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張少山決定把二泉叫回來,是已經有了想法。
這次從鎮裏開會回來,張少山沒像往常又把全村人召到一塊兒開會。以往的經驗證明,開這種會沒任何意義。張少山比算的都準,如果自己在會上說,這回各家都要打起精神,一共還有不到兩年,咱得趕上河那邊的西金旺。底下立刻就會有人問,非得趕上他們幹啥?你告訴他,就是要掙錢,要致富。他就又會問,掙錢致富幹啥?你告訴他,掙錢了,致富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了。他立刻就會說,現在的日子就挺好嘛,餓不著,也累不著,實在不行了國家還有“兩不愁三保障”,像西金旺那麽苦扒苦業,缺心眼兒的人才那麽幹呢!
張少山知道,村裏肯定有人會這麽說,而且說這話的人還不在少數。過去的老話講,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可現在已不是算計的事了,是打得起精神打不起精神的事,說一句到家的話,如果打不起精神,就算守著萬貫家財也照樣受窮。說來說去,國家的政策再好,過日子也得先說有心氣兒,一沒心氣兒就完了,還別說窮日子,就是好好兒的日子也得過窮了。張少山剛在馬鎮長那裏學了個新名詞兒,叫“內生動力”。
馬鎮長在會上說,要想脫貧致富,內生動力也很關鍵。
張少山把自己關在村委會尋思了幾天,就把思路捋清了。要想實現自己這次在聯席會上放出去的話,在這不到兩年的時間裏趕上西金旺,簡單說,在提升全村人內生動力的同時,還要發揮東金旺自己的優勢。東金旺的優勢說文詞兒,叫“文藝”,其實也就是吹拉彈唱。
張少山看著高高大大,像個爺們兒坯子,其實身上也有這方麵的基因。張少山的太爺叫金錫林,當年是在天津拴戲班兒的,當然撐不起大台麵兒,隻是個評戲小班兒,平時自己也登台。小戲班兒唱戲不容易,進不了大園子,就是在一些小園子也經常受人擠兌,隻能在天津和唐山之間來回跑,插著人家園子的空兒唱。那時評戲叫“大口兒落子”,也叫“蹦蹦兒戲”,行當也不全,叫“三小戲”,隻有“小旦”,“小生”和“小花臉”。張少山的太爺拴班兒是後來的事,再早的本功是唱“小花臉”。自己拴班兒以後,因為扮相還行,趕上角兒不湊手,自己也串小生。再後來連年打仗,兵荒馬亂,唱戲的最怕世道不太平,戲班兒也就散了。張少山的太爺這些年幹這行也幹傷心了,一咬牙把戲班兒的班底賣了,就回東金旺來。
當年在東金旺,張少山的太爺是這一帶遠近聞名的能人,又在外麵跑過碼頭,有見識,平時在村裏就很有威望,說話也占地方。他老婆,也就是張少山的太奶奶,當初在戲班兒裏是唱小旦的,人長得俊,又是唱戲出身,俗話說書文戲理,有點兒文化,脾氣也好,在村裏也很有人緣兒。到張少山他爹這一輩,雖然沒再學戲,可腦子裏也還有這根弦兒。
上世紀60年代末,天津有幾個說相聲的演員下放到梅姑鎮,那時還叫梅姑人民公社。按當時的建製,每個村是一個生產大隊,下麵再分若幹個生產小隊。有的村子小,也就隻有一個大隊,不再分小隊,用當時的說法叫“一層樓”。東金旺那時隻有百十戶人家,不算大,也就是這種“一層樓”。村裏的社員按勞分配,平時在生產隊幹農活兒,掙工分,到年底再一塊兒結算。當時別的村一看下來了這麽幾塊料,一個個兒都細皮嫩肉兒的,別說幹農活兒,連地裏的莊稼都認不全,誰也不想要。有的村幹部幹脆敲明叫響說,這些人都是耍嘴皮子的,鷹嘴鴨子爪兒,能吃不能拿,到年底還得在隊裏分走一份口糧,村裏的社員肯定不答應。
張少山的爹叫金守義,當時是東金旺的大隊書記,也是這些年一直受張少山太爺的影響,對說書唱戲這類事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就把這幾個人接到東金旺來。東金旺的人本來就愛吹拉彈唱,一見來了這幾個相聲演員,村裏一下就更熱鬧了。從此每天下地幹活兒,一到地頭休息時就又說又唱,如同開戲。張少山的爹當然明白,這幾個演員要論說笑話兒逗哏行,幹農活兒都是外行,也就故意照顧他們,平時並不給派正經活兒,隻要能在村裏活躍氣氛,讓社員們開心就行。後來幹脆給他們成立了一個文藝宣傳隊,一有宣傳任務,隻負責演出。相聲演員都是多麵手兒,說學逗唱樣樣在行,這一下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幾個人一商量,把村裏愛吹拉彈唱的年輕人組織起來,排演了一台像模像樣的文藝節目,不光在村裏,哪兒請就去哪兒演。漸漸的在全公社都出了名,還去縣裏參加過幾次文藝匯演。
張少山當時隻有10多歲,對吹拉彈唱倒不感興趣,但覺著說相聲挺有意思,一下就喜歡上了。有一個演員叫胡天雷,當時30來歲,在這幾個演員裏最年輕,長著個棗核兒腦袋,小細眯眼兒,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不用張嘴,一看他這樣子就挺可樂。張少山就整天追在他屁股後頭,纏著非要跟他學相聲。胡天雷一聽他叫金少山,就樂了,說有意思,跟當年一個唱“銅錘花臉”的京劇名角兒叫一個名字。可再一聽他要學相聲,就撥愣腦袋了,不想教。張少山也寧,越不教就越要學,連上茅房都追著。後來把這胡天雷追急了,隻好對他說,不是我不教你,說相聲這行看著容易,其實沒這麽簡單,跟練武一樣,得下二五更的功夫,你吃不了這個苦。張少山立刻說,吃得了,我啥樣的苦都能吃。胡天雷說,就算你吃得了這苦,可學了也沒用,我們都是專業幹這行的,現在不也給轟到農村來了,換句話說,要不是因為幹這個,也不會來受這份兒洋罪,你現在還自己往這裏鑽,這不是找倒黴嗎?
