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天灰沉沉的,似一個巨大的窟窿吞噬著此處的生靈,陰森森的窺不見絲毫的人氣。此處是落氏一族的廢墟,長階上的血雖已幹涸,卻還是能窺見昔日的慘狀,能聞見無盡怨氣內散不盡的哀嚎。
風無聲地刮著,所處之地遍是寒涼。
四處,木葉紛飛。
雁生踏入這裏時,隻用了半日的功夫。他於南疆降生,卻因貪狼命格被落氏追殺,而最終落氏也毀於他手,不能說這就是宿命。
隻能說,萬事自古難雙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今日,吾不想見血。”說著,雁生看了看此處的殘戈斷壁,朝暗處之人緩緩道,話語中藏著無盡的冷意。
故地重遊,隻會讓雁生的心情越發的煩悶。他恨透了這個自詡光明的地方。隻因一則預言就要致人於死地,還因這一則預言就殺害了他的婉婉。
明明他的婉婉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要被如此殘忍的殺害。
雁生勾了勾唇,嘴角噙著幾分冷笑。這些都是憑什麽!
雖然他以惡欲而生,但這具身軀從未行過不義之事。
聞言,顧九靠在壁上,並未因雁生之言而輕舉妄動,而是暗自趨勢著同顧璽影一般模樣的影憶,擋在自己身前,更按照顧璽影一早留下的線路圖驅動著迷陣。
以他一人之力,隻能動用影憶半個時辰。要想在半個時辰內將雁生引入迷陣中,讓落氏一族的亡靈牽製住雁生並侵蝕著雁生的蠱力,隻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以,顧九絲毫都不敢掉以輕心。
他屏住自己的氣息藏匿在暗處。
“今日,吾不想見血,你最好自己出來。”須臾,見顧九沒動作,雁生不由淡道,那雙黑沉的眼眸一陣涼薄,他倒要看看,此處藏了些什麽秘密。
此次他前來,其一是為了吞噬這裏的亡靈,其二便是瞧瞧慕離笙究竟藏了什麽秘密。
他並不信慕離笙所言。
“貪狼,今日是你我的棋局。”顧九,靠在壁上模仿著昔日顧璽影的口吻,低聲朝影憶說道,而那影憶聽言隨即複述道。
顧九並沒有顧璽影那般植入記憶的能力,隻能盡量去操控影憶。
“顧璽影?”聽顧九這麽一說,雁生麵色不由變了變,不過隻是有些驚訝罷了,在此處遇到顧璽影讓他驚訝之外,更心生疑竇。
顧璽影不該出現在此處。不,還有一個可能......思及此,雁生掩下眸中那一點晦暗。
“多年不見,君可安好?”顧九繼續模仿著顧璽影的口吻道。對於恨之入骨的人,顧璽影麵上不會有絲毫的波動,若按照他的處事風格,隻會同雁生客套,直到有一定把握後才會露出爪牙。
“吾記得,這盤棋你我已博弈許久。”
“......”見狀,顧九先是默了默,回想了一下顧璽影同雁生每每博弈時的神態。他們雖隻明麵上見過一麵,但彼此的脾性都有所知。
“是很久了。”
“幾年前,你朝吾宣戰,曾放言,欲將貪狼之星墜落天際,如此,你是勝券在握了?”
“那是自然。”
“你能割舍她?”
“棋子而已,談何割舍。”了白並未覺得自己說得有何不對,這的確是顧璽影一開始的想法,直到今日,就算顧璽影放棄了計劃,了白心下也是如此。
“你在騙吾。”聽言,雁生近乎肯定的道,他如今可以確定,眼前之人絕不是顧璽影,而慕離笙在這一點上也沒有騙他,顧璽影的確去了萬蠱窟,但有沒有帶了白前去還有待查證。
此刻,雁生的笑淡了幾分,瞧向影憶的目光略有幾分譏諷直看得顧九心下一個激靈。
“你定然不是顧璽影。”說完,雁生覆手一揮,虛晃一招朝顧九藏身之處襲去,見此,顧九靠在壁上一邊躲閃著雁生的掌力,而另一邊趕緊趨使著影憶,未曾想還是慢了一步。
在顧九被雁生那股力擊出來時,空氣中還回**著雁生未說完的話:“破軍,絕不會割舍七殺。”
命盤上早已顯示破軍與七殺星相依相存,無法割舍。而隻要穩住七殺,破軍定然不會輕舉妄動,如此,皆是命運的使然。
這也是雁生當初將慕離笙放到顧璽影身邊最大的原因。
他需要他們相互牽製。
“噗!”顧九生受了了雁生的一掌,摔到雁生的腳邊,五髒六腑撕裂般的疼痛。
見顧九如此,雁生輕瞥了顧九一眼,見顧九易成了顧璽影的模樣,眸中劃過抹譏笑:“你跟在破軍身邊這麽多年,怎麽還是如此不小心。”
說著,雁生緩緩朝顧九走去,瞧向顧九的神色淡淡,仿佛在雁生的眼中,顧九隻是一隻小小的螻蟻,掀不起任何風浪:“顧璽影知道你背主嗎?”
