖版報告的第一節第一個版麵。前往觀看的各國科學家和專家們, 自公布報告的當天下午起一直持續不斷,而且紛紛豎起大拇指,喊道:”OK!”他們隨身帶來的350份科研資料,也被熱情的同行們索取一空。此時此刻,四名中國專家坐在台下,正懷著極大的關注和期望,等待著這次會議給予他們的最高評價。

來自世界最大的托卡馬克裝置實驗室的世界著名科學家吉布森,受大會委托宣讀本屆會議的總結報告。他兩眼放光地環視了一下會場,用純正的英語說:“自上屆會議以來,托卡馬克裝置的研究有了許多重要進展,一些新的裝置例如中國的‘環流器一號’,已經開始了全麵運行。我們的中國同事,做到了具有全部通常特征的全歐姆式托卡馬克運行,並為今後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有用的等離子體,應該受到大會的祝賀。”他同時預言:“‘中國環流器一號’將對世界核聚變研究做出貢獻!”

全場響起了海潮一般湧人耳鼓的掌聲,台下的潘玉祥等四位中國專家熱淚盈眶。他們相互熱烈地握手,又在深情的注視中,靜靜交流著無言的激動和喜悅……這是一個他們今生今世都永難忘懷的偉大時刻!50年代起步的中國核聚變研究事業,走過了30年的風風雨雨,曆經了多少艱難曲折和重重困難,今天終於堂堂正正地登上了人類這一領域的最雄偉的科學聖殿,燕得了全世界雷鳴般的掌聲!這不單是一個研究所的光榮,也是那片黃土地上整個中華民族的驕傲!

會議結束後,潘玉祥一行並沒立刻回國,而是以東方人特有的儒家風範,與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官員們進行了一場絕不謙恭的談判,利爽地簽訂了一個承擔國際原子能機構委托項目的研究合同。這兩個項目,一個是謝若媛射線層析照相,當時隻在西歐和美國等技術先進國家得到實際應用;另一個鏗束探針測量等離子體電流密度分布的項目,也僅有個別國家作過探索性實驗,尚未形成常規應用手段。之後,專家們載譽而歸,帶著世界核聚變研究界的祝賀與期待回到702所。他們將迅速組織攻關小組,立刻在“中國環流器一號”的裝置上開始工作,並帶領全所科研人員,奔向更高領域的科技空間。蘇凱正好在這時候,來到潘玉祥身邊工作,當然也得到了老人家的熱烈歡迎。

在這時候,人們也更加迫切地想知道,部裏能不能批準702所遷往省城?毫無疑問,此舉將給研究所插上奮飛的翅膀。然而北京卻傳來了不好的消息,在部領導召開的常委會上,搬遷方案被否決了!沒有什麽過硬的理由,甚至說不出一個道理,但部長和副部長們就是不同意。堅持己見的部長說:702所的主要工作是搞科研,遷到省城意義不大,弄不好就勞民傷財。會上人人都清楚,搬遷經費的確是個大問題,部裏並不想拿出這筆錢來。至於省三線辦同意出資的60%,部長覺得那不過是天方夜譚,或者幹脆就是空中樓閣,等你爬上去,說不定人家就會撤梯子!去北京開會的所領導們磨破了嘴皮子,康峻山和江河也不顧自己的身份與地位,挺身而出據理力爭,但無濟於事。眼看702所的這根救命稻草,就要反過來把自己這隻駱駝給壓垮了!

所領導心灰意冷、不抱希望地回去了,康峻山卻留下來還想一搏。他的性格不會輕易放棄,也丟不下這幾乎用命換來的搬遷方案。雖然他胸前的惡瘡終於好了,但心裏又被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傷口。倘若這片心血付之東流,所裏的科研人才也會一江春水向東流,紛紛奔向沿海地區的大城市,那會讓他多麽心痛啊!

“你不能不管!”他又找到江河,拉住對方的手不放,“一定要幫我再想辦法!”

江河用深思的眼光看著他,“我倒想了個辦法看來,隻能暗度陳倉了!”

