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夜獨行

電話掛斷後,四周安靜得不像話。

祁平安悄悄控製住呼吸的節奏,不再動彈,想要裝作還沒醒過來的樣子,但很顯然,陳默不是好糊弄的。

“你醒來了,安安。”

“……”

陳默叫了祁平安安安,也就是意味著他已經知道了一切,也不打算再隱瞞。

祁平安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坐直了身子,她的眼睛仍然被蒙住,隻能看見一個男人模糊的身影,一點也看不清陳默的表情。

她不知道陳默是以什麽心情麵對她的?反正她是百感交集。

她發現自己找了十七年失蹤的竹馬突然出現,還換了一個身份一直待在她的身邊,更想不到的是,他已經從一個最熟悉的人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而且,還是個連環殺人犯。

祁平安從產生懷疑到如今陳默站在她的麵前,他仍然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陳默上前兩步,半蹲在祁平安麵前,輕輕摘下她的眼罩,他看見她那雙富有靈氣小鹿般的眼睛緩緩睜開,可此刻看他的眼神是那麽陌生。

十七年了,陳默無時無刻都在懷念這雙眼睛看他的樣子,認真傾聽他講題時的樣子,為他出頭時義憤填膺的樣子,為他高興時歡呼雀躍的樣子以及聽到莫家滅門慘案時痛不欲生的樣子。

是的,當年他偽造了自己被綁架的案子,他就這麽站在遠處看著祁平安一如往常到他家喊他上學,她原本臉上洋溢著蓬勃的朝氣和對未來的向往,但當她發現莫父莫母死在家中後,小小的她癱坐在地上,留下的是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她無助且無辜的背影至今留在陳默心裏,他對她有種說不上的愧疚,說出來很難相信,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還有心。

祁平安的眼睛被鬆開,她終於可以直視陳默了,她幾乎是用憤恨的眼神瞪向了他,他的眼裏卻是一片柔軟。

祁平安冷笑道:“我該叫你莫測嗎?”

陳默垂下眼眸,有種說不上來的難過,他看著祁平安道:“這個名字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祁平安冷笑道:“那是自然,你自己放棄了這個身份,又有誰會想起你?”

陳默一雙漆黑似夜的眸子閃爍著點點星光,道:“是嗎?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我……”陳默說的是事實,祁平安更氣了,隻道:“怪我瞎了眼,看錯了人。”

如果她早知道陳默是這種人,她還會去找他嗎?還會去探尋真相嗎?

她會的。

隻是她不理解,在她眼裏沉靜內斂的莫測,為什麽會做出這些事情?現在他將她綁架到船上,說明他一定和“領帶先生”有關。

“不是你瞎了眼,是人心本來就很複雜,無法看透。”陳默走到船艙邊,拉開了窗簾,外麵是一片白茫茫的沙灘,在遠處燈火的照亮下閃閃發光。

祁平安不想再聽陳默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她原本有好多壓抑在心中的話要跟他說,可現在這樣,這些話全部變成了一肚子火氣。

“我不會叫你莫測,在我眼裏莫測已經死了!”祁平安生氣道,她這麽說是因為莫測給她留下來的印象一直是完美的,她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莫測。

陳默沉默了半晌,隻道了聲:“好。”

他也寧願時間就停留在當年,那屬於莫測和祁平安的時光。

見陳默無動於衷,祁平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質問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是說‘領帶先生’?”陳默的目光一直放在白沙灘上,聲音也縹緲了起來。

祁平安痛苦道:“當然不止‘領帶先生’的事,還有當年的事情……”

這個答案一定非常殘酷,殘酷到足夠顛覆她的前半生,可她必須要知道,自己這十七年來究竟在探尋一個怎麽樣的真相?

陳默知道祁平安一定會問,事實上,他在決定重新接觸祁平安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會暴露自己身份的準備。

嗬嗬,真是作繭自縛,自尋死路,陳默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像是在罵自己的愚蠢。

明知道自己在玩火,卻還是去做了,不是愚蠢是什麽?

