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也繞不過去的江亞輪

1949年2月1日,《大公報》以《太平·建元輪互撞沉沒,近千旅客遭滅頂》為題報道:在1月27日深夜十一時三刻,吳淞口外又發生一起輪船互撞慘劇,太平、建元兩輪先後沉沒,近千人的旅客與船員,隻救起了38個人。其餘或有遇救,正在調查中。但恐大多已經罹難。這是僅次於江亞輪的大慘案……

該報還刊登了遇難者名單,並強調指出:“前遼寧主席徐箴全家均遇難。”

消息中提到的“江亞輪大慘案”,就發生在55天前,被人們稱之為“中國的泰坦尼克號”。

江亞輪原名興亞丸,是日本神戶製鋼播磨造船廠為東亞海運株式會社建造的客貨輪,1939年下水,長102.4米,寬15.3米,型深4.7米,總噸數3365噸,馬力2500匹,航速每小時12海裏,原設計可載客1186人。抗戰勝利後,由上海招商局接收,改名江亞輪, 並花重金加以裝修,船上有特等餐廳、休息室等,載客量也提升為2250人,載貨1500噸。無論外觀、設備,在當時堪稱精良。1946年5月23日,首航從上海到寧波的滬甬線,單程12個小時。到1948年11月,已經在滬甬線上往返近800次,是兩地旅客的首選船隻。

1948年12月3日16時整,江亞輪像往常一樣,從上海十六鋪碼頭啟碇,駛往寧波。18時45分,行至長江口之外橫沙西南的白龍港海麵水道,右舷後部突然發出一聲巨響,船體隨之發生劇烈震動,發電機受損,全船燈火頃刻熄滅。

爆炸處就在電報房附近,報務員被炸得屍肉橫飛,收發報機損毀,與外界聯絡中斷。

船頭駕駛艙內,求援汽笛僅僅響了一聲,就因為電力不繼變成了啞巴。

船艙內漆黑如墨,冰涼的海水嘩嘩湧入。男女老幼,驚惶萬狀,在慌亂中互相扯拉、拚搶,爭奪生路,一時間“駭叫悲啼,呼天搶地,如赴屠場,如臨末日。老弱婦孺,踐踏而死者甚多。”

爆炸前夕,三四等艙正準備驗票,鐵門臨時上鎖;爆炸過後,慌亂之中,無人能夠打開鐵鎖,一兩千條生命無一逃生……

由於爆炸劇烈,又位於要害,所以,十幾分鍾後,江亞輪就被海水吞沒了,沉沒地點的具體坐標是東經31度15分、北緯121度47分。

19時半,正在白龍港海域行使的漁輪華孚1號、2號聞訊後,伸出援手,一邊代替江亞輪拍出SOS求救電報,一邊趕往事發地點,相繼救起了26名旅客。21時半,金利源號機帆船快馬趕到,船主張翰庭率領船員,把一條長纜索丟到江麵上,讓落水者一個個扶索爬上;繼而金利源號把船頭靠上沉船,把甲板上待救人員,一一救上機帆船;船小人多,為了救援更多的落水者,張船主命令船員將所載3000箱橘子等物全部拋海,騰出空間多多搭載落水者,共搭救453人,是其它救援船隻的總和。

天寒風冷,幸存者上船之後渾身是水,瑟瑟發抖。張船長下令船員們盡量將隨身所帶衣服從箱子裏翻出來,給難民穿上禦寒;他還貢獻出自己的被褥,為難民們抵擋風寒,並命廚房裏多多燒些熱粥和薑茶,讓難民們喝下去,暖和身子。有個6歲的男孩,因為受到驚嚇,又凍得發抖,自己無法吃飯,張船長就拿起勺子,一口口地喂他……

事後,張翰庭獲得上海市第一名“榮譽市民”稱號。

據失事當日出口報告單所填,江亞輪上有乘客2607人,船長沈達才以下船員179人,載貨175噸(都是普通非危險品的雜貨)。實際上,船上的乘客遠遠大於這個數字。據寧波人旅滬同鄉會江亞輪慘案善委會調查統計,當時船上無票乘客(如不買票的軍人、單幫客等)及兒童甚眾(兒童不買票),實際載客高達4000人(甚至有4600人)以上。而生還者隻有900餘人,估計罹難者超過3000多人,死亡人數遠遠超過泰坦尼克號大海難。

失事之後,上海輪船招商局派出90多名潛水員和十幾艘船隻,前往失事海域打撈屍體,僅撈起有名有姓的屍體1383具,其中男性629人,女性414人,男童208人,女童132人(殘體不計)……

但是,江亞輪怎麽會在航行時爆炸沉沒的?