幾天後,部長出國考察,給了他們一個機會。兩人商量一陣,江河就把康峻山帶到副部長的辦公室。這是一個聰慧的女性,早年就參加了革命,資格很老,膽子也大,正要調到另一個部門去當二把手。這樣的老革命老大姐,當然對下屬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如果能說服她在搬遷報告上簽字蓋章,等部長回來,可就生米煮成熟飯了!

“怎麽?你還沒走?”女部長一見康峻山,就笑眯眯地問,“看來還不死心啊!”

這位老大姐也參加了部裏的常委會,還是為數不多的讚成派。康峻山立刻想出一個過硬的理由來說服她,“您看,真是時間不等人啊!省裏給我們劃下的地,就在二環路邊上,也屬於城市中心地帶,當時出價是六萬一畝……可那是半年前的事兒了。據說很快就要漲價了,按現在的地價,至少要翻一番。老大姐您算一算,50畝地就要漲300萬,我們所怎麽承受得起?搬遷經費就更難籌了!”

女部長拉著他坐在沙發上,又親切地笑道:“我是支持你們的……可這個搬遷方案被常委會否決了。我也沒辦法呀!同誌,還是先回去,找另外的出路吧!”

康峻山決定換個方法來打動女部長,就激昂地說:“可我們實在是沒出路了!如果不搬遷,所裏有些科研人員還會調走……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那是在人們調走的高峰期,每天都有車子停在所門口,把我們的人帶走。有一個中層幹部實在看不下去,就拉住這些要調走的同事不放,懇求他們留下來,說著說著急了,他竟然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喊道:同誌們,你們不能走呀!那樣我們的事業,就會後繼無人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也變了,幾乎硬咽難語。女部長的眼睛潮濕了,感動地望著他:“這個給同事們下跪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康峻山沉默地搖搖頭,旁邊的江河替他回答:“康處長不會那樣做,但我相信,這樣的事情確實發生過。我也去過三線,那裏信息不靈、交通不便、生活困難,科研條件也差,怎麽能留住人?現在改革開放了,各種政策也活了,科研人員要調走,當然有這樣那樣的原因,但有一點,他們走得並不踏實,他們也割舍不下這份事業……”

“是啊,人造太陽的光輝,並沒在他們心中磨滅,這也是多年來,他們曾孜孜以求的事業啊!”康峻山又接著說,“我們對此調查過,有不少人都說,隻要研究所能搬遷,遷到科研條件更好的省城,他們就不會調走!可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三線調整的政策,我們又做了大量工作,才拿到這張人城的通行證,沒想到部裏竟會……老大姐,您這個老革命,可不能眼看著我們的困難處境而不管呀!”

女部長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流出來的眼淚,苦笑著:“你們呀,可真把我給說服了……好吧,需要我做什麽,你們就快說,我盡量支持就是了!”

康峻山和江河興奮地交換了一瞥,後者就說:“很簡單,在702所的搬遷報告上簽上您的名,再蓋一個部裏的章,就萬事大吉了!”

女部長嚇了一跳,指著他說:“哎呀呀,這事兒還簡單嗎?我個人倒是小事兒,蓋了部裏的章,就意味著要撥下去那400萬呀!”

“沒有這400萬,誰的支持都是一句空話!”康峻山熱切地鼓動著她,“老大姐,我們需要這筆錢,否則三線辦的那700多萬,也就泡湯了!這正是部長所說的釣魚政策。用這400萬,釣來省裏的700多萬,我們不是大占便宜嗎?”

“是呀,肉爛了還在鍋裏頭嘛!”江河也跟著敲邊鼓,“隻用了區區400萬,702所就能搬進省城,還仍然屬於我們部裏的盤子,這真是一件大好事呀!老大姐,您還是快點兒下決心吧!快要煮熟的鴨子,可別讓它飛走了!”

女部長不禁笑起來。她起身走回辦公桌旁,去找自己簽字的筆:“好吧,就算你們倆說得對,快把那份報告拿出來吧!再遲一分鍾,我可要變卦不簽了!”

