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剛在監舍門口支好飯車,我就聽見走廊裏傳來一陣淒厲的哀號,好像是那個中了美人計的老頭發出來的。聽這意思老家夥挨得不輕,叫喚起來像個病入膏肓的人又被人紮了一刀。
我站在鐵門外吆喝:“大虎,開門!”
大虎傻呼呼地跑過來,邊開門邊哈腰:“四哥回來了?”
我問:“老鷂子呢?”
大虎衝值班室撇了撇嘴:“姚哥不舒服,在屋裏躺著呢。”
不舒服?不是剛才還好好的嘛,這小子又玩什麽花樣?我推開值班室的門,見老鷂子躺在**,像一條受了傷的蛇,蜷成一團,不住地翻騰。我過去推了他一下:“姚哥,你病了嗎?”
“哎喲,老四回來了,”老鷂子的身子抖動得更厲害了,“胃疼得厲害,哎……哎喲哎喲,我感覺我快要不行了,胸悶,氣短,屁放不出來,屎也拉不出來……憋屈,難受,哎喲。從昨天晚上就開始躺在**了,我怕影響別人休息,誰也沒敢告訴。”
“你不是挺好的嗎?不是上午咱們還一起辦金老頭的‘案子’來著嘛。”
“你別胡說!我都在**躺一天一宿了,誰知道你說的什麽金老頭?”
“哈……”我明白,這小子要跟我玩“二八毛”了……怎麽辦? 不能著急,慢慢來,我不想讓老鷂子小瞧了自己。
“老大,你是不是覺得惡心,沒有力氣,老是想吃點兒酸的?”我貌似關心地坐到了他的身邊。
“可不是咋的……”老鷂子渾身一抽,接著就“啊嘔啊嘔”地幹嘔起來。
“大虎,進來——”我指著大虎,捶一把老鷂子的後背,一本正經地說,“你姚叔懷孕了,好好照顧。”
“懷孕?”大虎和老鷂子幾乎同時向我發出了質疑。
“這事兒得好好論究論究,沒準兒是個刑事案子……”我壞笑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回頭,發現老鷂子臉色通紅,歪嘴斜眼地笑著,反手抓地上的一隻鞋。沒等老鷂子的鞋底舉起來,我已經疾步搶出門外,朝金老頭躺著的地方衝了過去。
林武蹲在金老頭旁邊,好像是在跟他說著什麽,我一把拉開了他:“老金,你沒事兒吧?”
金老頭艱難地抬起腦袋,衝我咧了咧滿是暴皮的嘴唇:“我的肋巴疼得厲害,我要上醫院……”
“上什麽醫院,”林武猛地推了他的腦袋一把,“勞改隊裏沒有醫院!”
“沒什麽大毛病你瞎嚷嚷著上醫院就是抗拒改造。”我在一旁嚇唬他。
無論如何我得先把他安撫住了,我懷疑萬一在他身上出點兒什麽事情,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金老頭被我這麽一嚇唬,立馬好了一點兒,把原來的女高音唱法改成了男低音:“俺明白……”
“老家夥,你沒事別找事兒啊,勞改犯沒你說的那麽多權利,”林武嚇唬了他一句,反手拉著我來到廁所,急急地問,“這個老家夥是不是被你打的?”“什麽話,我還敢打人嘛。”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跟他說了一遍。
林武摸著下巴沉思了好久,一哼:“不好辦了。老鷂子一直沒過來看看這個老家夥,我估計他是想淡化這個老混蛋對他的印象,這個老混蛋剛來,腦袋還發著懵呢。剛才我問他,是誰打他了?他根本就記不起來了,隻說是兩個警察……看來這事兒要囉嗦了。”
“恐怕真的要囉嗦,剛才我在老鷂子那裏也看出來了,這小子裝病……”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他就是想把這事兒往你的身上推。”
他想把事情往我的身上推這是肯定的了……金老頭說兩個警察打他,哪裏來的警察嘛,不是我和老鷂子還有誰?而老鷂子從昨天就犯了胃疼病,一直躺在**,他怎麽可能打人呢?排除了他,那麽打人的肯定就是我了。按著胸口站在窗前,我的心像被風不斷卷著的雲霧一樣翻滾不停,怎麽辦,怎麽辦?難道這又是我命中注定的一道坎?感覺臉上火辣辣的,腦子也開始麻木起來,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金老頭沒有什麽事兒,隻要他沒事兒我就可以先過了這一關。這事兒我得好好“設計設計”!我甩開林武,疾步衝出了廁所。
“阿唷!四哥你慢點兒嘛,差點兒撞倒我。”大虎被我撞了一個趔趄,倚在牆上不滿地說。
