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就在曹歌辦完了曹連彬的遺產處理手續之後,一個神秘的中年女子出現了。中年女子長得瘦弱,幹枯,頂著一頭稀疏的黑色長發,臉上掛著陰鬱的神情。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黑色平跟鞋和一件肉粉色的斑點襯衣,站在曹歌的買手店門口,對著店裏的一名工作人員說道:“我想找一下曹歌,可以幫我通知一下嗎?你就和她說,有重要的事情。”

中年女子站在買手店門前等待著,環顧了一眼整間店麵,臉上不時浮現出一道怪異的笑容。笑容消失以後,愁苦又出現了。曹歌沿著樓梯走下來,還沒走到一樓大門位置她就注意到了這個眼睛一大一小的中年女子,她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何曾認識過這樣的一個人。

不過曹歌還是走了過去,問道:“您好,您是要找我嗎?”

“我們可以單獨聊兩句嗎?”中年女子打量著曹歌,尤其是她那隻左眼就好像是一顆假的眼睛一般,一動不動,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曹歌。那隻眼睛仿佛獲得了一個獨立的靈魂而成為了一種不為整體所擁有的部分存在,它不需要跟隨著右眼的擺動而擺動,自始至終地就隻朝向曹歌一個人。看得久了,也不免讓曹歌感到一絲駭然。她問道:“我們認識嗎?”

“我認識你,你可能是第一次見我。但這不重要,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來找你的。”中年女子稍顯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道愁苦的笑容,又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叫劉佳穎,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曹歌將這名名為劉佳穎的中年女子帶到了三樓外側的露天陽台。劉佳穎從手提包裏掏出了一張複印的紙張遞給了曹歌,解釋道:“我不知道爸爸以前有沒有和你提前過我。其實我比你早了三年出生,這麽多年來我都是和我媽媽在一起生活的。現在知道爸爸也去了,我不想和你爭些什麽,我隻是想要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這些都是爸爸承諾了給我的。隻要你好好地處理,我不會給你找麻煩的。”

曹歌聽著劉佳穎一口一個“爸爸”的,不知道為什麽讓她心裏感到異常地抵觸。她的父親才剛剛去世不久,就突然間冒出了一個自稱是自己的姐姐的人,她可能相信嗎?然而她看著手裏的那份“承諾書”時,下方所簽署的名字確實是曹連彬的親筆簽名。曹歌心想,這怎麽可能呢?父親的遺囑中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或者這樣的一個人。

“你說你爸爸是曹連彬?你是我姐姐?”曹歌好奇地問道。她看著劉佳穎那雙怪異的眼睛和陰鬱的麵孔,著實無法從她身上看到任何一點關於父親的影子,也不認為他們之間存在著任何的共通之處。她記得明明係統上記錄的數據,父親也隻和母親一個人結過一次婚而已,不是嗎?那麽她是誰呢?騙子嗎?那為什麽又會有父親簽名的承諾書呢?是不是模仿的?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是的,我的原名就是叫曹佳穎。”說出自己的名字是曹佳穎之際,劉佳穎臉上晃過了一絲得意的神情。她看著曹歌雙眼中的詫異以及她的沉默,她好像獲得了勝利一般。不過她的笑容總是短暫的,沒一會兒,她又收起了笑容,說道,“我知道你很驚訝,不過你可以先慢慢考慮一下,想清楚了再給我電話。”

劉佳穎平靜地將一張寫有自己電話號碼的紙條遞給了曹歌。同時,她向曹歌講述了一段她所不知道的關於曹連彬的往事,那段往事發生在她出生前的三年,那時候的曹連彬也還不認識葛慧麗。

七十年代末期,隨著改革開放的開始,曹連彬也加入了這股浪潮。嚐試過服裝和白酒生意創業後,曹連彬來到了貴州開始展開礦產資源的開采,也讓他成功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財富。他在貴州生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期間認識了劉佳穎的母親劉悅,兩人自然地走到了一起。直到劉悅懷上了曹連彬的孩子後,曹連彬就因為出軌將其拋棄了,然後一個人帶著賺到的錢離開了貴州,回到平川市重新開始發展自己的事業。也是得益於認識了葛明亮的緣故,曹連彬的事業發展穩步上升,同時與葛明亮的妹妹——也就是曹歌的母親葛慧麗——結成了連理。而被拋棄後的劉悅則一個人生下了劉佳穎,將其帶回了貴州老家六盤水市相依為命。

