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童年
“你是?”
圓頂建築中,旺達滿臉迷惑地看著薩斯,身體仍趴在地上。
薩斯仍站不起來,隻能先捂著腹部側過身子說:“我叫薩斯,你朋友高程托我來找你。”接著他指指屋裏躺著的其他人又問,“他們都怎麽了?”
並不算大的房間內,此時除薩斯和旺達,其餘四人均癱倒在地。他們雖然呼吸看似平緩,但雙目卻毫無神采。
旺達心緒起伏,收了收心神後坐正身子,注視著躺倒在地的高程道:“他們……應該是去了虛擬世界。”
薩斯有點吃驚,以目前的科技手段,想去虛擬世界仍需借助不少設備才行。且不說屋內沒有任何設備,就算真的去到虛擬世界,也不該是他們這種靈魂出竅的狀態才對。
旺達看出薩斯疑慮,起身伸手向上指了指道:“這間房間就是一個虛擬世界的入口,是我爸給我做的玩具。早在我四歲時他就將虛擬現實和遠程腦機接口結合,發明了這個隻要進來就可自動進入虛擬世界的屋子。”
“啊?”薩斯瞠目結舌,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父親是?”
“一個狂人……”提到父親,旺達神情迅速暗淡下來,“他對所有尖端科學都感興趣,樂衷研究和實驗。而且經常無視倫理,我從小就……”旺達越說越輕,仿佛想遮掩什麽。
薩斯也不再追問,指著地上的風衣男子道:“那他是怎麽回事?”
旺達苦笑一下,一臉疲憊地解釋道:“他叫真田,是個警探。我本來想帶他進虛擬世界後再要挾他幫我解開數字鐐銬。誰知這個屋子也受腦電波限製,結果他順利進去了,我卻因數字鐐銬沒能進去。”
聽到這裏薩斯算是明白了。他忍痛坐起身,看了看其餘癱倒的三人道:“那他們也……”
旺達無奈地點了點頭。
“好吧好吧……”薩斯深吸一口氣又問,“那現在怎麽讓他們回來?”
“我隻知道虛擬世界裏有個白胡子神仙,通過他才能出的來……咦?”旺達說到一半,好奇地看向薩斯。自己因數字鐐銬才被攔在外麵,可為什麽薩斯也沒進入虛擬世界呢?
薩斯拿出自己的大觸控儀,坦誠告知道:“我是個黑客,為了安全,將自己大腦的抗幹擾能力強化了很多而已。”說著,薩斯也認出了真田就是不久前替自己拍照的那個人。
於是他想了想又說:“你還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吧,包括這個真田為什麽要盯著你。”
旺達想了想,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索性靠在牆上開始回憶起來。
旺達從沒見過母親,很小就由父親照顧。父親生性古怪從不管他,全靠一些濃縮營養液養著兒子,每次來找他不是為做人體實驗就是校對實驗結果。
是的,旺達是父親的人體實驗器具。
起初都是些小實驗,比如人如果去掉指甲,手指受傷的概率;睫毛長到什麽程度會影響生活;減少咽唾沫與眨眼睛的次數所能造成的病症等等。
後來實驗的種類越來越怪,兒時的旺達已經被折騰的無法出門見人了,父親就隻好將他關了起來。
在一次“拆散人體分子再重組”實驗中,設備出了不小的故障,導致旺達整個人隻剩半截身體,另外半截的分子組彌散在了周圍空氣中。
父親為將分子組搜尋齊全,花了一周的時間。在這期間小旺達總是吵鬧,父親就做了個虛擬世界給旺達玩。
這是父親送給他的第一個玩具。
幼年的旺達非常好動,父親就將虛擬世界設計成了一個能夠打籃球的武俠世界,這也是旺達喜歡這兩項運動的原因。可由於設計倉促,武俠世界隻被限製在極小的範圍內,其餘地方都是把現實世界直接照搬複製過去的。
不過對一個僅四歲的孩子來說,這已經夠玩了。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沉浸在裏麵,還通過父親聯係到高程,邀請他也進去玩過。我們在武俠世界裏不會累不會渴不會困也不會受傷,可以一直玩下去。但爸爸有時嫌我煩,會把白胡子仙人弄走,我就隻能在裏麵出不來了。”
也許從沒和人說過這些的緣故,旺達說著說著心情舒暢極了。他看了眼聽的目瞪口呆的薩斯,加快了些敘述的速度。
後來身體拚好了,旺達覺得父親無所不能,就吵著要他也拚一個母親出來,還要把白胡子仙人也弄進現實。誰知父親不但一口回絕,還大發雷霆,最後直接把他趕到了地麵。
這些年來,每隔一兩年父親都會來找旺達。最近的一次見麵,是他給旺達做了個局部的基因改造實驗……
旺達雙眼注視著自己雙腿,手掌輕輕摩挲著大腿說:“或許對常人來說改造身體是需要適應的,但對我來說……三歲就習慣了,爸爸從來不會管我的感受。”
薩斯聽的汗流浹背,這是種什麽樣的人生?如果自己生在這樣的家庭,恐怕不是自殺就是憎恨這個世界吧?