明明都知道祁平安是記者、是偵探社的人,她的身邊哪一個都不好招惹,可他在遊輪意外接觸上她後,就再也無法控製住自己腦海裏瘋狂的念頭。

他要見到她,一刻也不能等。

所以他回到海洲市開了沉默律所,所以他處心積慮地接近她,做完這些後,他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不滿足,他想要她分分秒秒都在他的身邊。

陳默深深歎了一口氣,看著祁平安道:“我會告訴你一切。”

事到如今,也沒有好隱瞞的了,他決定為祁平安策劃了一場假死,一邊可以解決掉已經變成隱患的侯景逸,一邊可以讓祁平安以新的身份和他一起重獲新生。

但這是一場賭博,如果他賭輸了,他將一敗塗地。

陳默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隨意坐在了祁平安身邊,像是以前一樣,他給祁平安講述了一個故事。

就像祁平安了解到的那樣,莫測的父親莫楠是一個知名大律師,他的母親馮明珠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兩人結婚後孕育了獨子莫測。

但漸漸的莫楠夫妻的感情發生了變化,隨著莫楠事業的起色,他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其中一位就是侯景逸的母親曾淑儀。莫楠為了和曾淑儀在一起,聯合袁易一家將侯景逸的父親送進監獄,小小的侯景逸也成了沒人管的孩子,從小受人歧視。

曾淑儀仗著自己年輕漂亮又能幹,不斷挑釁馮明珠,其中勒死莫楠的那條領帶就是曾淑儀親手製作為莫楠戴上的。馮明珠早就因為莫楠的事情飽受折磨,幾近崩潰,夫妻二人不再關心莫測,而且經常當著小小的莫測麵吵架,這讓莫測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心理。

終於有一天,莫測受夠了,他自導自演策劃了自己被綁架的案子,然後回到家將爭吵中的父母都勒死在家中,用的就是曾淑儀的那條領帶。

“世界一下清淨了。”莫測說完笑了笑。

祁平安啞口無言,她知道莫楠從小對莫測就不管不顧,所以養成了他從小孤僻內向的性格,可她從來不知道莫測對父母竟然已經埋下了仇恨的種子,恨到要殺人的地步,尤其是馮明珠在得了抑鬱症前,一直十分疼愛莫測,她沒想到莫測竟然對馮明珠也痛下殺手,這讓她完全無法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

而且莫測當年才多大,就已經能計劃如此一出瞞天過海的陰謀。難怪當年警察偵查起來那麽困難,因為誰都沒有懷疑過一個剛上初一的學生竟然殺死了雙親。

祁平安的心情久久無法平複,她甚至不得不懷疑殺人犯真的是由基因決定的這種理論,否則一個好好的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和她在一起時,明明笑得是那麽開心,她認識的莫測是那麽的善良有原則有愛心,是那麽的黑白分明疾惡如仇,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莫楠為了錢不擇手段,可現在他卻變成了他最討厭的人。

她咬了咬唇,才說道:“所以,‘領帶先生’是你,不是小猴子,對嗎?”

陳默側頭看了祁平安一眼,眼中有了笑意,道:“‘領帶先生’是我。”

祁平安之前懷疑侯景逸,是建立在莫測不在的前提下,如果莫測就是陳默,那一切便隻有一個答案。

陳默平靜地說道:“‘領帶先生’一直就是我一個人,小猴子、永福區的人、還有萬足蟲等,都隻是我的幫手,所有人,包括莫楠,都是我殺的。”

祁平安再次沉默了,已經沒有什麽能夠再讓她震驚的了。

“我想知道原因。”

“因為他們都該死。”

陳默的話不帶任何感情,僅僅是一句陳述句,他認為這幫人該死,所以他就殺了他們。

世界上就是因為有莫楠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才會將法律架空,本該受到懲罰的人卻逍遙法外,所以他替天行道了。

但他沒說的是,他殺的第一個是攝影師黃華茂,因為他發現黃華茂在網上PS祁平安的照片,這是一條導火線,再度燃起了陳默心中正義的火苗。

祁平安皺眉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應該在法律之下進行。”

陳默反問道:“如果法律有用的話,為什麽‘領帶先生’會有這麽多支持者?因為社會不公平,弱者的聲音無人傾聽,法律被一小部分人踐踏在腳底下!”

祁平安想起那天在公安局門口見到的“領帶先生”的支持者們,他們激昂澎湃的聲援聲響徹祁平安的腦海裏。

陳默見祁平安若有所思,伸手從衣服裏取出一枚銀製的項鏈,那條項鏈是一個“安”字,正是她在澳門丟失那條,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陳默的聲音像潮水一樣,緩緩而道:“安安,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懲凶緝惡?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祁平安未答,她看向了窗外的那片漫無邊際的白沙灘,白色的沙灘像是一片白夜,和黑色的夜空分割成兩半,她此刻就像走在中介線,終點會是黑還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