劉佳穎如此向曹歌訴說著,仿佛她已經取代了她的母親劉悅,成為了這段往事的主體。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如此準確,充滿了感情。每一塊得到釋放的情感也同樣精準地和她的語氣相互連接在了一起。她說話的時候一眼也沒有看向曹歌,好像她在擔心自己心裏潛藏著已經被扼殺了的不甘心和嫉妒又會再一次出現。

將近三十九年來的生活裏,她一直試圖說服著自己不必在意。當她與曹歌第一次麵對麵地站在一起時,一個想象浮了出來,如果沒有曹歌,沒有曹歌的母親葛慧麗,那麽現在的她是不是也就成為了她?她看著她,隻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上衣,一條淺綠色斑點半身裙和黑色平底短靴,為什麽也會怎麽好看呢?

劉佳穎打量曹歌的時候,她的目光是萎縮的,傾斜的。她側著頭,稍稍將那隻尚能轉動的右眼眼珠子挪向眼角位置,隻看了曹歌一眼,又移了開。然後再次轉過去,又再一次轉開,如此重複,像是在無盡中尋找一種連續。她每看她一眼,就想笑一笑,她的笑是不具備含義的。在她所未意識到的深埋中,她好像對於曹歌卻又不隻是單純的嫉妒而已了,還帶著羨慕,和一點欣喜。如果曹歌和葛慧麗真的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她真的就能夠成為和現在的曹歌一樣的人嗎?她會像她一樣長得那麽好看,那麽受到父親的疼愛嗎?她會怎麽看我呢?有我這樣一個姐姐,我長得這樣地醜陋,她會感到惡心或者丟臉嗎?

至少她成為了一個自己所無法成為的模樣,替代了自己成為了一個她所期望成為的人。劉佳穎心裏是這樣想的。想著想著,欣喜就也被擴大了,暫時性地取消了她的嫉妒。她看著曹歌,就好像是在看著她自己,看著另外一個完美的自己。

如果這份完美被破壞了呢?她會不會也會變成現在的自己?劉佳穎不禁思考著這樣一種可能性,她有種忍不住的衝動想要將其摧毀,心裏卻又是不情願的,或者說她是無法忍受的。她因為自我的缺陷而對完美所產生的渴望終於還是抑製住了許多她原本所想說的話,所想故意說出來刺激和傷害曹歌的話。反而對其產生了一種憐愛,不忍心看到她被傷害,被摧毀。

她想,她畢竟是我的親妹妹呢,我們身體裏留著的血是一樣的。

劉佳穎最後留下一段話就離開了,說道:“爸爸出事前答應了給我一套房子的,說是作為對我和我媽媽的償還,這麽多年來他也沒有盡過扶養我的責任。他對於這件事情一直覺得很愧疚,過了很久才找到我們。希望你也可以尊重他的決定。”

劉佳穎心裏明白她所說的話並非完全是真實的。曹連彬既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過內疚,也從來沒有找過她們母女二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曹連彬是否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過內疚是不曾有人知道的,至少他從未與人提起過這樣一件事情,興許就連這一份情感也早被他棄於心底某個邊緣化的位置,永遠地遺忘了。劉佳穎的謊言倒也不是為了通過自我欺騙而獲得一種滿足,這種滿足她從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天就已經缺乏了,是永恒地被缺乏了。她的謊言更多的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行為,這種行為成為了她的一種欲望本能,仿佛也隻有如此,隻有通過謊言修飾的人生才足以讓她和她的妹妹站在一個相對公平對等的位置上,彌補了她的缺乏。

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這一天這樣感到開心了,盡管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的開心是因為曹歌,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她一個人搭乘地鐵回家時,也總是在笑。她每次隻要一笑得過於激動,她那細長的堆著一圈圈皺紋的頸部就會不自覺地向前傾斜,抖動著肩膀。坐在她旁邊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就好像像這樣一個怪異且醜陋的女人等同於一種不知名的病毒一樣,理應避而遠之。他索性站了起來,走到地鐵車廂門邊上一個人站著。

“媽媽,爸爸答應給我們一套房子了,以後我們就會有我們自己的家了,你開心嗎?”回到家後的劉佳穎放下手裏的手提包,對著母親劉悅說道。劉悅正躺在客廳裏的一張可移動家用護理病**,頭頂的白幟燈直愣愣地照著她那張慘白的,衰老的,憔悴的麵孔,她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睜著,就好像對於劉佳穎方才所說的話仍停留在她目光的注視中,尚未來得及傳遞向她的雙耳和大腦。

