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農曆初十這天,青雲縣新任紀委書記龍業強正式上班了。

龍業強這個人雖然他的名字聽起來很霸氣,有一股子特別的精氣神,但是實際上他的個子卻很矮,絕對身高隻有區區1.65米。不過有一點卻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他從來都不避諱自己的身高劣勢,總是很樂於告訴大家這一數字,仿佛他越是這樣說,就越顯得他有度量和有涵養似的,而事實上他的這種談話策略也確實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嘲笑這個高難度的技術動作用在自己身上那叫瀟灑和有自知之明,用在別人身上那叫搖騷和心裏沒點熊數,而他又是一個比較喜歡自嘲的人,所以他的人緣總體上說還是可以的,雖然他慣常表現出來的那種比較內斂和謹慎的精明和圓滑之舉也相當的惹人討厭,但是能夠一眼看穿他的人卻不多,這就足夠他混世界的了。基於這種情況,所以平時每當別人在酒桌上把他當個人物,主動向他敬酒的時候,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的他總是非常搞笑地擺一擺手,然後極為瀟灑地調侃道:“個子高於一米六五的千萬不要站起來,因為那樣會顯得我矮。”

也許是為了彌補身高上的缺點,多少找回那麽一點點心理平衡,他這個人的內心實際上是非常強悍和堅韌的,遠不是外表給人的印象那樣嘻嘻哈哈、詼諧幽默、吊兒郎當。不了解他的人往往容易覺得他這個人比較柔弱和順,比較好說話,其實他的骨頭還是非常硬氣的,他也是個比較有思想有個性的人。他,是一個在現實生活中為數不多的比較典型的較為優秀的軍轉幹部,部隊裏麵好的作風和習慣他都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並且潛移默化地融化到他的骨髓和血液裏麵去了。

外界一度盛傳是馬開江親自點將把他要過來的,而他在多個場合也明確地表示是組織安排他到青雲縣來的,隻是時間上有點巧合而已,其實他的調動和馬書記並沒有什麽直接關係。其實孬好懂點官場常識的人都明白,他根本就沒必要這麽強調,在別人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隻要適當地保持沉默就行了,完全沒必要多說話,但是他卻總是這樣強調,於是無形之中事情便反了過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深諳此道。

多少帶點神秘色彩和不凡氣象的龍書記上任後沒多久,殷憲偉便被安排到了縣政法委任副調研員,正兒八經地名副其實地被掛了起來。接替殷憲偉局長職位的不是別人,正是縣公安局的副局長、縣交警大隊的大隊長邊曉民。這次提拔邊曉民當局長既沒有按照以往的正常程序讓殷憲偉推薦人選,也沒有象征性或禮節性地征求殷憲偉本人的意見,甚至連提前讓他知道都沒讓他知道誰將要來接他的班。他竟然和單位裏的普通民警一樣也是通過內部的公告或者公示才知道調整的具體內容的,一點也沒享受到任何提前了解這次動作的特權。

顯而易見,這種調整是極不尋常和非常耐人尋味的,雖然所有的程序說起來都是按部就班和無可挑剔的,但是稍微懂行的人都明白,殷憲偉已經被徹底地邊緣化和外圍化了。

所有的人都有可能瞞不住,但是恰恰就把他給瞞住了。

除了這次異乎尋常的也可以說是稀裏糊塗的調整之外,更讓他殷憲偉感到惶恐和不安的是,隨著他被調離縣公安局長這個重要崗位,市紀委對他的調查工作也緊接著展開了。不過隨後令他感到詫異和不解的是,市紀委隻是蜻蜓點水一般稍微調查了一陣子就沒下文了,最後也未能取得什麽像樣的戰鬥成果,甚至連他的毫毛都沒動一下。

因為此事,他除了在一開始調查他的時候確實害怕和緊張了一段時間之外,後來慢慢地就不以為然了。他很快就覺得他已然看明白了大的局勢和方向,那就是上級有關部門最多就是懷疑他,或者因為接到過某些外圍群眾的胡亂舉報後,不得不對他進行一番看起來有模有樣的調查,但其實根本就沒掌握他違法違紀的過硬證據。

當然,具體情況也可能是,他們手頭雖然已經有了一部分可以調查和處理他的證據,甚至也打算正兒八經地開始查處他了,但是多年來他精心編製的龐大關係網在關鍵時刻還是本能地自動地保護了他,無論明裏或暗裏保護他的人是自願的還是被形勢逼迫的。

這次初看起來凶多吉少的來勢不明的詭異調整,以及緊隨其後的虎頭蛇尾的市紀委調查,雖然已經實實在在地給他敲響了幾下警鍾,讓他對自己這麽多年來在青雲縣的所作所為有了一個相對認真和實在的反省,但是並沒有在他的靈魂深處給他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記。他依然非常驕橫且想當然地認為,就算是某些人暫時不喜歡他,甚至有意想要整他,但是歸根到底也不會把他怎麽樣的,因為他早就利用手中的權力把有關的人員給喂飽了,那些吃過他上的供和拿過他好處的人,就算是為了保住他們自己也要想辦法來救他、護他、撈他。他承認自己確實感到害怕過,也強烈地驚心過,但是他覺得在他擔驚受怕的日子裏恐怕有人比他還難受,還擔心呢,所以等後來形勢真的好轉之後他又開始大大咧咧地滿不在乎了,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在分析清楚最基本的形勢之後,在確認市紀委的人不能把他怎麽樣之後,就開始對市紀委和縣紀委的人嗤之以鼻了,尤其是對那個新官上任和初來乍到的龍業強,他更是明顯地看不起這個曾經的軍人了。

“當過兵的家夥,說到底能有什麽腦子呢?”他曾經在一個比較鐵的小圈子裏不無鄙夷地說道,其實內心裏依然排除不了那種劫後餘生的些許震撼感,“無非就是剛當上縣紀委書記,眼看著自己的祖墳上好不容易冒點青煙了,就一時燒得自己都不知道姓什麽了,哼!”