旺達不知薩斯所想,仍自顧自說著:“現在我的雙腿強壯的不像話,但我卻不太想配合他的實驗了,我想看看不把身體恢複會怎麽樣。我甚至還在想,既然我從小就是個隨便捏的橡皮泥,就一直做橡皮泥好了。不複原,或許還可以做個能幫到別人的俠客呢。”
薩斯一直靜靜聽著,不知該說些什麽。不知該安慰還是該鼓勵旺達。
旺達看著薩斯,隨著剛才那番長述,心情也漸漸回到了現實。他苦笑一聲又解釋道:“私自做基因改造是犯法的,真田就是因為這個才要逮捕我。我當時還想著,他給我了一個數字監獄,我就給他套一個更大的……沒想到苦了高程和你的朋友們。”
薩斯還是沒說話,整個屋子都沉默著,靜的隻能聽到六個人的呼吸聲。旺達知道薩斯需要時間消化,默默起身將幾個人的身體排整齊了些。
在他拖動真田時,回過頭又問薩斯道:“真田是警察。如果一直不回來事情會不會鬧大?要不……我去找我爸?”
*****
花了好長時間,真田才和後來出現的三個人搞明白他們是誤入了虛擬現實的世界。
由於這個世界的設定,現在他們四人的外表和聲音都是一模一樣的:身穿一身黑色武道服,腰間係著鮮紅色的寬腰帶。有著一張勻稱飽滿的東方男性臉。劍眉星目,看似充滿正義與不凡的力量。
雖然他們不知道是怎麽進來的,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去的辦法。
“一般這種遊戲開始時不都會有說明書的嗎?”開口的是伊蘇燦燦,她心情輕鬆,不覺得玩一場虛擬遊戲有什麽大不了的。
“看來是個半成品,連玩家的造型建模都是一樣的。”出言附和的是高程,他心情也不沉重。一來是他童年來過這裏,二來這裏既然不會痛苦不會受傷,也就不會存在什麽危險。
但在經過之前的各自介紹後,紅衣女士顯然更信任探長。此刻她牢牢抓著真田的衣角,焦急地問道:“現在怎麽辦啊?總不能老站在這發呆啊!你是警察,你想想辦法啊!”
真田環視一圈後,指著遠處山丘上的長劍道:“那個劍最可疑,我們上去研究看看。”
高程則搖頭說:“我記得那個劍就是甩著玩的,要回現實世界好像是個什麽其他的條件。”
真田上下打量著高程:“你從剛才就一直說來過這裏,能不能提供點切實有用的線索?”
高程聳聳肩:“太久了,我記不清細節了。”說著他又看了看大家相同的臉,提議道,“我覺得四個人在一起老要辨認誰是誰太麻煩了,不如兩人一組去找出路。”
“我和他一起!”紅衣女士聽言立刻緊緊拉住真田手臂,這讓場麵多少顯得有點滑稽。
伊蘇燦燦則朝高程挪了幾步,輕聲道:“那我和高程一起吧。”
“誰讓你們擅自決定的!”真田大聲嗬斥道,“這裏有沒有危險都不知道,大家都聽我的,四人一起行動,我們先上山!”
