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白衣僧人(大結局)

白夢瑤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棵很高很大,開滿白花的櫻花樹,隻要風輕輕一吹,滿樹的櫻花便如雨一般落下。而在櫻花樹下,有三個男子,他們一個彈奏著鳳首箜篌,一個撥弄七弦瑤琴,還有一個則半依著樹幹以簫附和。

那是何等美妙的畫麵,她不記得這三個人都是誰,可她的腦中卻映出一行字——“高山流水有時盡,宮中四美天下絕”。

“做夢了?”

當她睜開眼的時候,金燦的陽光透過斑駁樹蔭投射而來,而在這片金光之中,一個男子正溫柔的望著她。

他不是夢中之人,卻是她最想要見到的人。她直起身,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夢見了一副很美的畫,很美,就像是看到了天上的神仙。”

子夜輕撫著她的背脊:“既是美夢,何不多睡一會兒?”

白夢瑤搖了搖頭:“即隻是夢,留存的再久又有何意義?不過自欺而已。”

子夜知道她想要什麽:“記憶對你來說就真的那麽重要嗎?”

白夢瑤笑了:“記憶,對一個人來說就像是靈魂,如果沒有記憶,這個人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人。所以即便往昔的記憶痛苦不堪,我也始終要找回它們。因為隻有痛過,哭過,苦過,瘋狂過,咆哮過,才算是人生,若失去這些,我又怎麽能算是活過?”

“我聽聞西域來了個傳道的聖僧,手裏有顆能治天下一切病症的舍利,或許,我們可以求聖僧把舍利給我們,那麽你就能保留住你所有的記憶了。”子夜說。

可這些日子他們天天都在一起,子夜知道的,白夢瑤又怎麽會不知道。她又輕輕笑了一聲:“你說的可是那位被新陛下請進皇宮的聖僧?新陛下又是賜號,又是封賞,甚至威逼利誘都沒能讓他交出舍利,我們不過一階平民,又有什麽本事能讓聖僧把舍利送給我們?”

子夜望著她的笑容,心中有些難過,他知道她此刻的笑,不過是安慰他的偽裝,她的心一直都飄忽不定,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

雖然他們已經從皇宮陰謀中脫離出來,但是白夢瑤卻總是因為回憶而不斷不斷的做著各種夢,有好,有壞,有時候醒來也會淚流滿麵,或者驚恐顫抖。他知道這是因為她失去記憶,不能肯定過去,就無法相信未來。

可是……要怎麽才能找回她的記憶?

“唰唰唰!”有腳步聲正快速接近他們,於茫茫的草原中便猛然出現四頭惡狼,它們如侍衛般警惕的望著四周,但凡有陌生人敢靠近,便會直接撲上去將對方咬個腸穿肚爛!

“阿奴,阿奴!”來者是個和尚,雖然彼此早就熟的不能再熟,卻在麵對群狼時始終有些忌憚,“快讓你的狼讓開,我帶來了好東西要給白夢瑤!”

層層疊疊的樹枝之上,一個光著腳的女孩正坐在那裏,她習慣和狼在一起,遠勝過跟人在一起,不過……現在跟子夜,白夢瑤和這個和尚在一起似乎……也還不錯。

她輕輕吹了記口哨,原本警戒的狼群就散開一條通道。

和尚這才來到白夢瑤麵前。

“是什麽好東西?”白夢瑤笑,要知道這一個多月來,他已經給了她很多好東西,什麽長白山的人參,天山的雪蓮,高原的藏紅花等等,每一種藥材都是為了給她治失憶症的,可結果……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是西域傳道聖僧手裏的佛祖舍利!”和尚說。

“你開什麽玩笑!顧少卿用盡手段都沒能得到聖僧的舍利,你一個騙吃騙喝的假和尚又能有什麽本事拿到如此珍貴的舍利?”子夜覺得和尚在騙人,反正他原本就有愛騙人的習慣,也就見怪不怪了。

可和尚卻道:“是真的!是剛才聖僧親手交給我的!”