“剛脫土嘍褲子的新官嘛,農村土豹子出身的新官嘛,他見過什麽大世麵呀?”他在知近的人跟前說起大話來也是蠻有氣勢的,不然的話就鎮不住場子,就顯不出他的龍頭大哥的超霸地位,“他經過什麽大風大雨呀?他能有什麽狗出息頭呀?”

“說難聽話,關於青雲縣的人情道理,坑坑窪窪,非白道或者白道上的各種大有來頭的事情,他一個從不知道哪個山溝裏的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外來戶懂個※※呀!”他赤露露地吹噓道,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那裏用嘴皮子橫行霸道呢,“不是我給大夥吹牛,我殷憲偉就是拔根汗毛比他的腰都要粗,你說他拽什麽拽呀?他搖騷什麽搖騷?”

“噢,一上來就想著要見成績,一上來就想著要幹一炮大買賣,一上來就要拿我開刀?”他興師動眾地冷笑著日囊道,一定要把前一陣子是受的窩囊氣再發泄出來方才感覺好受些,“哼,這未免也太不自量力,太心渴了吧!”

“我殷憲偉就是那麽好訛的人嗎?”他驕傲地自問道。

“呸,真是瞎了他的狗眼了!”他張口大罵道。

“他還以為我不幹局長了,沒有實權了,就一定要倒台嗎?”他換了個姿勢鄙夷道,“說不定過一陣子我又幹更大的官了呢,哪個大領導提拔之前不是先找個一般化的位置過渡一下?”

“虛虛實實,”他頗有文化地自我辯解道,“升升降級,聲東擊西,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偉人還三起三落呢,何況是我呀。”

“我還是那句話,他龍業強懂個※呀!”他接著罵道。

說句公道話,他這回還真是小看龍業強這位實力強勁的對手了,龍業強的思想境界和工作能力遠非他所想象和認為的那樣不堪,人家確實有著過人的本領、過硬的素質、過關的頭腦,關於這些十分難得的和其人格特性緊密聯係在一起的為人處事的要素,在其一篇講話稿中就能略顯一二。在那篇廣為流傳的講話稿中,新任縣政法委書記龍業強提出了較為經典的三句話,叫努力建設“四型”(學習型、效能型、創新型、表率型)機關,切實吃透“四情”(吃透上情、摸清下情、熟悉內情、了解外情),紮實實施好“四步”(一年打基礎、兩年上台階、三年樹標杆、五年爭一流)攻堅。

這就是後來大家一見到他就常說的“三個四”。

特別是在建設效能型機關這條上他非常明確地提出,要在完善機關運行機製上下功夫,建立健全政法會議製度,切實提高會議質量;強化文稿寫作,堅持求真求實、創新創優、出眾出彩,提高文件、簡報、調查報告和講話文稿等質量水平。要在提升幹部能力上下功夫,機關幹部要不斷提高說寫幹的能力,努力做到人人能演講,人人能擬文件,人人能編簡報,人人能拿方案,人人能搞調研,人人能寫總結;努力做到全員都是“執行局”,全員都是“研究室”,全員都是“宣傳科”,全員都是“調查隊”。要在錘煉幹部作風上下功夫,切實樹立實幹實績實效的鮮明導向,堅持說實話、出實招、幹實事、求實效;對待工作要嚴肅,工作標準要嚴格、工作流程要嚴謹……

這些話不僅高屋建瓴,立意深遠,觀點新穎,而且他所提的措施也很紮實,非常接地氣,大家一聽就懂,其指導性和可操作性都很強。

在其講話的結尾部分他又專門強調道,要在抓班子、帶隊伍、樹形象上狠打基礎,要努力爭取在配齊、配強、配硬、配順領導班子上下硬功夫,要火中辨金、賽場選馬,堅持快刀在石上磨,熱鋼在水中淬,強人在事上練,全力以赴建設一支信念堅定、執法為民、敢於擔當、清正廉潔的政法幹部隊伍;要在建機製、強活力、增內力上邁上新台階,要進一步建立、健全、完善各項推動機關和基層工作快速高效運轉的體製機製,讓大家人人成才、人盡其才、才盡其能……

這些話不僅聽起來特別漂亮,顯得很有氣勢,而且有些用詞確實有其獨到之處,令人過耳不忘,久久回想,不能不服。

其實這篇極為精彩的講話稿並不完全出自他的手,而是得到過一位高人的指點和潤色,那位高人就是和他關係最鐵的老同學,同在政法口工作的山東人,張※※書記。他先是概括性地提出了一些不甚成熟的想法,然後辦公室寫材料的同誌又根據他的意見拿了個初稿,他把這個初稿交給了張同學,才華橫溢的張同學又親自揮筆對這個稿子進行了改天換地式的修改和拔高,最後才有了這篇堪稱經典的範文。

這篇篇幅不長的講話稿,最後成了他一生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