“活該,誰讓你偷聽的?”林武跟進來,上去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林將軍老是打人……”大虎捂著腮幫子,一貓腰,“嗖”地竄回了值班室。
從廁所裏出來,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走過去,蹲在金老頭身邊問:“你吃飯了嗎?”語氣十分溫存。
“政府……我還沒吃。”老頭氣若遊絲,軟塌塌地躺在那裏,像一根射過精的陰莖。
“別叫我政府,我跟你一樣,也是犯人。你等著,我給你拿飯去。唉,上了點年紀的人不吃飯扛不住啊。”
“大兄弟,我都一天沒吃飯了……”陰莖像撒尿那樣簌簌抖動了兩下。
“等著我。”轉身的時候,我看見老鷂子蔽在值班室的門後,麵目緊張地朝這邊看,雙睛如漆。
急匆匆地回屋裏拿出接見時存下的一根火腿腸,又衝了一茶缸子奶粉,我快步趕回來,蹲在金老頭的旁邊把東西往他的懷裏一送,一臉深情地說:“金大叔,身體要緊啊。起來起來,我也沒什麽好吃的給你,呶,這是我媽給我帶來的一點東西,你先湊合著吃點兒。”
老金頭忽地坐了起來:“大兄弟,你是個好人!”
看著金老頭狼吞虎咽地吃著飯,我的心裏犯開了嘀咕:看這吃相,莫非是裝的?想想老鷂子下手時的狠毒,我又百思不得其解,就衝他這幹柴一樣的身板兒,冷不丁挨上那麽幾下子,不是真的好像是裝不出來這個樣子的。老家夥這是餓極了,吃飽了恐怕又要犯病了……不行,我還得嚇唬他,不然讓他明白過來,前麵的一切努力都將成為泡影。
我裝模做樣地邊用小勺喂他奶粉邊說:“老金呀,上午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金老頭稀裏糊塗地應道:“政府幫助我提高思想認識……”
我放心了:“哪個政府動手了?”
金老頭喝下了最後的一口奶粉,用袖口擦著幹癟的嘴巴說:“一個黑大個兒。”
林武趴在我的耳邊小聲說:“告訴他誰也沒打他。”
這個不用你囑咐,我知道,隻要他一口咬定有人打他了,我就脫不了幹係……我推開林武,對金老頭說:“金大叔,在勞改隊裏什麽事情都是要講證據的,你說別人打你了,你又拿不出證據,這可是犯法的,你懂嗎?弄不好你這強奸罪還沒處理呢,就又犯了誣陷罪了。”
其實我這話說得有毛病,他身上的傷不就是證據?可是聽了這話,金老頭竟然緊張起來,直接坐起了身子:“大兄弟,我沒事兒,就是肝那兒有點疼。”
嗬,能不疼嘛,老鷂子下手狠著呢……看他蝦米一樣地彎著腰,我懷疑他的肋條可能是裂縫了。這我有經驗,以前我一個哥們兒跟人打架就出現了這個效果,不過沒有什麽大事兒,休養幾天也就好了。但這是在勞改隊,萬一追究起來,凶手肯定是要加刑的。我還得繼續嚇唬他,我站起來扶著他走了兩步:“老金,我還是得說說你,你說你這麽一大把年紀了,什麽罪沒遭過?就算挨了幾下幫助,還至於這麽大哭小叫的嗎?往小了說你這是資產階級嬌生慣養形成的毛病,往大了說你這就是抗拒改造啊。你想想,你就這麽個改造法,還想出去嗎?”
金老頭抖動幾下身子,驀地站穩當了:“大兄弟,我想通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就是嘛!”林武彎腰給他卷起了鋪蓋,“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這個道理應該明白。”
我長籲了一口粗氣,拍著他的後背說:“老金是個明白人啊。好了,這事兒到此就算完結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好爺們兒,我會照顧你的。這樣,你先到我的屋裏躺會兒去,晚上隊長來了,看把你分到哪裏你再搬家。別哼哼唧唧的了,放下包袱,輕裝上陣。”
扶著金老頭回到我屋裏的時候,大虎正在殷勤地擦著房間的地板。
見我們回來了,大虎呲著滿口黃牙,朝我點頭哈腰:“四哥,賞棵煙抽唄。”
這小子德行不好,我懶得搭理他,撒開金老頭,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安頓好金老頭,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把林武叫出來,滿腹心事地問:“你覺得這事兒就這麽完了嗎?”