康峻山連忙把報告遞上去,眼巴巴地看著女部長在那上麵龍飛鳳舞地簽著字,心跳得都快蹦出來了;恨不得等她簽完字,拿上那份報告就跑,以免節外生枝。還好,老革命一旦提起筆來就決不動搖,沒有絲毫反悔。幾分鍾後,康峻山捧著那份珍貴的報告出來,又趕快去了其他部門,迅速落實撥款之事和其施事宜,均一切順利。直到這時,康峻山才確認自己打底了這一仗,可以班師回朝、凱旋而歸了!

下班後,康峻山和江河一道走出來。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康峻山緊緊握住了江河的手:“老兄,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我還要代表全所人員感謝你!”

江河背對著部裏那棟灰色的辦公大樓,盡量控製住自己的激動心情:“別感謝我,是老天在幫助你,在補償你們這些曆盡艱辛的聚變人……希望幾年後再到西部去,我就能看見你們新建成的辦公大樓,和研究設施了!”

康峻山直奔飛機場,立刻買了張機票回西部。他等不及電波的傳送,要在第一時間,親自把這個好消息匯報給所領導,再告訴望眼欲穿的同事們。

半個月後康峻山才聽說,部長回來很生氣,想把老大姐批一通,她卻已經調走了。江河也巧妙地躲過了這場責難,雖然部長有些懷疑他,但沒有證據,也不了了之。部裏拖了一陣,那400萬還是撥下來了,所裏又自籌80萬,隨之啟動了這個牽動人心的搬遷計劃。康峻山被任命為搬遷工作小組副組長,這時候他才發現,還有許多麻煩事兒沒解決——首先是那50畝地,根本就不夠;其次是進人的指標,隻批了50。人,也遠遠不足。從夏天到秋天,康峻山又在跑這些部門,一個規劃設計院,一個公安局。他想盡量爭取為所裏多要些優惠政策,再解決一些土地和進人指標。

公安局算是通情達理,為表示對科研的尊重,幾乎沒讓康峻山動什麽唇舌,他們就主動給增加300名指標。當時的城市增容費是一人6000,新增了300人,又得花去一大筆錢,於是做了一些工作,人家又主動減半,弄得康峻山倒不好意思了。但是沒辦法,所裏的開支確實挺艱難。事業費也在大大縮減,人員工資有一部分還得靠自己去賺,所謂橫向靠民品,縱向靠國家撥款。康峻山隻好硬著頭皮端出這些困難,又千方百計去說服他們,最後這300人的城市增容費,公安局也給全免了!康峻山想送一麵錦旗,人家還不收,說千萬別傳出去,其他單位也要求一視同仁,反而不好辦了!

規劃設計院就費了一點勁。該部門行使著市規劃局的職能,有著舉足輕重的權力,每一個進城的單位安置到哪裏,能給多少土地,都是他們說了算。康峻山動了一番心思,決定不找院領導,而是通過朋友找了該部門的一個處長和一個科長,托那位朋友給他們倆各送了幾斤蘋果。水果剛上市,也不太貴,康峻山自己掏腰包,沒找所裏報銷,心想還不知道成不成呢,別弄得人人皆知。不料那個朋友和這兩位的關係還真鐵,當時就捎話回來說,有什麽困難可以商量。朋友出主意,說幹脆到現場去交換意見。康峻山很高興地開著車去了,他也沒想到,事情竟然出奇的順。

那是一個少雨的秋天,幹燥而寒冷,附近田裏的地都龜裂了,農民們正在大力抗早。身穿一件皮衣,豎起領子的處長對康峻山說:“瞧我多照顧你們,給你們的地都是稻田,一個農民也沒有,不需要安置他們就業,給你們減輕了多少負擔!”

康峻山賠笑道:“可惜地給得太少,當時要劃100畝就好了!”

“真是貪心不足!”科長笑道,“你們所能搭上這趟車,就很不錯了!”

那位朋友連忙打圓場:“你們看,能不能幫幫忙,再給劃一點?”

“是呀,地少了,我們的基礎設施都擺不下,還怎麽搞科研啊?”康峻山從沒有過的低三下四,“希望規劃部門能體諒我們所的具體困難,再多少補點兒吧!”

處長和科長商量了一下,也許是那10斤蘋果在起作用?居然把預定的紅線往外一劃,又給702所增加了15畝地,共計是65畝了。康峻山回去向所領導一匯報,大家都很高興,說這幾斤蘋果真是值啊,給咱們所換來了很高的利益!