12月7日,招商局特邀中國漁輪公司副經理顧久寬,總工程師朱天秉,上海輪渡公司副經理周啟新,輪機師總會理事長陸良炳,中國造船工程學會理事長、中華造船廠經理楊俊生,交通大學造船係主任、民生公司總工程師葉在馥,交通大學機械係教授柴誌明,美籍專家格萊登極博士等14位專家,以及航政、監察等部門的代表,前往失事海域實地勘察。調查審定會上,專家們認為,該輪航線正確,不可能觸礁,爆炸處距離鍋爐房還有20來米,也非鍋爐爆炸所致。最後的意見,大都趨同於江亞輪誤觸了二戰時殘留海中的水雷。

而坊間對此結論並不認同,人們相繼提出了定時炸彈、夾運爆炸物、遭受魚雷襲擊等原因。其中,最為大家風傳的是“定時炸彈說”。社會上流傳“共產黨放的定時炸彈”;與此針鋒相對的,則是“上海青幫欲炸蔣經國”,——1948年8月20日,蔣介石公布“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同時發布《金圓券發行辦法》、《人民所有金銀外幣處理辦法》、《中華民國人民存放國外外匯資產登記管理辦法》,以及《整理財政及加強管製經濟辦法》。蔣經國奉父親之命,到上海“打老虎”,大幹50多天,懲治了不少青幫“大亨”。12月初,蔣經國離開上海,坐船去寧波老家祭祖。青幫得到情報,就在江亞輪上動了手,進行報複。竟沒料到,蔣經國使用了金蟬脫殼之計,對外泄露的是搭乘江亞輪,實際上,卻登上了江亞輪的姊妹船江靜輪。蔣經國幸免於難,而數千同胞卻成了替死鬼。

1949年2月9日,遇難家屬們抬著40多口空棺,擺到招商局的大門前和馬路中,難屬中的一些婦女躺進空棺裏,強烈要求賠償損失,禁止任何人出入。被難家屬與招商局的矛盾越來越激化。

後來,由寧波旅滬同鄉會善後委員會出麵,在上海市長吳國楨的調停下,招商局勉強撥出3000萬元,以救濟的名義,分發給遇難者家屬,並聲稱一次為限。至於補償撫恤問題,招商局則表示,要和遇難家屬共同向政府提出請求。

可是,上海的局勢日漸緊張,共產黨的解放大軍壓境,國民黨政府紛紛撤離上海,老百姓的死活根本無人顧及,招商局也是一走了事。這樣,愁苦了3000多遇難百姓的家屬!他們欲告無門,欲訴無主了!江亞輪爆炸的原因,從此再也無人問津。

逃難潮與追擊潮同時上演。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1949年1月27日,上海黃埔江十六鋪碼頭又擠滿了人,太平輪登船處,人們排起了長龍。拉著黃包車的車夫,心急火燎地按著小喇叭,催促著行人避讓,還再往這裏送旅客。碼頭上,挑夫汗流浹背,將一箱箱準備運到台灣的木箱抬上船。原定上午10點開船,因為需要上船的人太多,遲遲開不了船。

這班船是從上海開往基隆的航班。

江亞輪大海難仿佛就在昨天發生,海難者遺屬的號啕、叫罵之聲不絕於耳,都是從上海十六鋪碼頭起航,向南航行,滬基航線全程780公裏,需要航行60小時,前半段走得又是大致相同的航道,為什麽旅客們毫無忌諱,不怕重蹈覆轍呢?

1949年的除夕,是1月28日;1月27日,是除夕之前上海開往基隆的最後一班客輪,中國人有春節趕回家,與親人團聚的風俗。

而更為主要的心理驅動,是因為時局的劇烈變化:

1948年9月12日,國、共為爭奪政權開始進行戰略大決戰,遼沈戰役率先打響。10月1日,切斷了北寧路,東北野戰軍部分主力進抵錦州城下,準備“關門打狗”。10月10日,由華北國民黨軍組成的“東進兵團”,自錦西向通往錦州的要隘塔山發起猛攻。

塔山的全名叫著塔山堡,是個隻有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它距錦州15公裏,距錦西4公裏,離葫蘆島不過5公裏,東臨錦州灣,西接白台山,是遼西走廊山與海之間最狹窄的一段,寬度僅有12公裏。北寧鐵路從塔山堡的東側穿過。山海關至沈陽的公路與鐵路並行,是錦西至錦州的必經之道,也是國民黨軍西進兵團馳援錦州的必經之路。

