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月1日,美國東部時間上午9時,“哥倫比亞”號航天飛機在得克薩斯州北部上空不幸解體墜毀,7名優秀的宇航員全部遇難,壯誌未酬便已經灰飛煙滅,連點骨頭渣子都沒留下,著實是一場巨大的悲劇。

這一天,也正是中國傳統的農曆新年。

除了縣電視台和縣報紙公開報道的千篇一律的那些活動之外,像馬開江這樣一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縣委書記究竟是如何過春節的,一般老百姓當然是無從知曉,因為一般老百姓沒法去深入他的真實生活的。而至於一般老百姓是如何過春節的,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縣委書記卻可以部分地知曉,因為他可以選擇性地去了解一些當地群眾的生活,比如去參加一些固定套路春節慰問活動什麽的,隻要他高興,隻要他願意。這是他上任縣委書記以來的第一個春節,他當然不肯隨便放過。

掀開別人家的鍋實地看看夥食怎麽樣,從來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事,他就不是一個一般人,當然有資本看看別人家的鍋。

2月8日,新年伊始,全縣機關作風紀律集中整頓大會在青雲大酒店二樓大禮堂召開,他帶著飽滿的精神和昂揚的鬥誌,神地理所當然地做了個理所當然的重要講話,其核心的意思就三條,即要善用人、會幹事、知榮辱。重要的事情通常都需要說三遍,同樣道理,重要的事情其主要內容也不能超過三條,超過三條便不值錢了。

必須得莊嚴肅穆和簡潔大方的主席台上,坐在一排溜新鮮木頭雕塑般的人物的最中間就是馬開江,他那凝重而自重的麵部表情仿佛在明白無誤地告訴台下所有的參會人員,他和過年時自然而然產生的歡快祥和的氣氛基本上是絕緣的,是沒有什麽太大關係的,他腦子裏所考慮的事情隨便哪一個都比過年重要。

而台下烏壓壓的人們腦子裏所想的東西好像和他腦子裏所想的東西完全相反,因為大家似乎都還沒從過年的那種興奮和暈乎的狀態中回過神來,都對眼下要召開的這麽一個全縣性的會議不是太在意,覺得這不過又是一個程序性的應付差事式的東西。

然而事實絕非如此,否則也就沒必要開這個會了。

馬開江用銳利無比的猶如斬敵首於千裏之外的利劍一般的目光不怒自威而又一覽無餘地掃射了一遍整個會場,待所有人都先後知趣地安靜了之後,他又稍微停頓了片刻以便好好地講話。

上班第一天就開會,而且是開這麽大規模的一個會,那麽為了籌備這個很大的會,會有多少人過不好這個年,他未曾仔細地考慮過,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他應該考慮的事情。他既然決心要幹一番大的事業,或者說要青史留名,要永載史冊,那就不該拘小節,不該婆婆媽媽的,不該過於講人情和重感情。為了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當然可以犧牲少部分人的眼前利益,這與他而言還有什麽可考慮的呢?

考慮這種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覺得。

“今天,我主要講三個方麵的意見。”他在會議主持人按照既定程序囉嗦完必須要囉嗦的事情之後照例又講了一通頗有氣勢的開場白,然後才語氣凝重而又徐徐緩緩地說道。

其實大家都明白,今天他就是講一百個方麵的意見也完全沒問題,也沒有人會站起來反對他,隻要他自己高興就行,他隨便怎麽講都行,反正話筒就在他嘴巴前邊大概10厘米的地方,源源不斷的電流一直在任勞任怨地通著呢,台下所有聽眾的耳朵都還真真假假地支著呢。

“第一,叫善用人。”他莊嚴肅穆地強調道,言辭間充滿了新聞報道式的固定味道,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古人雲:郡縣治,天下安。其實從實際管理的人口數量和經濟容量方麵來看,古代的一個縣充其量也就相當於現在的一個鎮(街),甚至在很多方麵還不如現在的一個鎮(街)呢。你們這些鎮(街)的黨委書記、鎮長或者主任什麽的,還有縣直部門的各位局長、主任等,實際上就是以前的知縣一類的官員,因為你們手中掌握的權力一點都不比以前的知縣小。”