在這間一室一廳格局的窄小房子裏,劉悅的可移動家用護理病床幾乎已經占據了整個客廳三分之一麵積,以至於原本屬於房子裏的沙發和茶幾全都讓劉佳穎推到了一旁的牆壁前,排列成一個“一”字型。鋪著祥雲印花花紋布料的黃綠色沙發上堆滿了用於替換的被子和床單,劉悅的衣物以及一大塊幹了的浴巾。茶幾上則放著一個淺藍色的塑料臉盆,熱水保溫壺,杯子,便攜藥箱還有幾張保險宣傳手冊。

劉佳穎拿起茶幾上的熱水保溫壺,倒了一杯水走向母親,她將杯子放在一旁的一張方形高腳木椅上,彎下身子替母親將病床的位置抬高,問道:“媽媽,你怎麽不說話了,你是不是太開心了?”

不料劉佳穎剛要將杯子遞到母親劉悅的嘴邊,劉悅就費力地抬起手將杯子一把推了出去。她喘著氣說道:“誰讓你去找他的?誰讓你去的?”

“我為什麽不可以去找他?我也是他的女兒,他從來沒有盡過一個當父親的責任,從來沒有管過我和你,現在我們遇到困難了,我就是找他幫一幫忙又怎麽了?我不過是問他要了一套房子又怎麽了?媽,你這麽多年來承受了那麽多,他這樣傷害你,難道你就不覺得委屈嗎?隻不過一套房子而已,這是你應得的,是我應得的,是他欠我們的。”劉佳穎的情緒激動了起來,笑容消失不見了。她撿起掉落在地的塑料杯子,又拿起掛在病床圍欄邊的一塊毛巾替母親擦去被水濺濕了的臉,然而劉悅就像一個鬧情緒的小孩子一般,在其僅能掌控的範圍內表達著自我的不滿,將頭扭向一旁,脖子處掛著的紅繩從她身上那件過於寬鬆的上衣領子位置滑了出來,垂下一根小巧的鑰匙。

“媽媽,你不要這樣了,好嗎?”劉佳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著頭,每次麵對著母親這副模樣,總是讓她深感無力,她又說道,“我就實話和你說吧,我之前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從你去年和前年動手術住院的錢大部分都是爸爸出的,是我去問他要的,不然你以為就靠我自己賣這個幾個保險和在便利店兼職的工資能支付得起這麽一大筆錢嗎?你為什麽就不能體諒我一下?”

“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告訴你曹連彬是你爸爸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說著,劉悅哭了出來,她將頭深埋在充斥著藥味和汗酸味的枕頭裏,仿佛在抵抗著這個已經發生了的現實。同時又帶著一種無法屈服的自尊心,用其僅有的力量扯開了那張蓋在身上的單薄被子,露出她那具接近枯萎了的瘦削的軀幹。軀幹上罩著一條碎花裙子和一雙單薄的肉色絲襪,絲襪已經無法與她過於幹枯的雙腳貼合了,輕飄飄地塌在上方。

一看到劉悅充滿了羞愧的淚水,劉佳穎也隨著她一並哭了出來。劉佳穎的哭泣並不像母親那般劇烈。她抽泣著,一隻眼睛流下淚水,一隻眼睛帶著仍殘存的理性無動於衷。她站了起來,走向朝南一麵的陽台,陽台與客廳之間隔著一道藍色的玻璃門,玻璃門的上方貼著兩個紅色的福字。玻璃門邊屬於客廳的一側方向擺著一台櫃式的冰箱,冰箱旁是廚房的門口。劉佳穎從廚房門前經過,走到敞亮的陽台上,拿起了掛在鐵圍欄邊的拖把,又走回來拖去了潑灑在地上的水。接著,她搖下母親的病床,扶著她坐到了輪椅上,準備重新替她更換床單和枕頭套。

劉悅仍在哭泣著念叨道:“我就不該告訴你的,不該告訴你的。”

劉佳穎不大願意再與母親發生爭執,她明白她的身體情況經不起像這樣劇烈的刺激,便隻好一個人將所有的情緒都吞了下去。她本以為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為什麽母親要這樣責怪自己呢?她自己又做錯了什麽?從她記事開始,她的母親就不斷重複地告訴她,她是一個被父親所拋棄了的人,一個注定了因為父親的缺席而將永遠深陷在不幸之中的人。既然如此,她如何能夠不將父親的形象等同於一個怨恨與不滿的投射呢?她帶著她自己和母親的不幸,一並投向了“父親”這個詞匯,盡管在那些日子裏她從未見過她的父親。