須臾,雁生饒有興趣的道。連方才被顧九耍弄擊起的怒火也消了幾分。
“這是我同主上之間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說著,顧九仰躺在地上,待五髒六腑的撕扯沒那麽劇烈時趕緊爬起來。雖然今日出了些意外,但結果並不會因此發生任何改變。
思及此,顧九隨即冷靜下來,繼續同雁生周旋著,隻等時機一到,便將他引入巫綺設好的陣勢內。
“你不若你主子一般,對慕離笙的感情十分複雜。從一開始你就十分冷靜,隻把她當做一枚棋子,就算她同你相識多年。隻要一到關鍵的時刻,就會立刻將她舍棄。吾並不意外,這一次你會違背破軍的意願。”
“她隻是一枚棋子,作為執棋手,本不該對棋子產生任何感情。”顧九近乎冷漠的道。
雁生說得的確沒錯,他的確和慕離笙相識多年,但雁生並不清楚,他同慕離笙從來不是朋友也並非同僚,自始至終隻是主人用得趁手的一把刀罷了。
作為一把武器,如何能覬覦主人,更有甚者,擾亂主人的心緒。所以,也就是因為這一點,顧九心裏一直對慕離笙懷有敵意。
若非慕離笙還有用,他早對她起了殺心,也正是因為慕離笙有用,顧九才會在攝政王府內替慕離笙說話。
若此時,顧九心下所想被慕離笙所知,慕離笙隻會朝他冷冷一笑,且又將顧九揍一頓。
“所以,你明知吾留下她的目的,還將她推了出來。顧九,吾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心是冷的,就同這肮髒的塵世一般,流出的血也帶著腥臭。”說及此,雁生話語中帶了幾分冷意。
他自降生以來,便恨及這世間一切的惡念與私欲。如果說他看不上雁生的慷他人之慨,更不若說,他是恨他的軟弱。明明想要,明明心裏也有怨恨,卻還要同那些個偽君子一般,放手與原諒。
明明一切的一切錯都不在他,卻還想逞匹夫之勇,仿佛隻要自己真的做了這一切,就能改變一切,改變命運予他的不公。
隻可惜,這一切終將隻會是枉然。因為他,他終於降生了,因為他最終成就了貪狼。
“隻要能讓主上得償所願,有所犧牲又有何妨。”說完,顧九不欲再同雁生多言,眉心一凝,便啟動了雁生腳下的陣勢。
早前,顧九以影憶誘雁生出手,便是為了將他引入早已布下的陣勢內,更以此計逼他出手,讓此處的怨靈記住雁生的氣息,一同將雁生拉入回憶內,這將是他這一生最真實的回憶,或許早已遺忘。
刹那,天色驟變,卷起層層風浪,原本還依稀有著幾粒星辰的天際在此刻**然無存。
四處都彌漫著一股陰森,而又壓抑著氣息。
仿佛有無數的怨氣朝他們席卷而來。
落氏一族廢墟內的怨氣的確不淺,但卻無法浮於表麵在此處遊**,隻能深埋於地底。
落氏一族信奉神明,地表掩藏著無窮的靈力,足矣安撫這些慘死之人。但若是有生人獻祭,這一層禁製將不複存在,地底的亡靈可以此而出,去吞噬在場所有的生人。
而這些亡靈,遺留的唯有怨氣,不會再存有生前的人性,眼中隻有殺戮。
這便是顧九所有的計劃,這些亡靈雖無法對貪狼造成重創,但困住雁生一時半會不在話下。
此時,場麵一陣沉寂,四處飄散著那些亡靈悲切的嗓音,像是在迎接一場歡愉的盛宴,在雁生眸色淡下來之際,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極濃的血腥氣。
......
