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也要講方式

人的生活不能過分嚴肅,精神有張而無弛,生活便減了情趣,而精神的表現自流於呆板,同時由於呆板,減少了人與人的親和力,人家不願與你接近。所以希望讀者的精神一張一弛,以為調節。所謂精神的弛,就是有時你要與人有說有笑,說些詼諧的話,這是調節精神的好方法之一。

一般年老的人,因為少了這一點,整天不苟言笑,所以年輕的人不大高興與他接近。倘若年輕人也是整天繃著臉,現出嚴肅的神情,年老的人也許稱你是少年老成,我則以為這是你的錯誤。年輕人應該活潑,應該高興,應該嚴肅時嚴肅,不應該嚴肅時還得嘻嘻哈哈,充分顯出你的天真。

可是說說笑笑,也不是容易的事。你要說笑,總不會自己說、自己聽,自己逗自己發笑,一定要有幾個人在一起,即景生情,臨時找出取樂的資料。但是問題就在這裏,普通說笑,往往把聚在一起的某人做對象,利用他的缺點造成一個笑話,利用他的言行造成一個笑話,如果對方與你交情很深,彼此原是無所不談的,你拿他取笑,也許不會發生誤會;如果彼此之交原屬泛泛,你拿他取笑,他往往認為你是惡意,心理上難免發生不快之感;即使彼此交情很深,可是對方氣量狹窄,隻會討別人的便宜,不許別人討他的便宜,你拿他取笑,他也會感到不高興。而且取笑也要有個分寸,在分寸以內,大家歡樂;超過了分寸,便要引起不歡。

我之所謂分寸,原沒有明確的標準,但對方心理上的反應程度不能不注意。古人說“善戲謔兮,不為虐兮”,謔而不虐,才是善謔;謔而至虐,就是不善謔。虐是分寸的分水嶺。什麽叫作虐?就是你的說笑刺激力過分強烈,對方不能忍受,而發生不愉快的反應。

我讚成你有說有笑,但說笑的資料最好不要從聚在一起的人當中去找,而應從其他方麵去找話題,比方就眼前某件事或物做說笑資料,絲毫不牽涉到聚在一起的人;就最近發生的社會奇聞做說笑資料;或者無中生有,臨時編造一個笑話。

而笑話的內容更要針對聽笑話人的程度,對有地位、有學問的人說粗俗的笑話,便顯出你的鄙陋;對普通的人說高雅的笑話,他們不會領會,不會覺得好笑。可見說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說笑話時,還要注意聚在一起的女子,如有女子在座,最好不要說關於男女間的事,否則男子固捧腹大笑,女子卻麵起紅雲,深感羞恥,口雖不說什麽,心裏卻要罵你下流!

說笑的最高技術是能夠以巧妙的語句化陳腐為新奇,雖然輕描淡寫,卻感到興味淋漓,這是幽默式的說笑法。其次是利用滑稽的態度、滑稽的表情,講一個輕鬆的寓言,這是戲劇式的說笑法。再次是引幾件相反事實做一個對照,顯出其中可笑的矛盾,這是諷刺式的說笑法。最後是把一件事實繪影繪聲,盡量粗俗,不知忌諱,這是小醜式的說笑法。如此分析說笑方式,完全是我個人的主觀方法,原沒有古今哲理的根據,卻不離乎事實。至於揭發他人隱私,任意攻訐,以圖一快,這不是說笑;指責一事或一人,冷嘲熱諷,無所不至,這也不是說笑。說笑一定要無損於談話的雙方,而且有益於談話的雙方。

你應該說笑,而不應該隨便說笑。你要說笑,先得學習說笑的技巧、研究說笑的方式。不會說笑以前,還是多聽他人的說笑,做個聽客,不要做說客。“未能登車而射獵,其傷實多”,因說笑不當而損傷友情的故事很多,不需舉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