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

閆剛

這小鎮的秀麗,不全是憑了古老的木屋建築,綠豆色的青石板街道,更重要的還是這條擦身而過的日夜東流的清江了。

鳳子常常憑著臨河的窗子,品味著輕軟的河風。

7月間,清江發了洪水。水剛退下,金牛的父母就到河灘去挖浪柴了。鳳子從窗口看到了兩老,不禁“噗哧”一笑,在她看來,是大可不必的,家裏的柴不是長蟲了麽?

鳳子足足看了幾十分鍾。老爹的背心脫下了,隻穿了一條短褲,伯娘的白襯衫粘在背脊上。那隻喇叭樣的背簍旁一堆黑呼呼的東西,算是他們勞動所獲。

鳳子再來看時,發現那黑呼呼的東西又多了幾筐子。她抬頭,河對麵的白瓦房的煙囪裏冒起了縷縷的炊煙。“唉喲,我忘了早飯了,這鬼星期天真好過。”她放下手中織了一半的毛衣,匆匆走到灶前,抓一把刨花,“嚓”地劃燃火柴,但她馬上吹滅了。隨後跑到正街餐館,那裏的小籠包子是最有名的,她買了一盤小籠包子,順著街後的青石台級下到河灘。金牛父母並沒有發現她,走到兩老近前她道:“老爹、伯娘吃了再挖吧。”伯娘先一驚,後是沉著臉,右手一揮,小籠包子像散彈飛了老遠,那漂亮的白瓷盤在空中翻了幾個身,隨即就不成形了。鳳子雙手捂著臉,飛快地跑回了家,“砰”地把門關上,和衣躺在**,淚水從眼角掉在床單上。

鳳子在信中稱金牛為牛子。盡管“牛子”兩字不是很文雅,但鳳子喜歡,金牛更喜歡。3年共36個月,金牛給鳳子寫了36封信,但鳳子卻回了72封。

當鳳子接到第36封信時,她沒有回信了。一半是因為牛子即將探親回來,另一半則是鳳子認為接到第36封信,恰巧牛子探親,這可是個不太吉利的數字喲。鳳子不知悶了幾天呢!她恨不能馬上就見到牛子。

春節剛過,鳳子請了幾天假,到兩百公裏外的K市去接牛子,真叫牛子喜出望外。

牛子回到鎮上,家裏十分熱鬧,三朋四友、親戚族人,都來牛子家了,仿佛牛子結婚似的。

鳳子四處端茶、裝煙,笑吟吟的。可是她那對漂亮的酒窩兒,並沒有得到親朋的共識。除了人知常情的禮節外,誰都不願多答理她,鳳子嚐夠了抑鬱失意的情致。

當鳳子洗完最後一個碗,她才猛發現已是第二天的一點了。她在毛巾上擦幹手,解下圍裙。牛子送她回家。

月沒有正圓,卻悄悄地潛過了神秘莫測的清江。光滑的青石板街道上,投落著木板房的暗影。此時街道靜極了,隻有初春的夜風嬉弄他倆的麵龐,似乎什麽都屬於他們。

“你回去吧,我家就到了。”

鳳子說到“家”時,調子低沉。難道有間房子就算是家麽?鳳子這樣想著。所以當說到“家”時,自然就不太連貫了。

牛子似乎很粗心,並沒有聽出。

“就隻一步我也還要送,家裏的客人父母自然會照料的。”牛子說得很隨便,鳳子很不滿意。她知道,牛子是比誰都了解她的。

鳳子悄悄地落淚了。

在暗影中的兩扇杉木門,讓一條兩頭打洞的鐵片連在一起。鳳子打開彈子鎖,進了門,她去開燈,牛子不讓。

牛子雙手掩上門。這古老的板房所固有的空間全都屬於他們了。

鳳子倒不是因為衝動才說:“你還是軍人呢!”她隻是意識到用自己的尊嚴與誠摯換來的價值是有剩餘的,那自然是牛子喘著粗氣的吻,因此她才打趣對他說:“你還是軍人呢!”