兩年前因為被診斷出患上脊柱轉移癌的病症,劉悅一度以為自己將會命不久矣,才終於向劉佳穎告知了她親生父親的真實身份。其實劉悅並不知道,早在她告訴劉佳穎這個秘密以前,她早已經知道了。她這麽多年來一直在為自己所承受的不幸,苦難以及怨恨尋找一個應有的目的地,這個目的地也就是她的父親曹連彬。她為什麽要永遠地一個人承受下去呢?她和她的母親所承受的還不夠多嗎?難道她和她的母親不應該奪回本屬於她們的一部分嗎?

劉佳穎清楚地第一次登門拜訪曹連彬的情景,她以一名保險推銷員的身份成功地騙過了他。她和她的親生父親一起坐在獨屬於他自己的那整棟私人住宅樓客廳裏,她卻沒有辦法開口將其稱之為父親。她看著他已經開始衰老的模樣,她對他的恨好像全都一瞬間消散了。尤其是當她第二次找上門來說自己是他的女兒,並向他求情索要二十萬元作為母親的手術費用時,他也答應了她。她還應該繼續恨他嗎?如果她不恨他了,那她過去這將近四十年來所累積的全部恨意又該向何處安放呢?

如今再次想到“父親”兩個字,她的內心始終是矛盾的。她想,他還是從來沒有叫過我一聲女兒。

劉佳穎將母親扶上床後,又打開了電視機,說道:“我要出去見個客戶,等我回來我們再吃飯吧。”

劉悅沉默著沒有做出回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將劉佳穎親生父親的身份告知了她。也許過去這四十年裏她所經曆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她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她不知道。其實她早就已經放下了曹連彬這個人,真正讓她感到難過的似乎是她長久以來對女兒的愧疚。她曾經無法擺脫的欲望和自私已經完全地將她推入了深淵,她本以為自己可以通過第二段婚姻關係而更改自己的不幸,同時將那份缺乏了的幸福償還給劉佳穎。可她終究還是錯了,她隻能再一次將自我的不幸推給曹連彬這個已經模糊了的形象,這麽一來,她也就可以少責怪自己一些,少承擔一些責任了。至少在那時候,她的想法是簡單的,反正女兒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父親是誰,也不會再見到他,隻要把她自己所不願意承受的那一部分過錯全都推到他的身上就好了。

她為什麽要告訴她呢?劉悅對於這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充滿了無盡的懊悔,要是那時候她手術沒有成功,直接被醫生宣判了死亡,那麽事情也就變得簡單許多了。她卻偏偏活了下來,不得不繼續承受著已經發生了的和尚未發生的現實折磨著自己。

病床的尾部正對著的黑色電視機中播放著當地的新聞節目,淺藍色的亮光在不停閃爍,傳來主持人說話的聲音:“本市知名企業家曹連彬先生意外被發現死於家中,目前尚不清楚是遭人凶殺還是遭遇了意外事件,警方仍在調查偵破中,更多相關消息請繼續關注本台消息。下麵將為您播報……”

聽到“曹連彬先生意外被發現死於家中”幾個字時,劉悅的淚水突然地就停止了。曹連彬死了?他死了?劉悅的心裏談不上開心,或許也是因為她心中早已放下了這個與自己不相關的男人,他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於她而言早已經無關緊要了。當她偶然在新聞中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她心裏還是泛起了一縷失落,失落在於她沒想到他比自己還要先早一步走了,而她卻依舊和過去一樣被遺留在原地承受著現實的磨難。

然後,失落開始變成了恐懼。她想起方才劉佳穎所說過的話,不自覺地將其與曹連彬的死聯係在了一起,難道這和佳穎有什麽關係嗎?不會是她為了報複做的吧?

