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序
年近不惑,才整出一本書,似乎落後了,但就我個人心性而言,還是提前了,這比我預想的早到了些年。從這個層麵上說該是皆大歡喜的。
這本集子中的小說是我近十年來創作的。除極少數篇什外,皆是在各級報刊發表過的中短篇小說。這些小說曾在我的生活中打下過一些印跡。就像一位仁慈的老母親,百般嗬護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在心裏時常牽掛著她們。這使我想起了近期播放的一部美國電影《家鄉的孩子總是好的》,盡管她們有許多壞毛病,但一位母親的寬容慈德,不能不使其自身的心靈得到某種最直截的感召。我覺得在對待小說的胸懷上也應該有這樣一份久違的善待。基於這種想法,我就著手給她們修一間房,盡管我並不富有,但我是盡了我的最大努力的,我相信她們也會在這片自由而寧靜的空間愜意生活的。
說這到本小說集,我不得不多說些話。從我個人的愛好看,我是不可以寫小說的。我讀中學時特別偏科,尤其討厭語文,記得中學時的語文課,大都是在兒戲,每到語文考試,都成了我一道難過的關口。
師範畢業後,我被分在鄂西南五峰縣的一個高寒小鎮任教。我因為出生在長江岸邊,見過的多是熟悉的水鄉澤國,丘陵低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雄奇偉岸的大山。雖然遠離故土,但這裏的山石明月卻讓我陶醉其間。但後來的惡劣氣候,卻給了我沉重的打擊。剛入秋,這個小鎮就籠罩在陣陣的寒氣之中,入冬以後,小鎮仿佛四處來風,每出房門,耳麵如刀削針紮,這樣的氣候是我從沒有遇見過的。由於當時的準備不足,經驗不夠,入冬後的物質儲備不充分,實在說這一個冬天過得十分尷尬。手腳都凍起了皰疤。由於那時正處在多夢的時節,這些肉體上的傷痛,不足以抵消作夢的樂趣。
高山的冬夜是寂寞的,雪野上的一道道清澈的月色波紋把你的思緒帶去好遠好遠。在這一年的冬天,在這寂靜的山野,我開始閱讀些名篇名著,記得當時是讀了水上 勉的《越前竹偶》,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國》、《伊豆歌女》的,也正是這些名篇,把我的夢想抑或是幻想帶向了遼遠。這可以說是我正兒八經地讀文學作品,而沒有讓一位師道尊嚴的師長舉起教鞭,教你隻能這樣想,而不能那樣去想。這初始的閱讀是深刻的,我第一次真正潛下心來去揪心作品中的人物命運。川端的作品在當時是不被主流閱讀所看好的,評說他宣揚虛無與宿命,創作走向頹廢。但那時,我倒是以為那些十分打風的主流作品實在是不能讓我讀下去,反是這些被排斥的文學作品能讓我過目難忘。以至到了如今,每讀到這些作品,我依然能回憶起當時作夢的情景來,《伊豆歌女》結尾處, 那大學生簌簌滾落的淚水,曾讓我產生了久久抹之不去的莫名惆悵,沁人心脾。
川端康成的手法是學不到的,無論新感覺派中的哪一位,都不能說是川端的手法,何況我們這些泛泛之輩。川端康成的對於感情纖細入裏的準確表達,透出冷峻的淒美。這無疑是我當初能共鳴的。它能叫我的心境清澈,這也許是我著手寫寫小說的原因。
記得我寫成第一篇小說是在1983年的初春。這篇三千多字的小說算是我創作的起點。我謄正後,給小鎮上的朋友看,他們覺得可以,就給推薦到當時地區群藝館所辦的《屈風》雜誌。不久,編輯就給我來了信,並說“初學寫作就有這好的勢頭是令人感奮的”,要我稍作改動再寄去。我在一個星期後改成寄去了,他來信說已獲通過,擬發《屈風》秋季號上。這年10月我接到了樣刊,興奮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然而,這種興奮自然帶有不少的盲目性,也忽略了對自身認識的不足。後來我也寫了不少,大都沒有突破,但始終初衷不改。