“誰說軍人不能吻大姑娘?”這也正是鳳子預感牛子馬上回答的。

鳳子笑了,她很自信。

牛子走了,鳳子關上門,她走到臨河的房間——這是她的臥室。她打開窗,靜悄悄的對岸是停泊運煤船的碼頭,隻有輕輕搖拽的燈火群。鳳子得到了美好夜色的悄然祝福,興奮不已,一點倦意也沒有。她看不夠這靜雅的夜色,這天夜裏她僅睡了兩小時,但很香。

第二天,鳳子吃了晚飯,又去了牛子家,但客人已走光了。牛子的父母沒有與鳳子搭訕。牛子和鳳子在火盆前相向而坐。說不定是這空間不全屬於他們的緣故,誰也不多說話。火盆裏的栗柴炭紅得像深秋時的柿子。

“今天在做啥?”牛子問。

鳳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織床唄!”果然鳳子不太高興,她想他應該知道的。

於是牛子很快改變了話題。

“你昨晚睡了多長時間?”牛子微笑。

“你管得著?”鳳子的酒窩兒又出現了,臉色像天邊的晚霞。她心裏怪舒服,因為牛子這一問話既含蓄,同時也十分合乎她的思維。

她並不會直巴巴地問牛子:“你睡了多長時間?”事實上,牛子已完全回答清楚了。這一問話正好說明牛子胡思亂相了一夜,這也是鳳子認為含蓄的原因。於是,鳳子隻是撒嬌地說:“你管得著?”

老爹、伯娘沒有坐在火邊,他們是否睡了,鳳子不知道,但她打心裏明白,這不是給她倆提供談話的方便,而恰是又一次給她揪心的尷尬。

鳳子看看表。

“我回去了。”鳳子說。

“我送你。”由於鳳子的笑深藏著譏意;牛子明白鳳子是在暗譏他昨夜吻她時的莽勁。因而牛子不得不心照不宣,自我解嘲地笑笑。

在那間木板房裏,鳳子沒有開燈。鳳子聽憑牛子。

牛子剛回到家裏,父母就叫他坐下,他們慢悠悠地談到了鳳子。牛子低著頭,不為所動。父母十分清楚,如此這般,嘴說岔了,什麽效果也沒有。他們互相望望後,母親冷冰冰地說:“鳳子不正經,和別的男人鬼搞……。”

牛子激怒了:“胡說,胡說!不許你們侮辱她。”

父母嘀咕一陣走了,牛子仍坐在火盆邊。

正月十四的晚上,鳳子又去了牛子家。兩人仍擁有那隻火盆,一隻發著紅光的燈泡,無聲地陪伴著他們。老爹和伯娘去開支部會了,鳳子知道這事,心裏樂悠悠的。然而,牛子的話更少了,隻是被動地回答鳳子的問題。鳳子望著殷紅的炭火,心裏有種異乎尋常的感覺。她不知牛子在呆想什麽。

鳳子悶得無聊。

“我回去了。”鳳子聲音很低。

“你……不再玩一會兒?”顯然牛子像有話要說。

這次牛子送鳳子隻送到青石板的街道,離鳳子家大約還有300米。

“我回去了,家裏沒人。”牛子說。他自己也感到驚奇。

鳳子心裏十分清楚,這是委婉的托詞。於是她說:“好的!”十分幹脆。

牛子轉身走了,鳳子並沒有側身看他。

鳳子快走回家,“叮鐺叮鐺”的腳步聲十分明快。

她回到臥室,和衣躺在**,淚水汩汩而下。

牛子父母開支部會回來了,母親劈頭就問:“她今晚來了麽?”

“來了。但她再也不會來了。”牛子回答道。

父母很高興。

正月十五,鳳子工作很不如意,編織的棕床比平時降了3個等級。好在廠長看她往常編織的質量高,才把不過關的產品,勉強收入了等內。

鳳子沒有再去牛子家,也沒有一如別家別戶去做元宵。她坐在窗前,看著對岸村子裏的農家,還沒到夜色正濃,因而篝火還沒點著。暮色中竹葉樣的川船在溯流而上,纖夫的脊梁彎成一張弓。悠揚的號子陣陣而來,鳳子激動不已,她仿佛從雲夢中醒來,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

