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藍天上飄著幾多白色的雲,“幾”代表著一個可以確定的數字,保留了漢字裏肯定觀念自身的肯定意味,也就是說,這幾朵雲僅僅通過兩隻手掌上所擁有的手指,也能完全數過來。盡管這個數字可以確定,卻又不總是準確的,畢竟雲是在移動著的,一會兒飄走一朵,一會兒又來了兩朵。它們總是處於“幾”的意義涵蓋範圍之內。

藍天和白雲下,是一整片的綠,綠存在著不同的層次,層次中既包含了位置上的高與低,也包含了色彩上的重與輕,還包含了色彩範圍上的多與少。一層是種植著水稻的綠,一層是野草的綠,一層是芭蕉樹的綠,還有一層是樹林的綠。綠色,藍色,白色包圍著一顆高大的麵包樹,麵包樹的莖幹呈現出褐色,且向白色漸變著。最頂端的枝幹全都朝向了天,看不見一片樹葉。

麵包樹立於稻田和芭蕉樹之間的綠色草地上,靠近著身後的樹林,卻又沒有成為它們中的一員。也或者是,它無法成為它們中的一員,隻能成為包括了整個綠色,藍色和白色中的一部分。麵包樹傾斜著伸向一側,它傾斜著,同時也站立著。如果將其比喻成一個人,就好像它踮起了一隻腳,正在做出一個身軀傾斜的跳舞動作。這個舞蹈隻有這樣一個動作,然後,凝固了。

麵包樹的最底端露出了一部分它的根係,在試圖緊緊地抓住大地。

經過不到四十八小時的逃離之後,曹歌再次返回了她自己原有的生活,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曹歌收拾好了行李,將買回來的巧克力放置曹之臥室的木桌上,一個人開著車前往美術館與呂偉中見麵。呂偉中向曹歌證實了劉佳穎所說的話基本屬實,說道:“唯一有一點奇怪的地方就是,曹先生簽字的那張紙上的名字好像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是打印的字跡卻又像是新的。”

“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一件事就是曹先生生前曾經給劉佳穎轉過兩次錢。”

“轉過錢?”

“對,一次是在2017年,轉了二十七萬,一次是在2018年,轉了十八萬。都是使用他自己的個人賬戶轉的,這兩次轉賬前後的時間正好是劉佳穎母親入院動手術的時間,我猜應該和這個有關係。”

曹歌依舊有些不明白的是,如果父親真的答應了劉佳穎給她一套房子,為什麽不在以前就轉給她呢?為什麽也沒有寫在遺書裏,或者留下任何相關的內容?但如果他真的和劉佳穎沒有聯係,不承認她這個女兒的話,又怎麽會前後給她轉了幾十萬?

呂偉中離開後,曹歌繼續遊走在美術館的展覽廳裏。展覽廳裏展出的作品已經換成了墨西哥畫家弗裏達?卡羅的畫作,整個寬敞的展廳裏一共展出十九張完全屬於弗裏達?卡羅的個人自畫像。置於最前方的是相對知名度較高的兩幅作品《兩個弗裏達》和《小鹿》,往後則是弗裏達身穿墨西哥傳統服裝特旺納的一張自畫像,在她的眉毛上方出現了丈夫迭戈?裏維拉的臉。曹歌暫時地從當下所麵對著的現實中脫離了出來,仿佛進入了弗裏達的身體裏,看到了她自己。她想,是她占有了他?還是他占有了她?或者說占有其實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占有者在占有的同時也被占有著,占有者的主動姿態將在占有的過程中產生轉變,而被占有者以一種被動的姿態將反過來對占有者形成占有。

在曹歌所意識不到的潛意識中,她以為的自我已經完全被她的丈夫,她的家庭,她的身份,她的父母和兒子所占有,然而在另一個層麵上,她也同樣占有著他們。因為占有的欲望,所以需要維持一份完好,自我心中所期待的完好,正如同此刻她仍舊沒有能夠完全接受父親或者父母在她之外還擁有其他的孩子一樣,她痛恨的並非是因為欺騙,而是對於這份占有的破壞。