有朋友說,讀你的小說,總是見不到什麽完好的結局,總有那麽一股悲悲的感覺。這是我應當作肯定回答的。前麵提到的閱讀,真正能打動我的,也往往是那種不美滿而又叫人為美滿幻化的故事。川端的憂鬱,我隻是從別人的角度,換位感受,方可得到心靈的溝通。我不想讓任何人去參與感受我的經曆。因為在我的記憶儲存中,不完美的東西似乎遠遠多於完美,這不能不使我的情感發生某些扭曲。我收進本書的多數篇什中的故事,幾乎是我見過的或親曆過的人和事。《篝火》是我經過調整手法後的第一篇小說,作於上世紀90年代初。這裏麵的人物在我心裏存儲許久了,我十分同情鳳子和牛子,我為他們的命運擔憂過。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年歲尚小,隻覺得他們可憐,尤其是鳳子。後來他們衝破重重阻礙,最終走到了一起,雖然有過艱辛與磨難,但現實生活中的他們畢竟還是在一起的,所以我的小說就自然隻能寫成這樣。這也許是我的作品中為數不多的圓滿結局。我這種憂鬱的筆調還在進一步的深入。《銀項圈》與《河葬》成稿於1993年——1994年。《銀項圈》首寄《三峽文學》社,胡世全老師看後,遂定為筆會稿,我為此而得到第一次參加小說筆會的機會。這次筆會請來了《長江文藝》、《芳草》的幾位領導及資深編輯,有幸結識了朱子昂,劉寶玲、牛維佳等老師,並聆聽了他們的教誨。當時胡世全老師將我的《銀項圈》推薦給《長江文藝》,第二天,牛維佳老師找我談了話,肯定了小說的結構及人物塑造,也指出了文中不足,要我修改後再寄給他。這篇小說是我在中斷小說創作數年後寫的第二篇,能得到老師們的基本肯定已是非常滿足了。小說中的石頭是貫穿主線的人物。而銀項圈這物件又是如影隨形的陳舊意識的集合。石頭向往山外的世界,他渴望能跨過江河,翻越峻嶺去見識一下山外的城市與平原,但他沒有機會,他十分傾羨有機會走出去的人。他不甘於這樣下去,他想改變現實,為了討好從山外來的“表哥”,他不惜將帶來父親的毒打作為代價,鋌而走險,偷走了家裏那隻做工精致的銀項圈,送與“表哥”。“表哥”能不能收下,他心裏沒有底,當“表哥”決定收下時他自然是高興了。然而一場遊戲將銀項圈撂進了河水中,讓暴雨後的山洪將其帶走。在石頭幼小的心靈,他隻有稚嫩的夢想,沒有能力判斷舊勢力的蠻頑程度,最後不僅肉體與心靈受到極大的創傷,而且鑄成了一場痛切的家庭悲劇。同樣是寫一個孩子,也同樣是一個憂鬱的故事,隻不過將這故事的背景向前推了不少,這就是《河葬》。故事發生在那樣一個荒唐的年代,羊子的出場是以一個不健康的形象出現的。孩子的父親要拉靠飛揚跋扈的隊長,母親也不敢得罪他,目的隻有一個,為了孩子,為了給孩子治病。當隊長再次刁難父親時,母親不得不忘了廉恥,公然在丈夫知情的情況下,毅然走出家門,委身於隊長。曆經了淩辱,他們得到那可憐的80元錢,但這一切都晚了,孩子的病已無法可治,安葬孩子時,隊長竟把孩子瘦憐憐的屍體扔到了河裏流走了。在一個雪夜,當他再一次在這個女人身上施**威時,他得知了這個被他扔下河的孩子是自己的親骨肉,他承受不了,終於在酒後的除夕夜,自己也沉河了。這個故事,詣在深化人性的複歸,我隻是相信,任何一個怎樣蒙昧的生物人,無論所處的環境是多麽險惡,都不會完全喪失人性的本來麵目,隻有這樣才有社會進步的可能。