康峻山從北京回來後,跟妻子還沒深談過,似乎不敢麵對謝若媛。一想到她曾不辭而別,離家出走,康峻山就痛徹心扉。他對妻子的變化不是沒有覺察,她好像不再是過去那個深愛自己的小姑娘了!他痛心疾首地感覺到,過去美好的一切正在消失,妻子跟自己也快成了陌路人……經過痛苦的思考,康峻山拿定了主意,決心對妻子的感情走向視而不見。即使家庭發生裂變,他也要獨自把生活中的苦難暗暗吞下。康峻山不喜歡抱怨,他認為既是自己選擇的生活,就該無怨無悔地承受。

謝若媛對這一切並不知曉。她隻看見丈夫在全力以赴地辛勤工作,每天都忙至很晚,回到家也好像累得不行,看看電視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謝若媛跟婆婆的關係也變得很淡,經常無話可說。丈夫回來後又這樣,她的心情可想而知。謝若媛感到, 自己跟婆婆和丈夫的心境,都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他們的關係進人了一種真正的“冷戰”。康峻山對妻子的態度,可以用“冷若冰霜”來形容。謝若媛雖然也曾有過和解的願望,甚至有過剖析自己端出一切的衝動,但看見丈夫那冷酷的臉色,多年的懷疑又潛上心頭——他究竟是否愛自己?而她是否應該離開他?重新去尋找那屬於自己的愛?

為了排解這份愁腸,她也曾找潘雅書聊過。潘雅書斷言,這正是女友和康峻山的巨大差別。潘雅書毫不客氣地問謝若媛,聲稱愛情高於一切的她,是否把這個“愛”字看得太單純了?而康峽山對這個字,肯定有著比妻子更廣義的理解;否則他就不會為了整個研究所,那麽投人和拚命地工作。潘雅書希望謝若媛能支持康峻山的工作,跟丈夫站到一條戰線上。謝若媛卻認定,兩人的關係正在惡化,很難改善。“革命又進人了低潮!”她苦笑著對潘雅書說,“還不知道這麵紅旗,到底能打多久?”

在感情間題上沉迷過深的謝若媛,就像一隻風箏在天上飄來飄去,沒有定向。這時,蘇凱正巧進人她的視線。也許是因為即將搬遷,一些科研人才重又聚集到702所,蘇凱這個博士高才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已拜倒在潘玉祥門下,潘玉樣也非常喜歡他,他很快就成為潘氏門下得意弟子。恰巧謝若媛受遲衛東委派去采訪蘇凱,兩人談得很愉快。蘇凱口才極好,滔滔不絕,把核聚變稱之為亙古至今以及千秋萬代最輝煌的事業,又說人造太陽將在人類的生活中普放光華;而他自己,則當然是大有作為的新一代“太陽神”。謝若媛似乎被他的才華吸引住了,望著蘇凱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的模樣,覺得他還真有點兒像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這幾年,整個中國新聞界都在跟蹤采訪核聚變,各大報刊和電視台、廣播電台,都經常推出有關“中國環流器一號”的報道。所裏也成立了《聚變報》,遲衛東任副主編,謝若媛當然是最出色的記者。她采訪蘇凱後就筆下生花,也把蘇凱給吹噓了一番。這篇文章登在《聚變報》的第一版,蘇凱看了很高興,立刻打電話給謝若媛,說要在周末請她吃飯。謝若媛不假思索,就欣然答應了。

周末天氣很好,冬日裏少有的驕陽,一大早就露出了鮮紅的笑臉,輕柔地舒展著它那溫和的光輝。謝若媛萬萬沒想到,蘇凱竟要了一輛出租來接她,一顆心不禁提得高高。雖然康峻山不在家,但婆婆會不會看見?她苦笑著搖搖頭,這蘇凱真像個貴公子,才來江州幾天?‘竟是這種消費方式……正胡思亂想著,蘇凱在車裏朝她揮揮手,謝若媛竟身不由己地迎上去。

“嗯,今天還像回事。”蘇凱微笑著對她說,“總算讓我開開眼了!”

