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華滿山應下來的一句話象長上了翅膀,很快飛進了每一家的門檻,每個人的耳朵。而且越傳越玄乎,成了人們的中心話題;
“他要沒繚見瘩疙的影子,他昨也不敢硬錚錚地說他呐喊了!”
“老天,疙瘩要活了,還有咱們的日子過?”
“有咱薑大支書哩,還怕降服不了疙瘩?”
“唉,真是的……”
“他……他是不是故意造謠生事,製造混亂,破壞支書家的喜事兒呢?”
“不準,不準,他敢在老虎頭上蹭癢?他又不是武鬆!”
“…………”
九莊的中心地帶還相當寧靜。
九莊村的中心地帶,有兩座較古老的建築,一座是戲樓,一座是龍王廟。戲樓和龍王廟之間是二畝多大的一個廣場。橫掃四舊時節,龍王廟被砸拆成平地。戲台南北東三麵安裝上了玻璃窗戶,變成了大隊辦公室。“文革”以前,戲迷們走過戲台時節,一片歡聲笑語,止不住地誇讚自己最喜歡的名角兒。“文革”以後,社員們走過戲台下邊,有的驚駭,有的歎息,有的怒視,有的撇嘴,自然也有的揚眉吐氣。“奪權”從這裏鳴鑼擊鼓,揪鬥“走資派”、“黑五類”’從這裏發出號令;慶賀新生的“紅色革命政權”在這裏舉行;批林批孔,演革命樣飯戲,叮資木主義尾巴……又是從這裏播出指示。
戲樓裏邊,寬敞豁亮,牆刷白漆,頂抹白泥。左麵牆上掛著領袖像。領袖像兩側貼著教導幹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一刻也不脫離群眾,學習白求恩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的語錄。語錄上齊罩著透色塑料薄膜,張張象新寫下的一樣潔淨。語錄的字跡十分工整。右邊牆上掛著多麵公社革委和縣委獎予九莊大隊黨支部、大隊革委會的獎旗,獎旗全用紅緞子做成,最大的一麵有五尺多長。獎旗上套著透明塑料薄膜,還象剛剛發下來的一樣新鮮。桌子、椅子、長凳、短凳、板櫃、書架,鮮亮得也象新買來的一樣。唯獨掛塵脫色、破爛不堪的是“牛鬼蛇神”們戴過的高帽子和掛過的黑牌子,還有在武鬥時顯示過威力的長棍和短棒。不過,它們已引不起人們的注意,默默地沉睡在西南邊的小角落裏。它們上邊還壓著劈不碎、爐膛裏吞不下的樹根,不冒火的煤殲,還有準備生滬火用的棒子骨。樹根,煤殲、棒子骨上邊還蓋著一張葦席。
屋裏隻有兩個人。一是大隊秘書王順喜,一是大隊支書薑紅牛。王順喜外號王樂觀,高個碼,六十歲,頭罩白羊肚毛巾,腳穿千層底布鞋,而身上穿的是挺時髦兒的藍色化纖料棉服。王順喜麵相綿善,神態文靜,如果扔掉毛巾,戴頂一呢子帽,不認識他的人會把他當成公社或縣委的秘書。薑紅牛不知為甚叫個薑紅牛,牛勢不足,秀氣有餘;鵝蛋臉,大眼睛,彎眉毛,臉皮細嫩白淨,很有那麽一點儒雅的風度,已西十出頭,還象三十剛過。看來,二人都已吃罷早飯,王順喜坐在他的座位上,邊喝茶,邊閱讀文件;薑紅牛坐在放著電話的-桌子上,心急如焚地在電話裏同人做一筆難知難猜的交易:
“……我說‘菩薩,,我的耳朵不聾,我的兩眼不瞎,我知道棘手難辦。再準辦,你也得發發善心,和你們的‘一把交椅,講一講,給我一個名額。……我不是己經和你察報祥啦,是我的姑姑,名字叫紅霞。早―就應該把她安排了……”
電話裏的回音響亮而又清楚:“我說紅人,紅霞是你的親姑姑?”