身在異鄉,但在記憶裏總是常憶起家鄉的人和事,這就自然而然寫出了另一類小說,就是把生活的背景放在一個特定的範圍去思考,去構架。近十年來,這樣的小說寫了大約幾十篇,統稱“河口係列”,如《聖手》、《老帥》、《銅老》、《文秀》、《老蔡》、《發子》等。我的老家地處清江與長江的交匯處,在圍垸築堤之前,這裏是一片水漬地,人員的遷徙十分頻繁,因而構成的成份也較複雜,能夠在這裏生存下來,就更要有比山地居民更多的生存本領。這樣一個寵雜的詮釋,不僅僅是靠幾十篇小說就能完成的,但是我這樣做了,並且力圖做好,以後也還要一如既往地往下做。我之所以把這本集子定名為《聖手》,是因為這是我所有的小說中比較滿意的一篇。《聖手》裏的三姑,曆經了幾個時代的變遷,她身懷絕技,將村裏的姑娘一個一個地打理成仙,送出娘家的門,去開創一種新的生活。她是幸福的,她為自己的那雙手創造了美麗而驕傲,也因為自己創造了美而贏得了村裏人的敬仰。但是日今的現實讓她逐步失卻了方位,她的那雙手不慎將兩個花一樣的少女在向火海的跳躍中助了一臂之力。她痛心不已,恍惚中,鍘下了自己的幾根指頭,後雖被接上,手依然漂亮,但再也無法創造美了。她灰心了,但村裏的鄉親還是相信她會重新回來的。這篇小說在經曆了幾年的漫長旅遊後,最終落在了中原一景的《百花園》。《老帥》中的老帥有高超的象棋絕招,堪稱一方的棋王,但他的為人準則似與古老的象棋一樣堅頑不越,而這種個性恰好又與一位有頭腦的當代年青人共鳴,他們以這種傳統遊戲作為溝通的橋梁,難怪讓隻重實利而少深思的老帥之子捉摸不透那怪怪的一笑。《銅老》中的人物數銅老最為完整,而又讓人歎息。銅老也身懷榨油的絕技,他在那個荒唐的年代曾接濟過一端莊女子,使她從病魔中走了過來,因而她總保持著對銅老的好感。她遲遲不離開河口也正是為了等待她與銅老的結合。然而,世俗的偏見,以及自身心理承受能力的脆弱,銅老始終沒有走出那實在的一步,那女人也隻好含淚而去,無聲地告別這一方熱土。“河口係列”總的來說是寫我熟悉的父老鄉親的,我為他們的命運而歌而泣。
這本集子另一個板塊,則是寫官場的爭鬥與無奈的,如《山野熱鬧》、《去又何從》等。《山野熱鬧》作於1999年春,可以說,我是傾注了滿腔的**一氣嗬成的,得到了刊物編輯的好評。有的編輯來信說,他是哽咽著喉嚨讀完原稿的。一位資深的老領導帶著感情對我說,你那文章寫得好,文中的一些話,我們不說誰又願意站出來說。《山野熱鬧》講述發生在一個貧困鄉鎮為了接待上級領導的視察,而衍生出的一場鬧劇。我一向這樣認為,官場腐敗的確是有目共睹,但紮根在基層的更有一批硬硬朗朗的漢子,在艱苦的環境中艱難求索,令人感奮。小說中的老牛,麵對矛盾叢生的局麵,一要抓穩定,二要抓發展,沒錢沒物,鎮裏窮得叮鐺響,幹部職工幾個月沒有發工資,能有一個什麽樣的精神狀態,他心裏清楚,他為鎮裏貼進了好幾萬,差點把個家也鬧散了,為的是什麽。小說中的那塊石頭的故事,是我在參加一次筆會時聽來的,真實可信。這個故事也正反映了日下為官的現實心態,要得到這塊石頭,就得昧著良心,去毀掉老人的至愛,而迎合上麵的領導。接待的籌備一切就緒,那石頭上麵的領導也收了,並作出很高的評價。老牛一行在那寒風獵獵的山口苦苦等待,但路是空的,然而,他依然抱有幻想,廳長會來的,一定還在路上。夜深了,老牛觸景生情,流下了一掬心酸的淚,隨來的那些曾經瞧他不起的部門領導也落淚了,終於理解了一個貧困鄉鎮領導的做人之艱難。《去又何從》則以鄉鎮普九為背景寫了幾個基層幹部為職任的升遷明爭暗鬥的故事。小說圍繞普九專款被縣上截留一事,書記、鎮長、教育組長,均各施招數,相互猜疑,互為利用。韓少秋作為一介書生根本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在別人的慫恿下他獨闖警界線,遭打入院。這事一出真相大白,書記、鎮長受到了降職處理,而不顯山不露水的教育組長得到了提拔重用。韓少秋最終看清了現實,他收拾簡單的行裝,離開了楓香坪鎮,去哪裏他實在是不知道。韓少秋最終在現實的麵前碰得頭破血流,也是必然的結果。因為他沒有人們常說的所謂的社會經驗,更缺乏洞察是非險惡的基本能力,因而他必然失敗,不碰壁反倒奇怪了。換言之,韓少秋如果具備了在官場來去自如的能力,他就不可能在他鍾愛的元曲理論研究上有深的造詣。這是官場的現實,要改變必須假以時日。這正是我創作的初衷,呼喚理解與寬容。