東北野戰軍第4、第11縱隊等部堅守陣地,寸土不讓,與“東進兵團”激戰6個晝夜,打退了國民黨軍的數十次衝擊,成功地阻止了它的東進。解放軍傷亡3774人,殲滅國民黨軍6549餘人。塔山阻擊戰的勝利,為東北野戰軍主力攻克錦州贏得了寶貴時間。

國民黨軍“西進兵團”出動後,也遭到解放軍三個縱隊的阻擊,進至彰武、新立屯一帶後,未敢繼續南進。

10月9日起,東北野戰軍發起對錦州的攻擊。經過激戰,於15日攻克錦州,全殲守敵10萬餘人。隨後,被長期圍困在長春的國民黨第六十軍於10月17日起義,新編第七軍也放下武器投誠。21日,長春宣告和平解放。10月26日至28日,東北野戰軍主力在新立屯、黑山地區全殲廖耀湘兵團10萬人。11月2日,直下沈陽、營口。遼沈戰役至此勝利結束。東北全境宣告解放。在遼沈戰役中,人民解放軍以傷亡6.9萬人的代價殲滅國民黨精銳部隊47.2萬餘人。就是在這一大背景下,國民黨遼寧省政府前主席徐箴率領全家,腰裹細軟,落荒逃到上海,準備移居台灣。

接著,淮海戰役、平津戰役相繼打響。

進入1949年,國民黨的本錢輸得差不多了。1月10日,曆時65天的淮海戰役宣告結束,國民黨軍被殲滅55.5萬人。從此,國民黨軍隊在華東、中原戰場上的主力和精銳師團喪失殆盡,國民黨統治中心南京、經濟中心上海及武漢等重要城市,已處於解放大軍的直接威脅之下。1月15日,平津戰役進入到轉折時刻,東北野戰軍和華北野戰軍兩大主力協同作戰,全殲天津國民黨守軍13萬餘人,解放天津。北平解放,指日可待。

“142天殲滅國民黨軍隊154萬餘人。……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使國民黨賴以維持其反動統治的主要軍事力量基本上被摧毀,大大加快了解放戰爭在全國勝利的進程。”解放戰爭親曆者、軍事科學院百科研究部原副部長王輔一說。

經過三大戰役的“豪賭”, 國民黨敗局已定,被共產黨趕出大陸、退踞台灣,隻是個時間問題。

1月21日,蔣介石在內外交困下,不得不在南京宣布:辭去國民黨總統職務。但是,他並未順應曆史潮流,自動退出曆史舞台。而是作為權宜之計,辭職之前的一個禮拜,他就選派自己的親信陳誠擔任了台灣省主席;辭職後,他不過是暫時讓李宗仁代理總統,在前台與共產黨進行“麵對麵”,而他自己則抽出身來,全身心謀劃遷往台灣的各種問題。

正像文史學者譚端指出的那樣:“曆史總是一體兩麵的。對一部分人來說,是新中國即將成立的黎明,而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卻是燈光驟滅、暗幕降臨的黑夜。”

事實上,每一次改朝換代,逃難潮與追擊潮都是同時上演的。西晉如此,北宋如此,民國也是如此。

從上海、廣州等地,逃亡台灣,除了極少數達官顯貴可以乘坐飛機,絕大多數都是依靠輪船。如同眨眼之間,平地冒出了黑壓壓的人群,拚命地要去台灣。人多船少的矛盾,空前尖銳。怎麽解決呢?現造大船,時間不趕趟。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提高票價、並突破額定人數。那個兵荒馬亂的歲月,客運公司就像當下的房地產商,成為暴發戶。在未完稿《基隆登岸》中,著名作家林海音寫道:“我們乘的是第56航次中興輪,從上海到基隆。買的是二等吊鋪,金圓券84.5圓一張,共買了四張,母親、妹妹、我、八歲的祖焯,四歲的祖美,一歲半的祖麗。鋪位從106到109。船票難買,捏著一把錢,至上海住了一星期,到了(1948)11月9日,才由承楹同學小貝介紹買到票,10號下午4時開船。”

也在逃難行列的李敖回憶:“(1949年5月10日)上船那天晚上,中興輪全輪上下,已近擠得頗有黃浦灘擠兌黃金的密度,我背著我的書,終於擠上船。當晚就睡在甲板的行李上。第二天清早,船開了,六叔趕來揮淚招手,就這樣,船慢慢開出崇明島,遠處已經依稀有炮聲可聞。從上海到海上,我們逃難了。”

由此可知,逃命要緊,誰還有閑心思去管什麽江亞輪不江亞輪,更何況,中國人的潛意識中,都相信菩薩會保佑自己,而遭遇海難者都是一些倒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