張少山腦袋一歪說,真倒黴,我認了。
胡天雷一見這小孩兒鐵了心,才無話可說了。
胡天雷的心裏也清楚,他們幾個當初下來,本來哪村都不要,是張少山的父親把他們接過來的,就衝這份人情,也沒法兒再拒絕。於是隻好說,要說你這小小年紀就喜歡這行,又有這股子艮勁兒,也實在難得。說著就歎了口氣,好吧,既然你想學,就先試試吧。
這以後,胡天雷就開始讓張少山練基功。所謂基功,也就是基本功。相聲的基本功是練嘴皮子,說白了也就是練“繞口令兒”。“繞口令兒”顧名思義,就是把一句本來挺順溜兒的話重新編排一下,故意怎麽繞嘴怎麽說。這看著是嘴上的功夫,其實也得用腦子,笨人練不了這個。胡天雷先教張少山說了幾個簡單的繞口令兒。張少山一開始果然不行,嘴像棉褲腰,說得鬆鬆垮垮,哪兒跟哪兒都不挨著。但這以後就下了功夫,每天一大早就跑到村西的大堤上,衝著河水放開嗓子練,直練得兩個嘴角往外倒白沫。就這麽練了些日子,回來再給胡天雷一說,把胡天雷嚇了一跳,還真像這麽回事了。這時胡天雷就又教了他一個難度更大的,說的是兩根玻璃棍兒,一根鼓的,一根癟的。這繞口令兒是:癟玻璃兒比鼓玻璃棍兒癟,鼓玻璃棍兒比癟玻璃棍兒鼓。這個繞口令兒看著簡單,但一般人一說就知道了,還真挺難,兩根玻璃棍兒又是鼓的又是癟的,一說就亂,很難倒騰清楚。張少山聽了,隻在嘴裏轉了轉,一張口就說出來了。這一下又把胡天雷驚著了,沒想到,這個隻有10來歲的孩子竟然這麽有靈氣。這以後,胡天雷也就開始真教他了。先讓他背各種“貫兒”。所謂“貫兒”是相聲的行話,也叫“貫口”,是相聲的一種表演形式,一般是一口氣滔滔不斷地把一大段內容連著說出來,要有節奏,中間還不能打锛兒,相聲演員的行話也叫背“趟子”。張少山先學著背《報菜名兒》,也叫“菜單子”,後來背《地理圖》,再後來又學著背“章扇兒”,都學得有模有樣。接著,胡天雷又教他唱功。胡天雷在這幾個相聲演員裏最會唱,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南昆北弋東柳西梆,文武昆亂不擋”。這一下,張少山就更著迷了。相聲裏的唱,行話叫“柳活兒”,也分兩種,一種是本門兒的唱,比如北京的“竹板兒書”,或“太平歌詞”,還一種則是學唱,學唱歌,或學唱戲。這一唱戲,張少山就更不陌生了,他爺爺平時在家沒事時經常哼唱,從小就聽,有些老段子熏也熏會了。這時胡天雷稍一點撥,很快就上了道兒。
但後來,胡天雷這幾個相聲演員就回天津了。
胡天雷臨走,送給張少山一對唱太平歌詞的“玉子板兒”,沒說讓他接著練,隻說是留個念想兒。胡天雷回天津落實了政策,也恢複了工作,又繼續說相聲。張少山記著他太爺當年留下的一句老話,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後來念著這段師徒情分,偶爾也去天津看看師父。
這時張少山想,這一次,是不是可以在東金旺這個獨特的優勢上做一做文章?河那邊的西金旺當然也有優勢,他們的優勢是養豬,算“武”,而東金旺這邊的優勢則是“文”。武能學,文可不是誰想學就能學的。正所謂“人有我有,我有人無”,這才叫真正的優勢。
但張少山轉念再想,西金旺養豬,這優勢直接就能變成錢,可東金旺的這個優勢又怎麽變錢呢?這時,就又想起那句老話,鑼鼓家夥燒不熱炕,說書唱戲搪不了賬。
這一想,就又有點兒泄氣。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