劉悅不敢再想下去。逼仄的恐懼緊壓著她,她無力,無奈,卻也無能地躺在**,心中感受到一團無法控製的能量正在將其撕裂。她逐漸意識到她即將徹底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製力,也是在那一刻,溫熱的濕潤從她的下體處擴散了開,沿著整張病床底部將她的下半身包圍了。

她咬著牙,顫抖著。她知道一股稀爛的惡臭也在產生了。

* * * * * *

對於曹歌而言,劉佳穎的出現以及這份簽有曹連彬名字的承諾書無疑給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衝擊。她還沒有弄清楚父親的死亡是否他人所為,現在卻又冒出了一個她從未謀麵過的“姐姐”。曹歌的心裏是抵觸的,她抵觸著接受這個所謂的“姐姐”以及父親存在著除了她之外的其他私生子的可能性,仿佛劉佳穎的出現以及父親對她的承認也同樣對曹歌心中關於父親的形象產生了破壞。

她無法接受。

同時,她也並不打算將這件事情告訴母親葛慧麗和丈夫林一。曹歌認為這終究不是一件值得張揚的事情,她應該先找到一名私家偵探對劉佳穎的真實身份進行一番調查。如果她所說的是真的呢?我真的要像她所說的那樣,給她一套父親留下的房子嗎?還是應該先行和母親溝通?母親現在的狀態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嗎?就算這是真實的,也是在父親和母親結婚以前發生的事情了,為什麽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呢?

不,她說的很可能都是假的。

曹歌意識到她心裏始終無法接受自己不是父親唯一的女兒這個事實,就好像她遭到了欺騙一般。

她來到一處靠近郊區的美術館,等待著偵探呂偉中的出現。長廊處的最頂端鋪著一整排的方形透明玻璃,玻璃外的藍天是稀薄的,陽光從中滾了下來,落在白色的地板上。曹歌沿著長廊走了過去,轉入美術館的展廳,白色的牆壁上陳列著與巴黎蓬皮杜中心合作展出的弗朗西斯?培根作品展。冷清的展覽廳裏傳遞著沉默的冷氣,曹歌停在了那三副最知名的作品《以受難為題的三張習作》前,激烈的橙黃色撲麵而來。三具完全扭曲了的軀體呈現在她的麵前,甚至那也已經稱不上是軀體,而是一種由痛苦和磨難純然轉化成的具象存在,當這種具象與每一個個體產生聯結之際,它又再次通過雙目的占有和索取而發展出了新的變化,在每個個體心中扭曲著他們所不願意麵對的醜惡,痛苦和欲望。

仿佛曹歌心裏沒有意識到的許多聲音也被勾了出來,你爸爸早就承認劉佳穎是他的女兒了,不然為什麽要答應死後留給她一套房子呢?也許也是因為你太失敗,太讓他失望了,他才不得不將希望轉向另外一個女兒,你不知道嗎?她也承載著你爸爸的另一份希望,和你的堂哥們一樣,不是嗎?

不,不是的。曹歌拒絕著這些源源不斷冒出的聲音,將目光從畫作《以受難為題的三張習作》中抽離了出來,轉向身後的另一幅作品《以喬治肖像為題的三張習作》。喬治的臉是扭曲的,在色彩的塗抹中扭曲到了一起,曹歌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呂偉中就在她身旁出現了。

“你想查什麽?”

“我想查一查這個人的資料,叫劉佳穎。”曹歌拿出那張承諾書的複印件交給呂偉中,說道,“還有這張複印件上麵的簽字,能不能確定一下是不是真的是我爸爸的簽名,這個是他平常簽字的字跡。”

隨著呂偉中離開後,曹歌又多待了一會兒,她走向展覽廳的最末端。最末端的牆壁上擺著的三幅作品為《啟發自艾斯奇勒斯(奧瑞斯提亞)之三聯作》,不知道為什麽當她看到這三個扭曲**的身體時,曲曼青**的模樣也同時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我見過她。她好像想了起來,我一定見過她。在哪裏呢?

曹歌的腦海裏閃過好幾個斷斷續續的畫麵,一個穿著駝色羊羔絨大衣的卷發女人走進了她的店裏。她記得那是在去年冬天聖誕節前,當時的她正忙著重新安排和調整店內的陳設以迎接新一年的到來,原本是由另一名工作人員陪同著那名穿著駝色羊羔絨大衣的卷發女人挑選衣服。工作人員為卷發女人挑選了一條使用傳統麵料錦緞製成的黑色長袖連衣裙,裙子表層繡以繁瑣的紅銅色和金銅色花紋。卷發女子換上裙子後卻走到了曹歌身後,問道:“她說這條裙子適合我,你覺得呢?”