“胡扯!”不知對方的問話傷著了薑紅牛那根神經,原‘本平心靜氣的薑紅牛,忽然不安地急躁起來,麵頰也顯紅了一點。
“是我的本家姑姑!‘菩薩夕 ,我和你有言在先,你要不為我搞到這個名額,我可決不和你善罷甘休!”
“請紅人息怒,原諒奴家不了解情況。奴家一定照辦、照辦!照辦!奴家還要向你提出一個要求哩。”
“隻管講!”
“拐子的房子還沒蓋起來,磚不夠了。”
“還需要多少?”
“七千。”
“你讓他派人找我來拉吧。我再告訴你一次,我栓拴娶‘媳婦兒那天,你可一定來吃塊喜糕!再見。”
薑紅牛撂下耳機,瞬息。換成了另一副而孔:雙眉緊鎖,嘴角下垂,厭惡地“吭吭”兩聲,又“呸”的啤口唾沫:
“這個灰鬼真比刁得一還刁!”
王順喜對薑紅牛向“奴家”表示出的憤怒連連點頭。王順喜是薑紅牛威望高低的鏡子:論歲數,王順喜比薑紅牛大二十來歲;論個碼,王順喜比薑紅牛高半頭;論村裏延行下的輩數,王順喜和薑紅牛的父親是一輩;論幹親,王順喜最小的姑娘認薑紅牛做了幹爹,成了熱熱火火的親戚,理應平來平去,而王順喜卻將薑紅牛看得好象是他的長輩。薑紅牛還沒有撂下耳機,他就站起來,把一根“大前門”煙遞給薑紅牛,習慣地“嗬嗬嗬”地響笑幾聲,還要接上薑紅牛的話茬,將電話裏的“菩薩”痛罵一頓……。高羽巴“嘩啦”陣進辦公室,把他的嘴堵住了。
“支書,五隊發現了嚴重敵情,‘倒黴蛋’公然地為吸血鬼叫魂兒,呐喊疙瘩又活了!”高羽巴一向忠於職守,照章辦事。他當隊長已經七載,剛上任,就得到薑紅牛的指示:以階級鬥爭為綱,以突出政治為本,隊裏不管發現什麽情況,都要抓住不放,及時地向支部反映。生產任務完不成不算失職,喪失革命警惕,不注意敵人新動向,就要受到處分。所以高羽巴的“階級覺悟”特別高。他怒衝衝地說罷,又將和張樂樂的一來一去匯報給薑紅牛和王順喜,而後看著薑紅牛的臉,象戰士等待首長的指示。
其實,“疙瘩又活了”一語已經傳進薑紅牛和王順喜的耳朵。二人都沒有放進心裏,齊認為是哪家的娃娃胡喊瞎叫。現在高羽巴將話說透,二人都有些驚異。
“‘倒黴蛋’喊的,這小子想千什麽?”王順喜礁瞧薑紅牛的臉說。
薑紅牛沒有立即接王順喜的話茬,言不由衷地誇讚高羽巴兩句,讓高羽巴返回九隊,繼續注意華滿山的動向。而後,他拿起凳子坐到王順喜麵前,明爽的眼珠發了暗,油亮的紅嘴發了白,習慣地縱縱鼻子,“吭吭”兩聲:“我說親家,你住的離葛潤吉家較近,你聽說‘倒黴蛋,的問題落實沒落實?”
王順喜坦坦****地抽口煙,滿有把握地說:“六二年甄別的時候沒有把他篩出來。到了現在……哈哈哈,你還沒有瞅見他,你隻要瞅一眼他的倒黴德行,你心裏就有底了。聽說那年鳳凰嶺公社開慶祝粉碎‘四人幫,大會,還拉上他陪綁哩!‘**,中,大大小小的批鬥會,就讓他光臨過二百多次哩!我看這小子沒準是倒黴倒出神經病來了!”
薑紅牛縱縱鼻子眨貶眼,伸下手打斷王順喜;“我們往九隊走一趟!