白夢瑤很奇怪:“聖僧怎麽會主動將舍利給你?”

和尚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的確就是他找到我,然後讓我親手把舍利交給你的,從他的話語中來看,好像對你的事情一清二楚。”

這就更奇怪。

“他是怎麽跟你說的?”子夜忙問。

和尚道:“他說,他離開西域聖殿是為了尋找一位能夠傳承他衣缽的傳道人,如今他已經找到了這位傳道人,他的心願已了,這顆原本作為禮物帶來金鼎王朝的舍利也該去實現它應有的價值。”

“你們說,如果聖僧不知道白夢瑤的事情,他又怎麽會主動過來找我,並將舍利給我?”和尚問他們。

子夜跟白夢瑤對視一眼。

“難道是顧少卿說服了聖僧?”他問白夢瑤。

可白夢瑤早就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個重啟的七天,早就連誰是顧少卿都記不得了。

“也隻有顧少卿了。”子夜歎了口氣,“雖然我們算計了他,可他卻並沒有怪我們。”他望向皇城方向,此刻的他們離著皇城十萬八千裏,可他卻依舊莊重的衝那個方向鞠了一躬,在心裏默默道了一聲:多謝!

而就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座小鎮裏,剛剛才送完舍利回來的聖僧問一個白衣男人:“現在,你可以安心跟我走了嗎?”

白衣男子點頭:“是的,師父。”

他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容顏,也曾是如謫仙般的人物,他被父親厭棄,在異國他鄉受盡侮辱,為所愛瘋狂過,也做過惡鬼,而最終卻落得一敗塗地。

他的人生隻有少年時才有光,而後的所有,就像是永夜,越走越黑,越走越迷失。別人或許有過半刻寧靜,半刻感動,半刻幸福,可他,唯有他自己緊抱著自己,在無邊黑暗中輕輕啜泣。

一天前:

“你想要我的舍利,就隻能拿一樣東西來換。”

在顧少卿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從聖僧手裏求得舍利後,他來到了聖僧麵前。

聖僧的弟子,苦不堪言,為堅持佛道,有屋不能住,有被不能蓋,衣服遮體就行,食物果腹就可,行走天下全靠雙腳,還要一路傳道,對眾生存大愛,而舍棄自己和內心的小愛,這不是隨便一個人能做到的,即便當初顧少卿傾全國之力也沒能找出一位符合聖僧心中所想的弟子人選來。

而他,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

“聖僧,我願意做您的弟子,我能受天下世人所不能受之苦。”他對聖僧說。

聖僧笑:“我知道你能吃苦,但我想知道,你是否能拋棄你心中的執念?將你心中的那個人完全放下?”

他望著聖僧,不敢回答。

聖僧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季齡語。”耳邊似乎又聽到白夢瑤在叫他“齡語哥哥!齡語哥哥!”

“不。”聖僧又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季齡語的眼睛一片潮濕,他站在聖僧麵前,而他的身後,是他所有的過去,現在,有一扇門將這一切都隔離開來,悲傷,痛苦,糾結,全都被攔在了那扇門後麵,包括……那個他追逐了一生的人……

“齡語哥哥!齡語哥哥!齡語哥哥!”

“我……不記得我是誰了。”有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聖僧笑:“心中再無白夢瑤,世間便再無季齡語。你做的很好。”

現在:

聖僧輕輕敲起金鈸:“諸惡莫作,戒具之禁,清白之行;諸善奉行,心意清淨;自淨其意,除邪顛倒;是諸佛教,去愚惑想……”

而他的身後,一身白衣的弟子雙手合十,默默跟著。

他們與無數人群之中,緩緩而過,似是再平常不過的情景,卻又像是落日餘暉中的最後光景……

世人皆苦難,眾生皆修行,唯心自在,莫失,莫忘,莫懼,攜善心向前,終將開花結果。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