林武想了一陣,用手在牆上抹了一把,張開手對我說:“看見我手上的白灰了吧?老家夥就好比是這隻手,他要往誰的身上抹,誰就背了一巴掌灰。我估摸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可能暫時他不敢叨叨什麽,等他適應下來以後……”
“傻了吧?”我突然開朗,“等他適應了,病也就好了,我怕個屁?他總不能天天拿石頭砸自己的肋巴條子玩兒吧。”
林武猛地板起了臉:“你還別跟我裝明白人,你想想,當初寒露身上的傷好了沒有?”
一聽這個,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對呀,當初……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四哥,你來一下,姚哥找你。”大虎站在值班室門口叫我。
我握了林武的手一下:“這事兒你不要攙和,看我的。”穩穩精神,轉身去了值班室。
老鷂子還在**簌簌地打著擺子。我坐在他對麵的**問:“姚哥好點兒了沒有?”
老鷂子戰抖著手要來摸放在桌子上的煙,夠不著,有氣無力地朝大虎搖動手腕:“虎,給你四哥拿煙抽。”
我摸出自己的煙點上兩根,給他插在嘴裏一根:“要不我背你去醫務室看看?這麽拖下去可不好。”
老鷂子抽了一口煙,這口煙抽得力道很大,看得來他的心裏非常緊張:“醫務室就不用去了,我還能堅持……老四,剛才那是誰在走廊上吆喝,是不是又分來新犯人了?”
我笑道:“沒有人吆喝,就是一個剛來的老頭兒想家了,在走廊上唱了兩句歌,我把他推到我屋裏去了。這個老家夥挺討厭的,聽說他把他自己的親閨女給收拾了。”
“還有這樣的事兒?等我病好了,好好收拾收拾這個老畜生,沒人性嘛。”
“是啊,這種事情太惡心,連我都差點兒揍他一頓呢。”
“打人總是不好的……剛才我還以為你在外麵幫助他呢,原來沒人幫助他,你說他叫喚什麽?”
“咳,不是我說了嘛,這老家夥想家了。”
暈頭脹腦地回到監舍的時候,金老頭已經睡著了,睡相頗似一隻垂死的猴子。
大虎吹著口哨在擦走廊的地板,口哨的旋律是《北京喜訊到邊寨》。
董啟祥來信
回到監舍,我把林武叫到窗錢,心懷忐忑地說:“這個事情先告一段落,還有一件事兒我得告訴你,你幫我拿拿主意。”
林武回頭看了金老頭一眼,匆忙拉著我去了廁所。
站在廁所裏頭衝涼的那邊,我簡單把大字報的事情跟林武說了一遍。
最後,我忿忿地說:“侯發章倒是直爽得很,他竟敢直接在大字報上填上了他的名字。”
林武“吱吱”地嘬了幾下牙花子:“嗬嗬,這就叫有什麽無恐啊……”
是啊,這小子的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我若有所思地說:“你說,他仗著誰呢?”
林武張口就來:“肯定是老鷂子在背後搗的鬼!我早就覺得他不會就這麽算完,小人就是小人,為了一口吃的就這麽翻臉不認人。我跟你說,昨天晚上我去上廁所,看見老鷂子跟侯發章蹲在這裏,好一頓嘀咕呢。”
“不能吧,”我說,“老鷂子難道就這麽個小心眼兒?”
林武橫了我一眼:“那是個什麽東西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是個什麽玩意兒,可這也太快了嘛,年前我們還在一起吃“龍肉”,一起說笑呢,說話不迭就翻臉了?從認識老鷂子開始的那一幕幕,在我的眼前過電影般忽閃起來,看不分明,隻有他那雙狼一樣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戳在我的眼前。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呢?難道真的是因為排骨問題?
“這樣吧,”林武用肩膀扛了我一下,“呆會兒他們收工回來,我親自去問問侯發章……”
“你膘了?”我打斷他道,“你又不是隊長,姓侯的會那麽輕易告訴你?”
林武捅了我的肚子一下:“我有辦法讓他說的,這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我是誰?”