她呆立在原地望著這幅畫,隻覺著越看越像她自己,至於其他的,她還沒有察覺到。

她又問了自己一遍,她是否應該像承諾書裏所寫的那樣,將父親名下的一套房子轉給劉佳穎?她需要盡快做出一個決定,做完了這個決定她才能繼續完成其他的決定。決定是否要調整最後一個季度的銷售策略,決定是否要將夏季積壓的庫存進行清倉處理,決定年末的櫥窗陳列應該如何安排,決定兩天後是否要前往上海參加新一季的春夏時裝周。

可她在當下所麵對著的這個決定卻顯得異常艱難,至少於她而言,是艱難的。她的內心深處已經形成的對於占有被瓦解的抵觸,替代她抵觸著做出這個決定。她又想,也許她應該將這件事情告知警方,交給警察去處理,畢竟父親剛剛離世,劉佳穎就拿著這份承諾書出現了,有那麽巧嗎?會不會父親的死也和她存在關聯?

曹歌猶豫著開車回到了買手店,她坐在三樓的辦公桌前開始著手整理幾天前在巴黎時裝周剛剛訂下的服裝款式。她將巫蓮娜發來的圖片按照著品牌的名稱,服裝的風格以及麵料的差異分成了三個不同的文件夾。照理來說,這並不是一件需要曹歌親力而為的事情,此刻她卻是需要的。她通過對這些圖片進行重新整理的過程中,也重新整理了自我內心的思緒,再次思考起自己方才沒有做出的決定。新的疑問出現了。

如果她選擇將劉佳穎要求從父親遺產中獲得一套房子的事情告知了警察,是不是也就等於將劉佳穎身為父親私生女的這個信息曝光了?同時也等於曝光了父親過去那些不為人所知的私人感情上的秘密。他真的希望被別人知道嗎?曹歌並不這麽認為,她多少對父親的性格有所了解,這件事情他連對自己也不曾提起過,又怎麽會希望被別人知道,被別人所討論呢?這件事情一旦公開了,她的父親的形象也會被畫上一個汙點,他會不會被別人認為是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失敗的丈夫?

不,他不會希望這樣的,我應該尊重他的想法。曹歌如此告訴著自己。

曹歌沒有意識到,或者她其實已經有那麽一點意識到了的跡象,她立即掐斷了。她的潛意識是如此害怕承認父親的失敗,甚至遠遠甚於承認她自己的失敗。盡管從事實層麵上考慮,曹連彬並非一個聖人,然而在曹歌心裏,死亡卻仿佛賦予了她的父親一種超越時間的神聖性,或者說僅僅是父親這兩個字所代表著的偉岸與責任是不允許和失敗這個詞語聯係在一起的。隻要聯係在了一起,這份神聖性也就被破壞了,倘若聯係變得更深一層,那麽是不是意味著曹歌自身的失敗是一種從父親身上所獲得的延續?是不是從她出生那一刻起也就意味著了她的失敗?或者,失敗是她自身所存在無法被缺乏的一種本質?

曹歌認為隻聽到自己的聲音是不足夠的,她需要更多一些的支撐來讚同自己的想法和決定。於是,她決定將這件事情告知了丈夫林一。這也是從得知林一出軌一事到現在將近三個月之後,她重新在內心和情感上向他再次靠攏了。

林一提出了肯定的觀點,說道:“既然爸爸生前答應她了,那你就給她吧。”

“萬一爸爸的死和她有關係呢?”

“應該不至於,警察不都說了監控錄像什麽都沒有發現嗎?爸爸的離世隻是意外而已,別想多了。”

曹歌似乎並不能完全從心底接受這個答案,她隻好再次轉向了母親葛慧麗。葛慧麗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的神情是平靜的,就好像她早已經預知了這件事情會發生一般。又或者說,自從曹連彬的去世之後,很多曾經發生過的以及正在發生著的事情對她而言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她帶著一絲消極的情緒,說道:“難怪人家都說有因必有果,你爸爸以前欠下過的債,總是要還的。既然他都答應她了,你就轉戶一套房子給她吧。”

“媽,萬一爸爸的死真的和她有關係呢?”