她為什麽要這麽看著自己呢?好像她的眼神中帶有一點挑釁,又有一點挑逗,然而更多的卻依舊是神秘。就和她所穿上身的那條黑色長袖連衣裙一樣,她完美的肉身被包裹了起來,留下若隱若現的曲線,還有那雙神秘的眼睛。

曹歌回應道:“很合適你,真的。”

卷發女子笑了笑,轉身就走回了試衣間,換上一條深藍色的亮片吊帶裙。那條裙子恰如其分地展露出了她的整個背脊,她的背脊是極致的,平滑的,誘人的。她說道:“我還是要這條吧,這條比較適合我,正好我一會兒可以直接穿著去參加晚宴了。”

離開的時候,她回過頭又對著曹歌笑了笑。如今,曹歌再次想起這張臉,她才將其與視頻中曲曼青那張被顆粒填滿了的臉聯係了起來。難道她那時候就和林一認識了嗎?還是說,這純粹隻是偶然?

後來,曹歌問起林一時,林一立即就給否決了。他堅稱自己之前認識曲曼青是因為幫她拍攝過一組用於宣傳的照片,但是兩人私下並無往來,又說道:“那我平常也會轉發店裏公眾號的一些宣傳或者活動之類的,她看見了去買衣服也很正常。老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那時候真的和她沒有任何聯係,上次發生那件事也是朋友組的局,我喝多了才會這樣的。你才是我最愛的人,你難道還是不願意相信我嗎?”

曹歌沒有作出回應。

而在此刻,當她看著《啟發自艾斯奇勒斯(奧瑞斯提亞)之三聯作》想起曲曼青時,又讓她不禁聯想起日前發生的退貨事件。某種無法言明的神秘感牽引著她的神經,讓她莫名感到一股焦躁的情緒正在升起,以至於她突然地下了一個決定。她要弄清楚那個退貨的客人究竟是誰。

她快步向展廳的大門外走去,經過一對同樣在觀展的年輕情侶身旁時,那名男生說道:“這畫的什麽鬼啊,惡心死了,我去,這種東西都能拿出來展覽,給我一支筆我馬上可以畫上一百幅了。”

女生緊抱著男生的手臂,認同了他的說法,回應道:“好可怕呀,我們還是別看了,我覺得不舒服。”

曹歌停了下來,看著那對年輕情侶,說道:“膚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著兩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發火,或者說,他們隻是代表著一種存在的偶然性,不巧地正好遇上了她心中那團無法驅散的焦躁。有時候她也想不明白究竟美是什麽呢?她從事著與美相關的工作,可她真的又能解釋得清楚什麽是美嗎?還是說她正在試圖傳達的美不過隻是在加固了一種通過媒介宣傳而為獲取利益的的固化了的意識形態,一種基於先天生物性感受基礎而形成的認知,一種每個人都可以討論,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的存在。

曹歌不願再繼續沿著這個問題思考下去,這對於此刻的她而言並非一個重要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她所能解決的問題。既然不是她所能解決的問題,她為什麽要自添煩惱呢?她所應該做的是解決自己當下正在麵對的問題。

她給助理撥打了電話,問道:“之前退貨的那個客人的姓名還有收件地址發給我一下。”

果然是在同城的。她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曹歌一個人開著車來到她這個甚少涉及的區域,那是在平川市的近郊,其中一條地鐵線路的終點站附近的一段街道。街道和天空一樣是灰色的,天空的灰屬於正在聚攏的霧霾和烏雲,而街道的灰屬於馬路自身本質的其中一個外延。街道上的建築物仿佛將其拉回了熟悉的記憶中,低矮的,陳舊的建築物外牆貼著廉價的牙白色和珊瑚色方形瓷磚,搭配著已經不多見的藍色或綠色玻璃窗戶。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街道丁字路口的斑馬線上,腳邊擺著三個塑料鏤空籃子,一籃裝著冬棗,一籃裝著橙子,還有一籃裝著石榴。旁邊則是一輛連著車鬥的三輪車,三輪車車鬥上裝滿了蘋果,一半紅,一半綠。曹歌望著三輪車旁那條悠長的巷子,巷子裏的鋪麵前或擺著幹貨,或停著車輛,或裝了一籃藍的水果和蔬菜。

她的汽車是開不進去的了。她隻好停在了丁字路口外的一家茶葉販賣店鋪前,一個人走了進去。巷子裏的生活似乎距離現在的曹歌已經很遙遠了,然而當她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馬路邊,販賣著自己種植的白色玉米時,她還是不經意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那時候,她也常常跟在外婆身邊,牽著她已經起皺了的手,沿著相似的巷子慢悠悠地走,挑選著每天需要購買的食材或者專門需要給外公購買的白米酒。

同樣地,酒香味也從巷子裏的一家高粱酒鋪麵中飄了出來,曹歌回過頭,看見上方寫著的“自產自銷”幾個大小不一的黑色毛筆字,不免會心一笑。她心中的那團焦躁也隨之被打散了。

她猶豫著,還是走上了那棟灰色外牆的住宅樓,敲響了二樓的房門。心想,這個周小姐會是誰呢?