“開門,都下去,沒有本小姐的命令不許進來。”白落笙朝那些傀儡看了一眼便推門進去,語氣一如既往的傲氣。
她從來不讚成爹爹煉製這些東西。
“是。”
牢房內,破舊的天窗依舊灌著風,但慕離笙就像感覺不到冷似的撥弄著地上的幹草。那雙眼眸讓人瞧不清神色,聽到屋外的聲響,她複才抬起頭來瞧向白落笙那邊,嗓音帶了幾分柔和:“落落來了。”話語中帶著幾分熟絡。
慕離笙雖知此刻白落笙記憶被篡改,但還是同以往一般喚著她的小名。無論何時,她都不願同那些傀儡一般稱白落笙為白小姐,這三個字帶著幾分冰冷,卻並非真實的白落笙。
“本小姐給你帶了些傷藥和吃食,別想太多。”聞言,白落笙隨即尋了個位置在慕離笙身旁落座,而後將那一碗煎得粘稠的藥遞到慕離笙手中。
赫然觸碰到藥丸的溫熱,慕離笙手略有些發麻,身上的嚴寒也沒這麽難耐了。她笑了笑抓緊了手中的碗。
“這藥,本小姐親手煎的,旁人可沒這個殊榮,你必須一滴不剩的喝完。”
說著,白落笙似是想到了什麽,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順手拿起一塊食盒內的胡麻餅,塞入慕離笙的口中,待慕離笙咬了一口,才又言:“差點忘了,空腹喝藥對脾胃有損。”
“我記得你喜歡的是桂花糕。”咬了一口白落笙塞來的胡麻餅,慕離笙話語中帶有幾分疑惑。相識多年,她從未見過這丫頭食過桂花糕以外的糕點。
“什麽桂花糕,本小姐都說了,不喜歡,不喜歡,說喜歡的一直都是你,本小姐隻喜歡胡麻餅!”一直聽慕離笙說著桂花糕,白落笙不由有些惱了,她才不喜歡那種甜膩膩的東西,她哪隻眼睛看到自己喜歡了。
“可你以前,隻吃桂花糕。”
“怎麽可能,本小姐最討厭這種甜膩膩的東西了!”聽言,白落笙不由加大了嗓音,眼睛瞪得大大的,非常明亮。
“原來如此.....”聽白落笙這麽一說,慕離笙不由笑了笑,隻是那雙眼眸中浮起抹惆悵,與愧意。此時,她的耳畔回**著白落笙清越的嗓音。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留給白落笙最多的都隻有背影,在白落笙心中,慕離笙一直都很忙。
“慕姐姐,這是剛出爐的桂花糕,快嚐嚐,這可是我第一次做。”幾年前,聽竹水榭內,白落笙端著剛做好的桂花糕推開慕離笙的門,而慕離笙也像以往閑暇之時那般,坐在此處,觀著書卷。
慕離笙少有閑暇,雖如此,她還是會抽些時日來這聽竹水榭住上幾日,這是她在永樂唯一的宅院。
她素來喜靜,是以將地點選在了永樂最為清雅之處,遠離鬧市。
此處,雖為聽竹水榭,卻少有青竹,院內栽重的多為玉蘭,唯一的青竹隻在宅院的最深處,不多不少剛剛好。那裏極為清寒,除她和顧璽影外,從未有人到過那裏。
“落落親手做的?”聽言,慕離笙有些意外的將眸光從書卷上移開,雙眸微轉看向白落笙這邊,眸中浮起抹清淺的笑意。
白落笙為國師唯一的子嗣,自是極萬千寵愛於一身,下廚這種事自是不必她親自動手的。
“嗯,我看慕姐姐喜歡,就向那家鋪子的糕點師傅學了些時日,慕姐姐快嚐嚐罷。”
說著,白落笙趕緊從食盒內拿出一塊塞入慕離笙笙口中,待她咽下後複又將桌上的茶水遞給慕離笙:“這桂花糕,除了那師傅原有的配方外,我還加了三種藥蜜。姐姐武功雖高,但體質卻陰寒,想是常年受寒氣侵蝕所致,我這藥蜜雖對姐姐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聊勝於無嘛。”
“落落有心了。”慕離笙笑了笑,那笑極為真切,她接過白落笙的茶水輕抿了一口,壓下那甜膩的味道,而後又轉眸看向白落笙:“近日姐姐事務有些繁忙,待處理完這些卷宗,姐姐就帶你去玩。”須臾,慕離笙笑了笑,朝白落笙安撫道。隨後,便繼續忙著手中的事了。
平日裏她除了要出任務外,還得替顧璽影處理門中諸多事。
那人性子懶,慣會使喚她。
是以,她少有時間能閑下來,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殿內同顧璽影一起處理著卷宗。
“哦。”白落笙無精打采地**著杯盞中的卷宗,底下頭暗自吐槽道:“卷宗又是卷宗,到底有什麽大事要慕姐姐沒日沒夜的處理,連陪她的時間都沒有。”
思及此,白落笙又看了眼慕離笙手中的卷宗,可她任是看了許久也看不懂上邊的一個字,見狀,白落笙麵上滿是好奇:“慕姐姐,這上邊的字我好像一個也不認識,它好像並不是永樂的文字。”
“落落想學?”