我不再言語,心道:管你用什麽辦法呢,隻要問出來是誰指使的他,我就可以防備著誰了。不過我仍然有點兒擔心,害怕情急之下林武會動手打人,那樣的話麻煩就又來了。林武看出了我的擔心,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個世道你不操他娘,他是不會叫你爹的。”
晚上,我拉回飯,站在走廊頭上吆喝開飯的時候,有幾位朋友納悶地看著我,目光中透露著這樣的意思:咦?這小子怎麽還打飯?不是已經把他撤職了嗎?
我故意在分飯的時候把手上的動作加大,見了誰也關心地招呼一聲:“多吃點兒啊,不夠的話就言語一聲。”
宮小雷一直站在我的旁邊幫腔:“夥計們都放開肚子‘造’啊,老四幹不了幾天了。”
幾位平常跟我關係不錯的夥計也不時地來上一句:“反對老四辭職,老四辭職我自殺!”
“就是,再上來一個膘子打飯,能打回來那麽多嘛!”
更有甚者直接就罵上了:“操他奶奶的,把那個叫‘侯**’的混蛋殺了祭灶!”
吃完飯,林武跟我擠了一下眼睛就出去了。看他的神情,這肯定是找侯發章去了。
金老頭看樣子精神了許多,見我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一咧嘴,戰戰兢兢地朝我遞過飯碗來:“大兄弟,再來點兒稀飯。”
我邊給他添稀飯邊說:“老金,以後不管你分到哪個組,餓了就來找我,有你兄弟吃的一口,我就不能讓我大哥餓著。”說完這話,我的心裏一陣難受。我完了,跟一個**的畜生稱兄道弟起來了。唉,還不是老鷂子給鬧騰的?如果不出這事兒,我他媽餓死他。
老金稀裏呼嚕地又喝了一大碗稀飯,這才摸著肚子躺在了鋪上。我剛要再跟他聯絡聯絡感情,宮小雷推門進來了:“四哥,剛才董啟祥讓人給捎了個信來,那個夥計在門口找你,我看見了,就直接把信拿來讓他走了。”
我打開了那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字跡潦草。董啟祥說本來他四月份就應該分下來了,但由於入監隊新來的的隊長挺賞識他的,硬把他留在那裏值班,他打算再在那裏幹上一陣,等時機成熟了再要求下隊。他見到蝴蝶了,蝴蝶是個不錯的兄弟,人猛,心眼兒也不壞,在入監隊的時候他們交往得很好。蝴蝶過幾天就下隊了,很有可能分到我們大隊。蝴蝶這次加刑很冤枉,如果有可能的話,希望我幫他寫寫申訴。最後囑咐我,在哪裏也要瞪起眼來,尤其是交往人這方麵,蝴蝶這樣的人如果交往好了,將來絕對有用,希望我能跟蝴蝶成為好朋友。至於林誌揚之流盡量少搭理他們,萬一他們鬧起來,能幫蝴蝶就幫蝴蝶,幫不上的話就裝什麽也不知道,保全自己最重要。
看完信,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如此說來,蝴蝶也是我們這根線上的人了,這樣的好漢如果來了,我將如虎添翼,以後的勞改一定會打得漂漂亮亮……剛摸著下巴笑了兩聲,心中忽覺一陣悵然,我為什麽要等待別人來保護我呢?歎一口氣,突然有些想家,想摸著我媽的手跟她聊天,想喝著我爸爸的茶水跟他下棋……正在悶悶不樂著,大虎站在門口,指著宮小雷,尖聲嚷道:“哪個組的?誰讓你串號了?”
宮小雷回身笑了笑:“夥計,捋虎須是吧?”
大虎慢慢往後退著,一蹦三尺高:“好好,你等著!四哥,楊隊讓那個老頭兒去辦公室。”
楊隊來了?我的頭皮一麻,猛推了宮小雷一把:“別找事兒,趕緊回去!”
宮小雷橫了大虎一眼,搖著頭走了。
我站在當地,用力捶了發木的脖頸幾下,定定神,過去拉起了金老頭:“金大叔,楊隊長來了。看樣子今天晚上就要給你分組呢……金大叔,不,金大哥,我還是那句話,見了誰也不能提上午的那件事情,要知道胡說八道是要吃官司的。你剛來,可能有些事情不太明白,說不好你就麻煩了……總之,少說話為妙,你兄弟是不會讓你吃虧的,聽清楚了沒有?”
金老頭哆裏哆嗦地穿好衣服,哈著腰應道:“大兄弟,我有數。”
我三兩下幫他整理好了被褥:“分好了組就回來拿鋪蓋,需要什麽就言語一聲。”
金老頭佝僂著身子往外挪,像一條迎風擺動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