門打開了,首先出現的是凝重的藥味和消毒水氣味。說出現似乎不大恰當,氣味本就是無色的,如何能夠被視覺所捕獲呢?即使無法被視覺所捕獲,那麽嗅覺作為一種暫時先決地超越了視覺的感受,是否不能夠與出現二字建立聯係?即使可以,也還是不夠準確。因為首先出現的氣味和而後出現的劉佳穎的麵孔其實並不必然地存在一種時間上的先後秩序,他們是同步同時出現的,在房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們也就一並存在了曹歌的麵前。在這一瞬間,劉佳穎的臉也就和這陣藥味以及消毒水的氣味形成了曹歌意識中一種被默認了的聯係,以後當她想起劉佳穎的時候,她也就想起了這陣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而當她想起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時,她同樣會想起劉佳穎的臉。視覺與嗅覺第一次在她的身上,或者說她的靈魂中獲得了一個平等的地位。

劉佳穎有些驚訝地看著曹歌,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的?”

曹歌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心裏已經明白那個所謂的周小姐其實便是劉佳穎。心中感到一絲惡心和反感,她知道她一定是故意的。

這時,曹歌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劃開屏幕一看,顯示出一條推送的群消息,曹之的班主任江平在家長群中寫道:“今天是我們新學期的第一次家長會,希望各位家長們不要遲到哦,開會的地方是在我們原來一年一班的教室。”

“要進來坐坐嗎?不過可能這裏……”劉佳穎的話還未說完,曹歌轉身就沿著樓梯走了下去。她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被推入一片無法抗拒的荒謬中,丈夫出軌,再到父親意外離世,現在又是一個怪異的同父異母的姐姐出現,就像她身旁樓道牆壁上貼滿了的廣告紙,她的自我意識也被遮蔽了。

曹歌快步走出巷子,仿佛在努力著掙脫和擺脫這一切。直到最後再次走回巷子口停放的汽車位置,她又往後退了回來,退向那道不遠處的斑馬線,望著中年男人腳邊擺著的一整籃金燦燦的橙子。她扯下一個塑料袋,裝了滿滿一袋子的橙子。

她坐在駕駛座上,拿起一個橙子,拚命地吸取著橙子皮所散發出的香味。心想,冷靜,我要冷靜。

她的冷靜持續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又再次破裂了。在曹歌開完了家長會,將曹之接回家後,她本想下來去看一看母親葛慧麗,不料正好撞見了上門來詢問信息的龍濱。龍濱與葛慧麗坐在客廳的木椅上,向其詢問關於曹連彬生前的相關情況,她問道:“曹先生生前有和什麽人結過仇嗎?或者發生過衝突?”

“應該是沒有的,他三年前中過一次風差點就死在了送往醫院的路上,恢複後我就勸他從前麵退了下來了。過去這三年,公司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交給我們家大侄子曹全傅打理的,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或者會議,連彬才會過去。”葛慧麗說話時的語氣是輕緩的,仿佛她還未完全從曹連彬離世一事中抽離出來,她隻能以這樣一種輕緩的語氣訴說著與其相關的回憶才能避免驚動內在的情緒。

“那更久以前呢?”

“更久以前……”葛慧麗想了想,說道,“零八年的時候,好像有個項目叫‘錦城天下’出過些事。那時候在這個項目的施工現場意外死了個人,家屬要求賠錢,好像賠了一部分後他們不滿意,最後公司隻好把當時的負責人開除了。那個人被開除之後說不關他的事情,去過好幾次公司堵連彬的車,後來怎麽樣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查一查,可能你們係統裏也有備案的。”

“你還記得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嗎?”

“好像叫曲方興。”龍濱隨手就記下了這個名字,沒有注意到曹歌正從前門處走了進來,她又問道:“你和曹先生在曹歌之前是不是曾經還有過一個兒子?”