“也不是啦,我就是沒見過好奇罷了。”聽慕離笙這麽一說,白落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而後她似想到了什麽,猛然回過神來,眸中盡顯興奮:“慕姐姐,我真的可以學嗎?”
“那是自然。”說著,慕離笙輕抿了桌案上的茶水,從另一旁拿過早已備好的書冊遞到白落笙的手中,嗓音中帶著慣有的清冷:“這是南疆的文字,同各國都不同,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文字,落落若真要學,可以先從這裏開始。”
夢回閣曆來都是以南疆的文字為書,一來是為了防止機密外泄,這二來,夢回閣中大多都是南疆人士,這也是慕離笙後來才隻曉的。
“那這些文字是不是極為少見,那裏的人皆避世不出。”
“沒錯,南疆是一個遠離紛爭之處。”聞言,慕離笙不由看了白落笙一眼,眸中掠過抹讚賞之色。
“那慕姐姐,這南疆的大姓是不是巫。”白落笙又看了一眼那本古籍,待看了第三遍後,終於在這上邊找到了熟悉的感覺,而一眼望去,她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巫這個字樣。隨後又看了一眼,終於將這個字同古籍中的一字重合起來。
一個大寫的巫字,上邊記載著巫姓的由來。
見狀,白落笙忽覺自己心跳較以往快了些許,一種無名之感在看到那個字時,浮上心頭,打得她一個措手不急。
白落笙將手放到心口那處,眸中一片疑惑。
“這個字,落落識得?”聽言,慕離笙不由有些奇怪,南疆由來雖久,卻從不同外界來往,按理說落落不應該認得這裏的文字。
思及此,慕離笙隨即輕抿了口桌上的茶水,那雙漂亮的眸子中劃過抹深色:或者,有人將南疆的文字流傳了出來。
但如果隻是文字便也罷了,怕就隻怕,已經有人盯上了南疆落氏,如果是這樣那便棘手了。
夢回閣隨同那神秘的族群鮮有來往,但卻還是有著聯係的,具體是何聯係,顧璽影將這一點藏得很好,除了他之外無人知曉。
“認得,卻也不認得,隻是一看到它就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仿佛像在什麽地方看過了很多遍。
“既然親切,就試著去熟悉它。”或許隻是巧合,隻是她多想了,是以,慕離笙如此想著。
轉眼,思緒回轉,慕離笙從回憶中抽離開來。再次抬眸瞧見的便是這間肮髒的地牢,和潮濕寒涼的地麵,以及那散發的香味的糕點。直到此刻,慕離笙才察覺她有些饑腸轆轆。
是以,又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麻餅,嘴角浮現出抹淡笑:“原本我以為你喜歡桂花糕,未曾想,落落隻是為了迎合我。”
“我都說了不喜歡桂花糕了,我最喜歡胡麻餅如今你可記住了。”
“其實,我也不喜歡桂花糕。”
“那你喜歡什麽?”
“同你一樣。”說著,慕離笙一口悶下那碗粘稠的藥汁。口中彌漫著一股澀味,她不由蹙了蹙眉,嘴角卻噙著幾分笑意:“那個人,他隻會做這個。”
“那人是誰啊?”
“落落曾經很怕他。”白落笙很久以前的確見過顧玉璽,不過隻有一次,自那一次後白落笙再也不敢沒日沒夜的纏著慕離笙。
“既然這樣,你快同本小姐說說以前的事。”
“落落信我?”
“才不是,本小姐就是有些好奇。”其實在白落笙心中並無信與不信,她隻相信自己內心的聲音,眼前這人應當真是她的故人。
此刻,她早已將雁生叮囑她的話拋於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