“當然了,從這個角度講,”他隨後又解釋道,僵化半天的大臉已經有所緩和了,“現在所謂的縣官,我是說真正的縣官,不是一般的縣級幹部那種,也就是縣委書記和縣長什麽的,也並不是我們常說的什麽七品芝麻官,而是相當於古代的郡守或者知府、知州的位置。”

“我說這話一點都沒有誇張,”他隨即又進一步解釋道,以示說話的嚴謹性,“大家可以仔細想一想是不是這麽回事。”

“所以說,”他用諄諄教導的語氣緩緩地說道,殷切地希望大家都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大家一定要充分認識到自己所肩負的曆史使命和重大責任,絕對不可以妄自菲薄,自輕自賤。我在這裏套用一下古人的說法,那就是‘鄉鎮治,縣市安’,也就是說,隻要是鄉鎮和街道一級充分治理好了,整個縣或者市就和諧安定了。”

“我講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他提高聲音道,“就是要讓大家知道,你們肩上所擔負的責任,不僅僅有人民的殷殷重托,還有家人的熱切期待,還是上級領導的充分信任……”

“我在這裏可以公開地講,我絕不避諱別人說我搞什麽封官許願,我不在乎這些不切實際的完全不著邊際的評論,因為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對不對?”他閃爍著一雙異常明亮的大眼睛繼續高聲講道,好像在宣布某個重大條約一樣,“我們就是要讓那些有能力、有想法、有辦法的人,讓那些有事業心、有上進心、有責任心的人,盡快地脫穎而出,盡可能地有所作為,盡量地為青雲縣的經濟社會發展做出巨大貢獻……”

“我們要努力做到知人善任和任人唯賢,”他懷著無比坦**的心胸侃侃而談道,“是人才我們就要大膽地用,是蠢材我們就要讓他滾,這裏邊根本就沒人什麽人情世故可講。”

“放心吧,同誌們,”他爽快地承諾道,“我們一定說到做到。你們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也要堅決做到這一點,決不能給那些混吃混喝、無所事事、不幹活光搗蛋的人留出哪怕是一點點的市場和空間……”

“我聽說咱縣裏有的單位,”他轉而又道,臉色立馬變得非常嚴肅了,這顯然是一個他特別看重的迫切需要盡快解決的問題,“裏麵的個別工作人員,早上九點十點才晃晃悠悠地來上班,然後泡杯茶一喝,拿張報紙看上半天,等快磨蹭到中午的飯點了,有酒場就去喝酒,沒酒場就自己喝點,下午在單位閉著眼睛睡到三四點,最後沒等下班就溜溜達達地回家了。”

“這種人在單位裏什麽活也不願意幹,”他隨後又厲聲講道,不小心連粗話都帶出來了,“什麽活也幹不好,交給他手裏的活沒有他幹不瞎的,以至於平時誰也不支使他幹什麽活。如果隻是不幹活倒還罷了,最可氣的是,最無恥的是,聽說這種人居然還拿著什麽副高級或高級的職稱工資,站著茅坑不拉屎,真是混蛋透頂,無恥透頂!”

“我還知道,”他再次威嚴十足地環視了一下整個會場,然後專門提道,“有的單位有不少吃空餉的人,那些吃空餉的人雖然不在單位上班,但是人家至少在社會上還幹點別的,多多少少地還為這個社會創造點價值,而像前邊我提到的這種混吃等死的爛人,死人,有什麽資格在單位裏繼續呆著呢?”

他的講話已經起到振聾發聵和敲山震虎的效果了。

“同誌們,”他趁勢又非常耐心地講道,“我建議每個單位都好好地梳理一下你們自己的人,把那些不幹事或者不幹活的人,把那些拿著國家的工資不來上班的人,把那些吃飽了撐得瞎搗蛋的人,都給我好好地清理清理,該開除的開除,該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

“什麽叫善用人?”他又帶著冷笑的意味著重說道,一副大誌在胸的慷慨激昂的樣子,他堅信自己話語就像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江一樣,裏邊的水已經悉數灌入大家的心眼裏去了,“我看啊,善用人的第一條就是先整閑人、治懶人、收拾庸人,讓這種人的日子先不好過,然後人才的日子才能好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