人心難測,線疙瘩難解,一時揣測不透薑紅牛為什麽忽然忘記了他的地位和權勢,對華滿山如此警惕起來。誰都知道,他在非正常歲月裏,獲得了正常年月裏做夢都想不到的紅運。那時節,政治風暴在神州大地上洶湧澎湃,九莊村裏的革命浪花也罕見的大:“司令”叢生,多如牛毛,“牛鬼”出進,成連成營。雞飛豬逃,驢嚎牛叫,家家不得安寧。縣武裝部的“支左”小組進駐九莊不久,薑紅牛從部隊上複員返村。薑紅牛有數塊金牌:祖輩咽過糠,父輩吃過供給糧,他穿過軍裝扛過槍,而且,他站崗時壞住過小偷,扔手榴彈、打靶成績優秀,給一同班戰士的家裏偷偷地寄過錢,得到連、營首長的獎勵。碰巧,“支左”小組的一個同誌給房東挑水不慎滑落到並裏,他往井上挑水,立刻跳下井把滑落到井裏的同誌救了上來。而且他喜唱語錄歌,善念老三篇,在部隊裏參加過業餘演出隊,扮演過“孺子牛”的角色,在人前,特別是在負責同誌麵前經常自然地顯示出孺子牛的神態。因此,很快得到了“支左”小組領導同誌的喜歡,不久擔任了九莊的民兵營長。九莊革委會成立,他又擔任了革委會主任。支部一建立,又擔任了支部書記。書記掛帥,金口玉言,三把。兩點兒將黨、政、人、兵、財五權抓到手裏。“支左”小組撤走,手裏的五權更牢。手中有權,法力無邊。公社革委會建立,他成了公社革委會委員,公社歡銷社擴大領導班子,又有他一份兒。一來二去,他不光受到公社黨委丘書記的器重,與供銷社巴主任攀成了幹親,還成了縣水利局端木副局、長的座上客,縣革委黃副主任的貴賓。在九莊社員的心目、中,薑紅牛不亞於解放前村南廟裏供奉的“爺爺”。
薑紅牛和王順喜從大隊辦公室裏走出來,王順喜鎖住屋門,一步邁下三個石台階,緊跟薑紅牛朝第九生產隊走。
大隊辦公室離第九隊約一裏半遠。二人一會兒功夫就浩進了第九生產隊的區域。
“哎呀呀我的親家,你可到我們多事的九隊來啦!你倆吃沒吃?沒吃我給你們做。”站立在門口的肉蛋娘緊與薑紅牛和王順喜打招呼。她已換上了一套新衣,往臉上抹了不少雪花膏桃花粉、潤麵油,可惜未塗平她臉上的皺墳。她的話兒甜得象包著一層蜜似的。她不等薑紅牛答腔就又打開了話匣子:“‘倒黴蛋,無事生非,無論如何得整整他!……”
“我們倆都吃過啦。便宜不了他!回頭再到你這裏坐。”薑紅牛說罷,與王順喜直然朝前走去。
劉淘氣、矮個子姑娘、高個子姑娘等在矮個子姑娘門前竊竊私語,關公似的丁貴武背著雙手不知要往哪裏去。他們瞅見了薑紅牛、王順喜的影子,齊回到了自己的門裏。丁貴武照舊向前,照舊左不瞧右不視。王順喜間他哪去,煎舊顧得動動舌頭,他伸手朝東指了一下繼續邁步。
看來,薑紅牛在電話裏與“奴家”交淡的事兒,也是一樁紮手的事兒,他與王順喜走過紅霞家門外,沒有照直向前,轉身邁進了紅霞家的門檻。
紅霞一家三口人。紅霞家的飯晚,這時齊在廚房裏的石桌上吃早飯。紅霞出奇的好看:臉形似蛋,麵皮粉紅而細潤,象初開的桃花一祥嬌妍,象含苞待放的海棠一樣嫩潤,象雨後的荷花一樣潔淨。齊脖兒的短發油光發亮,紅盈盈的小嘴兒,象剛從淨水裏撈出來的櫻桃,濃黑的柳葉眉整整齊齊,象是修剪過似的,他身材苗條,神態文雅、秀氣、沉靜。而她的穿著打扮甚是一般:上身套件洗過多水的天藍色布褂,下穿一條脫了色的墨綠色棉褲,衣服合身合體,樣式大方雅觀。難怪她穿什麽樣式的衣衫,一些姑娘也穿什麽樣的衣衫,她剪什麽樣的發型,一些姑娘也剪什麽樣的發型。難怪她走過街頭,有的吃飯的小夥子忘記把飯塞進嘴裏,還有的小夥子手中的餅子被雞叼走也感覺不到。紅霞娘的眉眼同樣秀麗,臉形同樣好看,身材也很苗條。紅霞爹薑二禿體格粗壯,臉色火紅,鼓眉泡眼,高鼻梁,大下巴,看著少有的憨厚。