他眼裏帶著一絲溫暖和椰榆的神采, 目光掠過謝若媛那剛洗吹過的俏麗長發。她穿一件淺灰色羊毛大衣,裏麵是銀灰色開司米羊絨衫,打扮得像個淑女。

謝若媛有些飄飄然,又竭力保持著鎮定。坐上車才問:“我們去哪裏?”

“別管了,肯定是一個好地方,我們好好聊聊……”

那是一家新開張的西餐廳,謝若媛下車後就吃了一驚:這地方靠近女兒的學校,若若還在學校補習,不知道會不會撞見她?可能是因為心不在焉,謝若媛重重關上車門,不小心把大拇指夾了一下,頓時,一陣撓心刺肺的疼痛激來,她幾乎叫出聲……

“怎麽啦?”蘇凱付了車錢, 目光回望她。

“沒什麽……”她拚命忍住叫聲,卻覺得痛徹心扉。她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受傷的大拇指,生怕指甲蓋已經掀翻下來。

蘇凱往前走去,又感到奇怪地再次看看她的臉,“你還好吧?”

“沒事兒……”謝若媛咬緊牙關,懊惱無比。都怪自己不小心,現在怎麽辦?跟蘇凱說?讓他陪她去醫院看看?然後在醫生的治療和他的嘲笑中,度過這一天?

蘇凱見她不吭聲,又問:“你喜歡吃西餐嗎?”

“隨便,吃什麽都行……”謝若媛強笑著。手指上不斷傳來的一股股劇痛,早已打消了食欲,但她隻好忍著,不願讓他知道,也敗了他的胃口。

餐廳是一幢美觀的新建小樓,盛立在大江邊,裝修也挺別致。蘇凱看來是輕車熟路,不用人指引就走了進去。謝若媛卻小心翼翼,連餐廳的玻璃轉門也不敢靠近,一路捧著自己的手指走到座位上,仍是痛得鑽心。而蘇凱卻絲毫沒注意到她址牙咧嘴的表情,隻是神情優越地揮了揮手,讓侍者呈上菜單點菜。

一陣抽痛過去,謝若媛才定下神來,仔細打量這家餐館。這是一間迷人的屋子,頗像藝術家開設的那類餐廳:地麵上鋪著米黃色的木地板,擦得光可鑒人,牆上掛著各種小型油畫,還有上了彩的壇壇雄罐,和一些畫著臉譜的麵具。燈光映照著窗戶上的五彩玻璃,看上去五彩繽紛。桌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更增添了一室的溫馨。

餐廳裏客人不多,蘇凱說了句什麽,謝若媛正痛得吸氣,因而沒聽清。等反應過來,扭頭看他,知見他一臉掩不住的笑意,顯然,他覺得她的表情很好玩,“哎,你幹嗎這樣深呼吸?你從沒來過這個地方?也不會吃西餐吧?待會兒我來教你……”

“真是不會。”謝若媛坦白說,覺得自己真倒黴,這麽一副狼狽相,還得拿刀動叉!她想看看受傷的手指,就站起來,“我得去一趟衛生!可。”

在衛生間裏,她沒了忍耐的動力,痛得雙腳直跳。在燈光下看去,大拇指的指甲蓋雖沒掉下來,但已烏黑發青,想來傷得不輕,簡直碰也不能碰。她不能想象待會兒如何拿刀叉?隻好用匙子了!事到如今,她仍不願讓蘇凱看出來,更不想讓他知道,她竟是這麽一個大笨蛋!出於這種想法,雖然心裏仍是抓心撓肺、火燒火燎的痛,她卻隻用冷水衝了一下手指,便忍著劇痛重又出來。

走回座位,菜已上齊了,蘇凱脫去黑色的夾風衣,隻穿一件薄薄的襯衫,顯出男性那寬闊有力的肩和胸。謝若媛避開對方的眼神,坐下來低頭喝湯。她傷得正好是右手,拿匙舀湯也頗不方便,痛得直吸氣。看來這滿桌的美味佳肴,她是無福享受了!

蘇凱遞給她一杯飲料:“我想你也不愛喝酒,還是喝果汁吧!”