她想出門散散步。她把門掩上,沒有上鎖。她根本沒考慮是否有盜賊出入她的房內。

她沿街道朝北走了。街上各家各戶門上的春聯,依然保持著春一樣的顏色。性急的玩童不顧長輩的勸阻,而過早地掛起了殷紅的燈籠。家家戶戶舉家歡慶,勸酒聲、嘻鬧聲更是不絕於耳。鳳子沒有注意這些,卻隻看見了暮色中古老的青石板——這些讓千萬雙鞋底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她覺得頭很重、很重。

走到了牛子的家門口,她猛地才覺醒。

牛子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鳳子嚇了一跳。

“你來……。”牛子沒有說下去。他隻穿了件灰色的毛衣和白襯衫,呆立著,離鳳子約兩丈遠。

鳳子跑上前,抱住牛子狠狠地咬著他的左肩;牛子猛一驚,不由自主地摟住了鳳子的腰……

鳳子鬆開了口,掙脫牛子,牛子癡癡地望著她。

“我根本就不喜歡你!”鳳子折轉身走了,她是小跑著的。

牛子沒有動,呆若木雞,望著鳳子的背影。此時已華燈初上,古老的青石板街道上古老的板房簷下一個個殷紅的燈籠,互不相讓,編織著一個個五彩的故事。淘氣的孩童拍著小手,頂著五顏六色的拉毛絨帽,跳躍不停,相互比示自己燈籠的漂亮。

當河口的霧靄靜靜地升起,對岸的村落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時候,各家各戶門前的篝火也就燃了起來。由近及遠,放眼望去,山巒處處點綴著人間的聖火,一個個新的理念,新的向往,連成一條絢麗而優雅的村落曲線。整個山寨沸騰了,沸騰了。篝火的周圍,男女老少歡騰跳躍,做出驅趕野獸的各種架式,口裏不斷地吆喝。陣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相互輝映。這正是土家山寨的人們驅惡除邪,喝走臆意中象征災難的紅狐,而對年景的美好吉祥所作的衷心祝願。

沒有輪式的圓月,沒有閃爍的星星,沒有蟾宮的桂花,更沒有銀河的鵲橋,隻有這越燃越旺的處處篝火、歡跳的人群、慷慨而豪放的吆喝聲。

嫵媚的清江此時表示出了極深的城府,沒有吐出一言半語,靜觀這星星般的處處篝火。

河灘上突然出現了一堆篝火,它的火焰閃爍的光芒毫不遜色於對岸的篝火群。鳳子盤腿坐在這堆篝火旁。熊熊的火焰是鳳子父親的木箱和衣物在燃燒。

鳳子不愛父親。不但如此,她恨透了。她嚐夠了父親釀成的杯杯苦酒,雖然父親曾盡到過做父親的責任。父親原是鎮上紙廠的廠長,因為貪汙,而且還強奸了本廠一位漂亮的姑娘,被判10年徒刑。因為這樣母親和父親離了婚,遠嫁到了江浙,而且,還帶走了年僅10歲的妹妹。那年鳳子才17歲,她拒絕了母親的一再懇求,毅然決然地獨自留在了小鎮上。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母親和妹妹。

父親入獄後不久,就因患敗血症而喪命,鳳子沒有落淚……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鳳子拿出一帙照片,這全是她父親和母親的,包括她與父母的合影,散到了嗤嗤價響的火舌上,就像一個個奇妙的幻覺,消失了,消失了……

隨後,對岸篝火的火舌全熄滅了,星星般的篝火群,使人們的良好祝願在心理上得到了無限的滿足,他們自豪、興奮,便無需在沒有火舌的篝火旁去高聲吆喝。這就是說對岸已沉靜了。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當星星點點的火光全都泯滅在夜色中,灰燼的餘熱讓初春的夜風掠奪殆盡的時候,凜冽的麵目才真正轉向鳳子;連同這萬籟俱寂的小鎮,不斷向鳳子發出夜半更深的信號。

牛子不知什麽時候也來到了河灘上。此時他全身一陣寒戰,然而他卻脫下了外衣,給鳳子披上。

鳳子仍盤腿坐著。

“你還來做啥?”鳳子問。

“來看篝火。”牛子說。

“篝火早已熄了,你走吧!”

“不,還會燃的。”

驀地,一束稀疏而曲折的光線將鳳子和牛子吸引住。在河口的正前方,有一顆豆大的紅色光點在顫動,那是一團子夜的篝火,但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