紅霞一家人吃的是一鍋飯,端的是一樣碗,對薑紅牛與王順喜的態度卻不相同。薑紅牛和王順喜在門口上露了頭,紅霞爹薑二禿立刻把碗放下,趕緊站立起來,邁開大步朝院門迎去。紅霞卻把臉一扭,端起飯碗,無聲無息地走往屋裏。紅霞娘眉毛揚揚,兩眼珠兒轉轉,勉強地笑著站立起來,一動不動地聽薑紅牛、王順喜要和紅霞爹說什麽。
“紅牛,你倆吃飯沒有?沒有叫你奶奶和紅霞給你倆做。”薑二禿趕緊與薑紅牛、王順喜搭話。
“沒吃哩。”王順喜笑嗬嗬地與紅霞爹開玩笑。
“紅霞娘,紅霞,快給紅牛和王秘書收拾飯。沒白麵,往西鄰家去借二升。”薑二禿當了真。
“我們吃過啦,吃過啦。哈哈哈,你可真愛認真!”王順喜趕緊向薑二禿表示歉意。
“哈哈哈,你們倆端端我的碗,我心眼兒裏痛快!屋裏坐。……”
薑二禿親親熱熱地說道著把薑紅牛和王順喜引到屋裏,緊把他舍不得抽的一盒荷花煙找出來,遞給薑紅牛一根,再遞給王順喜一根。
紅霞見一隻雞進到屋裏,慌忙趕著雞,走往廚房裏去沒回屋。紅霞娘立到屋門口,一隻腳在門檻裏,一隻腳在門檻外,說惱不惱,說喜不喜。
薑紅牛坐到倚子上,和顏悅色地看著薑二禿,瞅瞅紅霞娘,再偷偷地朝廚房裏掃紅霞一眼,畢恭畢敬地向薑二禿叫一聲二禿爺爺,向紅霞娘喚一聲二禿奶奶,鄭重其事地把他的來意道出口: “我先來告訴你們一聲,我已經和鎖廠聯係過啦,要他們再給我們大隊一個名額,讓紅霞姑姑進鎖廠去當工人,每月基本工資加獎勵,少說也拿四十五塊錢。三年不下雨,你們也不再害怕挨俄。隻要廠裏的‘一把手兒,點了頭,我就馬上來告訴你們,讓紅霞姑姑去上班。我估計問題不大。”
薑二禿感動得轉身跑往廚房裏去,要把紅霞拉進屋,讓紅霞向薑紅牛表示謝意。不想,紅霞放下未吃完的半碗飯,往井上挑水去了。薑二禿轉身返回屋,急得他摸摸大下巴,又拍拍圓腦殼,實實想不出一句特別帶勁的話向薑紅牛表示他內心的感激。他把腳一跺。“唉,你看我這個人迷瞪的!”慌忙從板櫃裏掏出兩大把熟花生;“紅牛,王秘書,你們吃!吃!紅下炒的,炒熟啦,很香!”
“我們倆沒有別的事兒。走啦。”薑紅牛說著站起來。
“再坐會兒研”。紅霞娘禮貌地說。
“不坐啦,支書還急著辦別的事。”王順喜看著薑紅牛的眼色說。
薑二禿把花生塞進薑紅牛和王順喜的衣袋裏,還要再給二人掏花生,二人同時抬腳走了。
街上淨無一人,柳樹井上隻有紅霞家的水桶和擔杖,役有紅霞。紅霞的冷漠,紅霞娘語氣裏沒有慣有的親切,臉上缺少慣有的笑容,使薑紅牛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腳步越邁越快。王順喜在後邊緊跟慢跟,頭上都冒出了汗,但他也隱隱約約預感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