謝若媛趕快用車手接過來喝,他好奇地打量著她:“你今天怎麽這麽沉默?”

“最近特別忙,事情也挺多……”謝若媛慌忙說,“可能是累壞了!”

“看來在702所,感覺不爽的人並非我一個呀!”蘇凱笑起來,眼底有一抹溫和的玩世不恭。“說真的,我都有些後悔了!早知道這裏如此偏僻,真不該來這兒!”

謝若媛抬起頭,觀察著蘇凱。他笑時,眼角出現了淺淺的魚尾紋,但那濃濃的眉毛和密密的眼睫毛,卻掩藏不住幽默而又睿智的神采。他那堅定的雙唇,充分流露出想征服這個世界的強烈欲望。顯而易見,這是個英俊而剛毅的男人,但她覺得,他還是比不上自己的丈夫。康峻山另有一種不容否認的自信的魅力,而且遠比蘇凱更為坦誠和樸實。有時候,謝若媛覺得後者過於矯情了!

“不幸得很。”她明媚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抹笑容,“你一來就走不了!”

蘇凱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是一種極其動聽的笑聲,可也比不上丈夫的笑聲那麽坦**和渾厚!謝若媛這麽想,手指上的痛楚也不由得減輕了。不料蘇凱突然問:“是不是因為你丈夫?聽說他特別主觀和固執,誰一說要調走,他就會跟誰急……”

麵對這個問題,謝若媛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誰說的?我們家那一位啊,隻是對702所特別有感情,對核聚變事業無限忠心,…這可能跟某些人不一致吧?”

她發現,她竟在替丈夫辯白。蘇凱神態自若地笑笑:“看來你很愛你丈夫?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不過我有些好奇……哎,你能不能透露一點,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謝若媛隔著桌子看他,眼裏漾著笑意:“你可能不相信,他有些像你,不過你比他更有人情味兒!我們結婚後,他從沒帶我出來吃過飯……要不,我也不會接受你的邀請!”

對麵那兩道濃眉不可置信地揚了起來,他望著她依然美麗的五官,望著那一對漆黑的眼睛,裏麵透出的光彩仍是那樣明亮和富有神韻。“真是難以相信。”他終於說。

“我也想問問,聽說你是獨身?”她說得輕描淡寫,“這麽大了,還沒結婚?”

“沒人愛上我。”他連忙聲稱,“在清華大學,我就是個沒人追的老光棍!也許在那麽多優秀的人當中,我是最不出色的一個。”

“是嗎?”謝若媛認真地想了想,“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

”702所的女人?”蘇凱一臉的促狹,“算了吧,那我就更是走不了了!”

接下來,他們靜靜地吃著水果,又交談了幾句。謝若媛這才知道,潘玉祥很欣賞蘇凱,想把小女兒介紹給他。因為老師出麵牽線搭橋,對方又在國外,蘇凱不便拒絕,已經跟潘尋夢通了幾封信,還打過越洋電話。不知道為什麽,謝若媛聽了這件事,心裏竟然有些不舒服,看來潘尋夢跟她,總是有著同樣的鑒賞力。但她並不是被蘇凱吸引住了,她隻是有些寂寞而已……謝若媛忍著劇痛思索這問題,突然想到上天是不是在給她一個警告?才讓自己付出這麽慘痛的代價?她又不甘心又生氣,用沒受傷的手指在紅格子桌布上劃來劃去,過了一陣,才不好意思地問:“蘇凱,你為什麽要請我吃飯?”

“在機場一見麵,我就對你有好感……”他的嘴角輕輕一扯,“對我這樣從外省來到大山溝裏,舉目無親的人來說,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 自然想跟你交朋友嘛!”

“你在這兒好比鶴立雞群!”她若有所思,“不知道你能不能在702所待下去?”

“你算說對了!”蘇凱又大笑起來,“到底能不能待下去?我們走著瞧……”

他付賬的時候,謝若媛一直盯著他看,並且鬱悶地想,這真是一個瀟灑的男人,倘若她跟他再接近一些,康峻山肯定會不高興。她的心突然又快活起來,她才不管呢!反正丈夫對自己總是那麽冷淡,她為什麽不可以去尋找自己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