高程不服氣了:“為什麽要聽你的?”
“我是探長!”
“現在的你和我們有什麽區別?”
“知識儲備和邏輯判斷能力!”
“上山拔劍?然後舉劍打敗惡龍?”
“……這也總比你的夢來的可靠!”
“我那不是夢!這裏我肯定來過!!”
兩人居然大聲爭執起來,伊蘇燦燦知道這種爭吵不會有結果,拉著高程轉身就走:“別吵了,我們去找說明書,先去觀光客車車站和太空電梯那看看。”
……
虛擬世界的33號雲廊上一片金黃。
麥田中除了稻穗還有蘆荻,它們足有膝蓋這麽高,密集地鋪滿半邊雲層。有風吹過時整片整片的麥浪朝同一個方向搖擺,有點英雄不再的悲戚感。
天上沒有月亮,夜空朦朦朧朧的。麥田中的每根植木,都像是盞粼粼的桔燈。
麥田中四人就此分開,沒人能料到各自的結局。
這裏是新的世界,和舊世界同樣猶未可知。
但是很顯然,命運之輪隨著兩組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背道而馳地開始轉動。
*****
【此岸戴森雲】
在戴森雲上,抽煙是件極奢侈的事。
早在60年前,人類發明的脈衝震顫器就可完全代替煙草、毒|品等媒介,實現微調腦中的獎勵激素,起到令人感到幸福的作用。
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沉溺在震顫器中,這就讓種植煙草的機構幾近滅絕。直到虛擬現實的逐步成熟,才讓人類主流的娛樂方式重新兵分兩路。
如今,稀有的煙草象征著財富與權力,已是一煙難求。若要在戴森雲上抽煙,就隻能從一億四千九百萬千米外的地球運來。
老陳就有兩根,這是七年前他領著一眾開拓者剛成立此岸政|府時,聯合國政|府贈予他的。
現在,老陳七年來點亮了第一根煙。
他在思考一個矛盾的問題:此岸政|府到底要不要為了躲避輿|論壓力,去啟動一個自殘的項目。要不要為了保護自己,先傷害自己。
他未將煙吸入口中,隻是讓煙頭微微亮著。整個房間沒有開燈,仍由滿天星光灑進房間。當然這裏不會有月亮,是比地球更孤獨的所在。
許久後,老陳再次打開會議記錄,吸入了第一口煙。
結合各種實際情況,目前相對可行的自殘方案有三個:
一:用推進器將數枚隕石推向戴森雲,人為造成戴森雲被隕石擊中的慘劇;
二:製造一場不可逆的全麵斷網,令所有設備失靈的同時派出報信者去地球求助,以博得更多同情;
三:偽造一起超大規模火災,有能力將整個戴森雲燒回五年前的曠世火災。
這些能令戴森雲陷入末日的提議,每一個都隻有肇事方案而沒有解決方案,戴森雲必須自殘成一個真正無助的嬰兒,才能博得地球公眾的憐憫,並提升成立第三方戴森監察機構的可能。
然而現在,等待老陳的不是具體選擇哪個方案。在這之前他必須先做出一個決定:做,還是不做。
老陳長噓一口氣,剛想抽第二口煙,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蔚藍西服,兩手抱胸,身子輕輕靠在門框上。
“秘書長,我說服吳住了。他答應讓吳素素勝任戴森監察機構的負責人。但他堅持在那之前,要和你私下聊聊。”
周池用無法分辨出情緒的語氣匯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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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脈衝震顫器”(Pulsetremor):通過脈衝信號刺激大腦特定區域,致使分泌四種獎勵激素以令人感覺幸福的儀器。
“大腦獎勵激素”:多巴胺Dopamine,血清素Serotonin,內啡肽Endorphin,催產素Oxytoc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