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活著太難

晨曦的微光剛從葉隙間灑落,橫七豎八躺倒在路邊草地上的犯人在官差的號角和催促聲中撐起羸弱的身軀,繼續一天的苦修。

今日,隊伍中段有幾名犯人承受不了這痛苦又漫長的流放之刑咬舌自盡了,周圍的人發現他們不對勁時,身子都僵硬了。

官差很快處理了此事,死者家人對此表現出的淡定冷漠讓人唏噓,不過想想,疲憊不堪的眾人,誰不希望這般酷刑盡快結束,當下的苦過不下去了,到了流放地又能不能活,死了或許還是解脫。

有了第一回,接下來的幾天裏,犯人隊伍每次清點人數都會出現幾例死亡,這些事,官差也是控製不了的,畢竟他們也不能一對一地看守犯人,犯人主觀求死,在這荒郊野外,方式太多了。

隻是這樣就愁壞了官差,他們可是按人頭領賞的,哪怕他們再三恫嚇,告訴那些想要自盡之人,若是自戕留下有家人的,將來到了流放地就隨便處理了,賣去勾欄院小館子為奴為婢就是他們這些選擇先死之人的錯!!

每日念上幾遍,要家人互為監督,這現象才稍微好了些。

這日,隊伍離了走不完的大山,綁手綁腰上了官道,聽著前頭雞鳴犬吠,建在官道兩側的小鎮出現在眾人眼底。

寧靜的小鎮突然熱鬧起來,一些大人們放下手中的農活,拍掉手上的泥土,跟著人流向前走,

路邊玩耍的小孩對這從未見過的場景驚叫連連,更有甚者特意往家奔走相告。

一個傳一個,村民紛紛從家中衝出來,腳步匆忙,好像晚一步就會錯過最重要的戲碼,連那些平時腿腳不便的老人,都忍不住丟了手中的拐杖。

村子的主幹道上,人群熙攘,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或踮腳張望,或交頭接耳,他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些流放犯人都長得什麽樣?

是不是生得三頭六臂,又是什麽鬼怪之徒?

有人握緊了拳頭,怒目圓睜,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

“嗬,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如此壯觀的流放隊伍,不會是什麽京城大官家的家眷吧?”

“是撒,你沒聽說嗎,京城的什麽尚書大人被皇帝抄九族,還流放了好一批給尚書大人幹活的商人巨賈。”

“活該!官不官,商不商,勾連在一起就隻會坑害咱們老百姓,流放都是輕的,就應該把他們也一並處死才是。”

“嗐,死還不容易嗎?活下來才最艱難,我倒覺得判得好,這樣的壞人就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橫加指責,議論聲忒大,生怕犯人聽不見他們的鄙夷和辱罵一般,試圖通過自己編造出的所謂事實來滿足他們可憐的一點點優越感。

尖銳的笑聲,頑皮孩子們手裏丟來的爛白菜,臭雞蛋,莫名被村民定義成了作奸犯科十惡不赦的流放犯人則躲避著那些狠毒的眼神和攻擊,承受著不明實情之人的破口大罵。

小半個時辰過去,遠離了小鎮的隊伍裏,有些婦人才敢偷偷啜泣,想想自己,簡直是比竇娥還冤,這樣去到流放地,當地人又會如何看待他們,隻是路過就已將他們唾棄到體無完膚,去到別人的地盤,說是另塑家園,恐怕他們人隻是站在那片土地上,都要被當地人暴打致死。

這日子怎麽過?

他們真不想走了,更不想活了!!

官差騎著馬,甩著鞭子催促著隊伍快走,見人交頭接耳哭泣神傷,上去就是兩鞭,不是他們沒同情心,是不允許犯人將這些恐慌無限放大。

押解工作做多了,最怕的就是這些流放人犯路過村子被老百姓們指指點點,流言猛於虎,能殺人。

“薇薇,咱們去到流放地,真的能好好安置下來嗎?”王芊芊小心翼翼湊到她身邊來,忐忑問道。

“誰知道呢,不過想在別人已經建設過的土地上生活肯定不行,我聽說……有些流放的人會被當地人趕到大山裏生活,也有被趕到海裏去,一輩子吃喝拉撒都隻能在船上過活的疍民,出門不易,逃難不易,生活不易啊。”

王芊芊抖著唇角,都後悔跑來找王薇薇拿主意,這說了比不說更讓她揪心啊。

王薇薇伸手勾住她肩膀,微微一笑,“沒事的,屆時我們找梁衙頭好好說說,讓他給咱們尋一處偏僻又能生活的地界,做咱們的世外桃源。”

“可以嗎?”

王薇薇鄭重地點點頭,“隻要咱們幫衙頭把這些編織活弄好了,讓他多賺錢,這個忙,他應該會幫。”

王芊芊眼中閃過堅毅,“我知道了,我從明日……不,今夜起就沒日沒夜的給他們編籃子。”

王薇薇忍俊不禁,“合適些就行了,可別傷到你纖纖玉手,將來找婆家就不容易咯。”

“哎喲,你……”芊芊小堂姐的臉立馬漲紅像隻小蘋果,忸忸怩怩斥了聲胡說八道,轉身跑遠了。

這個朝代的小姑娘是真的害羞都緊,她就不過一句玩笑而已,看把芊芊臊的,就好像見到了未來郎君一般?!

剛下了林子,就見路邊一位老伯佝僂著腰,牽著小孫女,對著匆匆而過的眾人喃喃,黑黃的手臂緩慢擺動著,像是在趕人,又像是在留人。

王薇薇望向小女孩,看她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裏流露出驚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直到大隊人馬從那對祖孫身前走遠了,小姑娘挑起水扁擔,就聽身後有人叫她。

“小妹妹,別急,你爺爺方才說啥了?”

小姑娘挑水的步伐一頓,抬起頭看著與她年齡相近的王薇薇,又將水桶放下,扭頭看了眼走遠的爺爺,才小聲道,“山裏有狼。”

“狼?”王薇薇驚慌地指著身後那座大山,“是這座山?”

“是,我阿爺說,那是個清冷的夜晚,聽見狼嚎,清晨就見被咬得血跡斑斑的牛羊,村裏還有好些人被野狼叼走了,至今未歸……”她的聲音輕柔,一雙眼睛滿是憂慮,“姐姐,你們可得小心啊。”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老伯的催促聲,小姑娘也不敢逗留,提起扁擔趕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