“是啊,那都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孩子出生不到一星期就走了,也很可憐。”

“走了?為什麽係統裏沒有記錄呢?”

“我們當時在鎮子有些小項目,都怪我非要跟著他過去,後來就在一個村子裏考察的時候羊水破了,連彬把我帶到附近最近的一個診所裏就把那孩子生了下來,還沒來得及登記,那孩子就去了,也就沒有留下什麽記錄,那都快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們回來之後,連彬就把那孩子埋了,我們也不想再和其他人提起這件事情,隻有我們兩個人每年會去拜祭一下。”說到這裏,葛慧麗不由得又想起了曹連彬的死,眼眶便紅了。

聽到這些話的曹歌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沒想到原來她自己不僅存在著一個她不曾認識的姐姐,現在又多了一個她從未聽父母提起過的哥哥。她心中再次產生了那種熟悉的陌生感,究竟她的父母還藏著多少她不曾知道的秘密呢?關於父親一直以來存在於她心目中的形象也仿佛因為這一個又一個的秘密出現,而產生了動搖。

葛慧麗注意到了曹歌的出現,急忙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向曹歌,握著她的手,解釋道:“爸爸媽媽不是有意騙你的,經曆過那件事情之後,我們都不想再提起,你能理解嗎?隻要一想到這件事情,我和你爸爸心裏都覺得不好受,後來也是因為你的出生,才讓我們的生活往前走了。你要知道,爸爸媽媽永遠最愛的人都是你的。”

曹歌沉默著。為什麽在過去這麽多年裏,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原來被包裹在一層又一層的謊言當中?

她把手裏提著的那袋橙子交給母親葛慧麗,轉身走了出去。她感到自己的大腦正在傳來一種腫脹般的疼痛,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她的大腦中不停地擴散,試圖撐破她的整顆頭顱向外逃走。在這個當下,曹歌的內心突然生起了這樣一種衝動,她想拋下所有這一切,已經發生了的,正在發生著的以及將要發生的所有一切,遠遠地從這裏逃離。

為什麽不可以呢?

她走回自己的房子裏,腳上的運動鞋也沒有脫下,就直接走進了衣帽間。她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白色的行李箱,準備將衣櫃裏的衣服連同衣架一起取下塞進行李箱裏,可是她該去哪呢?去哪都可以,隻要可以離開這裏就足夠了。

然而,曹之出現了,他戴著一副遊泳眼鏡在頭上,看著曹歌,問道:“媽媽,我晚上可以遊泳嗎?”

曹歌突然地從她的自我中一下退了回來,回到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現實。她看著曹之那張稚嫩的臉龐,她怎麽能拋下他不顧而自己一個人離開呢?她身為一個母親的身份終究還在阻止了她內在不斷擴散的自我。曹歌起身走過去,抱著曹之,眼淚流了下來。

“媽媽,你為什麽哭了?”曹之不解地問道。

“沒什麽,媽媽隻是有些不放心你。”曹歌擦去眼淚,端詳著曹之的臉,說道,“過兩天媽媽要去歐洲出差一段時間,你在家要好好聽爸爸和外婆的話,知道嗎?你每天晚上放學回到家了,都可以用你自己的平板電腦給媽媽發一個信息,好不好?”

“好。”曹之想了想,又說道,“那你可不可以給我買一點巧克力和小餅幹回來?”

“好,我們拉勾。”

* * * * * *

這一天晚上,龍濱在回家的路上反複思考著與曹連彬遇害一案有關的細節,遲遲無法找到一個突破口。她想,林一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根據辰東藝術區三號門的錄像監控,他在下午七點左右就離開了,完全避開了曹連彬的死亡時間。而且在曹連彬遇害之際也確實沒有發現有陌生人或者陌生車輛曾經出現在他的住宅樓附近,盡管曹歌認為有人可以從院子外的圍欄處爬入,但也沒有發現任何跡象。龍濱不免懷疑,曹連彬的死說不定真的完全屬於偶然呢?

她回到家時,顧小北則仍在書房裏嚐試重新構思一部與天使有關的漫畫作品,他拿著鉛筆和草稿紙,始終畫不出一個滿意的形象。看到龍濱回到家,他索性放下了筆,問道:“曹之外公的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還在調查,暫時沒什麽頭緒。現在屍體還在做第二次的檢測。”

“我還以為已經下葬了。”

“沒那麽快的。”

“到時我們要不要也去一下?”

“還是去一下吧。兒子已經睡了嗎?”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