“唉,人死都死了。不管怎樣,他也不會回來了。這是你爸爸欠她們的。”葛慧麗歎了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整個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死亡正在靠近的氣息,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有些累了,我要進去躺一會兒,你看著自己決定吧。”

曹歌看著母親走向臥室的背影,為什麽她突然覺得她的母親也在漸漸地離自己遠去了?曹歌心想,也許自己就不應該和母親提起這件事情,她如今知道了,反而添了憂愁。

那個無意中被曹歌在法國四十八小時逃離之行裏所找回來的自我,出現了。她問著她,這難道不是父親的錯嗎?為什麽你要替他承受這份錯誤的愧疚呢?即使母親為此煩憂,不也是父親造成的嗎?難道父親就不會犯錯,不會失敗,不能道歉嗎?

曹歌再次延遲了給予劉佳穎轉戶房子的決定,她帶著自己所沒有意識到的些許對父親的報複心理來到了公安局。她是這麽勸說自己的,如果經過警方調查後,劉佳穎確實和父親遇害沒有任何關係的話,她就把房子轉給她。她成功說服了自己,她這麽做的原因是為了讓父親的死有一個交待,她需要一個確鑿的真相。

龍濱接過了曹歌遞交的那份承諾書,以及曹連彬曾經兩次給劉佳穎轉賬的銀行交易記錄,並將曹歌認為劉佳穎可能謀害了曹連彬的猜測記錄了下來。她帶著這些疑問找到了劉佳穎,劉佳穎立即否認了自己殺害曹連彬的可能性。

為了避免被劉悅聽到自己與龍濱之間的談話而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爭執,劉佳穎便沒有讓龍濱進入自己家中。她鎖上了門,說道:“不好意思,我家裏不是很方便,我剛才在替我媽媽擦身子,她現在躺在客廳那裏沒穿衣服。”

劉佳穎帶著龍濱來到一樓的空地處,空地上架著一處無人打理的棚屋,四麵敞開的棚屋裏堆著雜亂的椅子和一張斷了一隻桌角的麻將桌,以及兩盆被遺棄了的蘆薈。龍濱坐在其中一張幹淨的椅子上,問起了劉佳穎關於這份承諾書及兩次轉賬記錄的情況。

劉佳穎回應道:“那時候我媽媽病重要動手術,我自己也沒什麽錢,她又沒有買社保,我才找到了爸爸,讓他幫助我的。我媽媽兩次動手術的錢都是我去問他要的,不然我媽媽可能活不到現在了。至於那份承諾書上麵寫的,也是他答應了給我的,他說是作為給我和我媽媽的一個補償,讓我們在這裏可以有個住的地方。”

“為什麽曹連彬先生剛剛出事,你就找到了曹歌要房子?”

“這根本就是巧合,我都不知道爸爸會在那天出事,我那時候去找她,是因為我覺得我媽媽可能也支撐不了多久了,我想讓她可以早一點住進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裏。我本來是想去找爸爸的,我打了他的電話,當時是曹歌接下的,我才知道他去世了。”

“他出事那天晚上,你當時在哪?”

“我一直在家裏照顧我媽媽。”

“所以沒有人可以替你證明?”聽到龍濱這麽一說,劉佳穎不免感到有些緊張起來。她一隻手緊抓著椅子的邊緣,撕扯著椅子坐墊上的紅色棉布,沉默了下來。她的左眼像是被拋棄了的獨立存在,毫無顧忌地與龍濱凝視的目光產生著對峙。她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不,有人可以證明,我那天晚上還在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裏兼職上夜班,我九點半的時候就在那裏了。八點多的時候我在路口的超市那裏買過東西,他們都可以替我證明的。”

沉默在她們之間持續著,龍濱拿著筆記下了劉佳穎說的話,響起細微的“嗒嗒”聲。龍濱點了點頭,示意劉佳穎可以離開了,她便匆忙站了起來,沒有再望向龍濱。她離開的時候,雙手始終緊握成拳狀,緊縮著肩膀走入了不遠處的樓道。

如果確實和她沒有關係的話,為什麽她還是那麽緊張呢?還是說她隱藏了什麽信息?龍濱思索著走在馬路上。一名中年婦女正推著一輛販賣紅糖糍粑的手推車緩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龍濱停下了步伐,回身追上那名中年婦女,說道:“給我兩碗,多加點紅糖。”

顧遠一看到母親帶著紅糖糍粑回到家,臉上就出現了笑容,還有上下兩排牙齒上方缺了的兩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