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餘衛真也很快就弄清楚眼前的基本形勢了,畢竟他的腦子還是比較靈活的,雖然這種靈活含有更多滑稽和愚蠢的成分,看來今天院長大人想不出麵也不行了,畢竟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比較時髦的隱者也不是那麽好當的,天下從來就沒有隻享受權利而不承擔義務的好事。此刻他心裏暗暗地湧出一陣陣小小的竊喜,恰似一股山間的清泉,就是那種小孩子等著看熱鬧的久違了的感覺,味道簡直是好極了,雀巢咖啡。

“縣人民醫院的院長竟然不知道縣委書記今天要來他掌管的醫院看病,這本身不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他有些幸災樂禍而又饒有興致地想道,並且越想越覺得此事頗有意思,越想越覺得這一天確實沒有白過,而且接下來還不知道有什麽好戲可看呢,他必須得持有一種興奮而樂觀的態度才行,“劉子強這麽一個看上去很精明的人,怎麽能不事先知道這麽重要的事情呢?”

“這至少說明了一點,”他非常明確地冷笑著想道,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多動腦子,“那就是這家夥和馬書記的關係不到底,或者說是相當一般化,要是他們關係好的話,他早就應該提前準備好了,而不至於鬧出現在這樣的笑話了。”

“另外,這也說明在縣人民醫院這幫子所謂的領導裏麵,”他繼而又有些沾沾自喜地想道,他確實也有這個資本和實力,因而毫不吝惜地這樣做了,“平時就沒有一個主動想著和我這個縣委第一秘搞好關係的,否則的話我早就想辦法提前告訴他們了。別的大事我幹不成,這點小忙還是能幫的,隻可惜這些家夥都太愚鈍了,事半功倍的事情都不知道做,難怪隻能窩在一個小單位裏一輩子了……”

“唉,等一會要發生什麽情況,隻有鬼才知道,哼!”他隨後又冷冷地想道,心中不覺起了一層別樣的暖意,這暖意極大地增強了他自身的價值感和優越感,“讓他們這幫所謂的知識分子和技術官僚整天光知道夾著個死眼頭往前跑,也不想著抬頭看看路!”

他在高速運轉自己大腦的同時,摸出手機就要給縣衛生局打電話,馬開江聽到他的嘟囔聲之後輕輕地擺了擺手安排道:“暫時先不要麻煩衛生局了,你現在直接去院長辦公室,看看院長在家沒有。”

“還有一點,”馬開江又壓低聲音道,威嚴的姿態裏包含著無窮無的智慧之光,“先別說明你的身份,直接說事情本身——”

“好的,書記,”餘衛真小聲回道,“我馬上就去辦。”

輕聲而慎重地言罷他便出了輸液室,直接往門診大樓西南方向不遠處的醫院辦公樓走去,去找劉子強院長反映一下這個事。一路上他的步子都是非常輕快的,和傳說中的淩波微步幾乎差不多了。

非常幸運,非常巧合,劉院長就在三樓辦公室裏正端坐著呢,他今天哪裏也沒去,似乎就等著有人來找他呢。餘衛真盡管也是在縣委機關上班的人,但是在進了華麗奢侈的風格迥異的醫院五層辦公大樓之後還是感覺到了一絲難言的壓抑和憋悶。樓道裏的光線並不明亮,就像傳說中的太平間一樣晦暗幽澀,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劉院長的心境平日裏難道不舒朗,不明媚嗎?

“這怎麽可能呢?”他抽空想道,“又怎麽不可能呢?”

“請問屋裏有人嗎?”他用機關人常用的極端標準的力度和節奏敲了幾下院長大人的門,同時不輕不重地問道。

門顯然沒有鎖死,但是裏麵並沒有任何回聲,或者是有回聲隻是他沒聽見,於是他隻好懷著些許失落的心情擰了一下門把手,試探著推開門進去看看,同時在腦子裏想象著進去後的場景。

劉院長此刻就端坐在屋裏寬大厚實的老板椅上,他看起來麵無表情,或者稍微有點愕然,眼睛對什麽都無動於衷,仿佛剛剛死了勤勞樸實的親爹,還未從巨大的悲傷中走出來一樣。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者的敲門聲他顯然是聽見了,估計也隨口說了聲“請進”或者“進來”,隻是這個聲音太小了,而他又懶得再說第二遍而已。既然是金口玉言,確實沒必要說第二遍,聽不見是對方的責任。

“請問是劉院長嗎?”餘衛真故意小心翼翼地問道,他要把謙遜的姿態進行到底,好使自己永遠掌握行動的主動權。

“哦,什麽事?”劉院長終於發聲了。

看來平時找他的人應該不少,他都已經默然慣了。

“那個,劉院長,”在迎著刺眼的光線好不容易才看清楚劉子強的意思之後,餘衛真接著就非常客氣地說道,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技術嫻熟的老獵人一樣,“我的一個親戚來咱醫院內科看病,門診看完後需要在大廳輸液,結果在藥房拿藥的時候,藥房的人給拿錯了,把我們的藥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好像叫秦元象,其實我們拿到手的應該是他的藥,也就是說,兩個病人的藥顛倒了。”

劉院長皺著眉聽著,估計是沒怎麽聽明白。

“當時吧,我也沒太注意,”餘衛真繼續不慌不忙地講道,努力把思路理清楚,把話說順暢,“後來在輸液室掛針的時候,才發現根本就沒有俺那個親戚的名字。這個時候掛針的護士就堅持說,雖然名字弄錯了,不過針藥倒是都對頭,非要把那個什麽秦元象的針藥給我們掛,那怎麽能行呢?”

劉院長的表情變得不那麽凝重了,他基本上聽懂了。

“所以我就過來找您,希望您能出麵處理一下這個事。”餘衛真端端正正地說道,這個要求聽起來很正常,一點都不過分。

餘衛真的話都說到這個清晰的地步了,麵癱一般的劉院長此刻卻仿佛靈魂出竅了,過了好半天才真正地搞清楚餘衛真的描述究竟是怎麽回事,而餘衛真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口齒不清過,盡管他自以為說得還不錯,前因後果也講得非常明了了。等劉院長死氣沉沉地心不在焉地聽完餘衛真的投訴,又慢騰騰地窩窩生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才拿起電話有氣無力地問了一下輸液室,同時還間或地點了幾下頭以表示他大概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了,非常恰當地體現出了一把手的權威和風範。

“那個,我看這樣吧,”劉院長抬頭望著辦公桌對麵牆上掛著的“寧靜致遠”四個黑黑的大字緩緩地回複道,好像那幾個俗不可耐的字真的能讓他寧靜致遠一樣,並沒有把目光轉向餘衛真,“讓他們藥房重新給你們按照大夫的藥方拿針和藥——”

他覺得這樣做應該可以了,足以打發來者了。

“那,你們就不分析一下這個錯誤到底是怎麽產生的嗎?”餘衛真感覺他都親自跑來鄭重其事地說這個事了,卻這樣輕飄飄地被對方打發了,心裏著實有些不舒服,而且對方在答複的時候並沒有拿眼看著他,他也覺得有點被輕視了,於是便直直地問道,“萬一你們醫院把兩個人的針藥搞錯了怎麽辦?”

他的話不無道理,因為那個叫秦元象的人可能也拿錯藥了。

“我們當時要是態度不堅決的話,”他繼續據理力爭道,好像在維護世界和平一樣,“估計就掛了別人的針藥了……”

劉子強沒再理會餘衛真,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餘衛真說完後又愣了一會,見對方仍然是這個無所謂的態度,就在禮節性地說了聲“謝謝”之後回到馬開江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