中篇小說《無言》寫於1997年春,可以說這是我最想寫的生活。中學生活是十分令人回味的,那時剛剛步入一個新的時期,雖然各地尚存有荒唐年代帶來的種種傷痕,但更重要的是人們有了自由思考、追求理想的可能空間。我就是在這個萌動的時期步入高中學習的。小說中的場景基本是取用於那所中學。這部小說動用了我很多的生活積累,初稿完成後的一段時間,仿佛一下子虛脫了,頭腦空空****的,但同時也有那種一吐為快的興奮。初稿完成,我放在抽屜裏躺了大約三個月,我是有意識地督促自己不去看的,我要檢驗我那段生活的厚實程度。以後,我拿出了初稿,居然能一口氣讀下來,我當然是高興的,我並對這部小說報有很高的期望。用了將近半月的修改謄寫,終成 45000字,擬題《調動》。首先是給圈內的朋友看,縣文聯主席曾慶福,縣誌辦副主任、散文家廖崇剛,小說作家張祖成等看過後,都不同程度地給予了肯定,並提出了寶貴的修改意見。隨後的情況是接連碰了幾鼻子灰,寄出去大多被退回或是石沉大海,好在朋友們的熱情勉慰,我才終算打消了自我否定的念頭。大約放了近一年,熱心的李代炎老師,主動幫我推薦給了湖北省作家協會方圓書刊發行部經理、著名鄉土青年詩人田禾老師。記得那年冬天我到武漢出差,冒昧地去拜會了他。在走進文聯大院時,我惴惴不安了。我想,我這樣一個鄉村作者,貿然去找一個文聯大院裏的詩人,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實在說我是怯怯地走近他的。他正在雪地裏與人交談,我自我介紹後,他操著鄂東人特有的口音說:喲,你是五峰的閆剛,走走走,到我辦公室去坐。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人實在是有一副真誠的熱心熱腸的,沒有半點做作成份。我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就與我講了這部中篇小說的事。他說他已推薦給了《長江文藝》,他認為這稿行,有推薦的必要。他與我的交談也更趨深入。我原以為他是很順利地通過考學、留城等一係列的正常經曆,然後在武漢幹得有頭有臉的,但他不是,他是從鄂東的田埂上走出來的,學曆不高,初中,且走進這人流如潮的武漢時,身上已沒有幾分錢了。在這種異常艱難的困境下,能奮起創業,隻有勇氣是遠遠不夠的。我讀了他在《詩刊》、《人民文學》上發表的鄉土詩,那種對故土的依戀,鄉親故人的誠摯厚愛,躍然紙上,他那種與自己學曆不相符的詩意的從容,叫我領略了他的人格,作為詩人的人格。他留我進了午餐,並贈送了一整套《湖北省新文學大係》。今年夏天,他又在萬忙中擠出時間,引我拜會了著名詩人劉益善老師,編輯家胡翔老師,喻向午老師,正是他們的辛勤扶持,中篇《無言》才得以最終發表。
總之,這本集子能出版發行,算是我近十年來的創作總結,更得益各位師長、朋友的提攜厚愛,特別應當提到的是《芳草》文學院對我的陶染,劉寶玲,杜治洪等老師的多方教誨,使我不斷進步,由是感激。
小說似乎越寫越難,原因是多方麵的。但小說畢竟是我喜愛的文體,從這種意義上說理應堅持往下寫。能寫出什麽樣子不得而知,隻要心裏平靜就行,我以為這是在物欲的浪潮中找到自我的辦法,它能讓我冷靜自持,能這樣就足夠了,不應該賦予它更多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