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最後的瘋狂
“遠哥,嫂子在下麵喊你,”天順推了我一把,“二子和他媳婦也在下麵呢。”
“好,這就走,”我拍了拍天順的肩膀,“順子,好好給我聽著電話,有事情馬上打電話。”
“放心走吧,”天順推著我的後背往外走,“一會兒金哥就來了,我們兩個在這裏值班。”
“告訴金高,來了以後給我打個電話,我有事兒告訴他。”
芳子和我弟弟兩口子並排站在樓下的大吊燈下麵,吊燈璀璨的光亮照得他們熠熠生輝。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咧開嘴巴大笑:“哈哈哈,我們老楊家的人就是漂亮,一個個跟電影明星似的。”
我弟弟也在咧著嘴笑:“哥哥,二子打扮起來不差吧?”
芳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幽怨:“你看看你,要出門都穿這麽少,你想凍出病來呀,”說著,把自己脖子上的那條黃色的圍巾給我搭在肩膀上,仔細地結了個扣,把露在外麵的掖到我的領口裏,邊嗔怪地瞪著我邊說,“都這麽大的人了,應該懂得珍惜自己的身體……好了,早點兒回來,回來以後就別在店裏呆了,直接跟二子他們回家,我買了一條羊腿……”我開玩笑說:“你可別買羊腿,咱們姓楊,吃那個不吉利。”芳子不理我了,轉身就走:“早點兒回來啊。”春明正搖晃著車鑰匙進門,我招呼他先把芳子送回去,芳子回頭說:“你們走吧,我開車來的。”
我訕笑著把掖到脖子裏的圍巾拿出來,放到鼻子下來回嗅了兩下,真香啊,心裏甜滋滋的。
看著芳子婷婷嫋嫋的背影,我的心泛起一陣陣的柔情……沒想到,這個背影成了我永久的回憶,直到現在。
我一手一個摟著二子和蓮花上了停在門口的黑色奧迪車。
在車上,春明問我:“遠哥,去哪邊海?”
我笑嘻嘻地問我弟弟:“二子,你來告訴我,咱爸爸在哪片海等著咱們?”
我弟弟咬著一根指頭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也記不清楚了,我隻記得前麵是大海,後麵有一條馬路。”
春明笑了:“二子說的是依海路呢,不遠,馬上就到……來啦——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依海路很快就到了,我歪頭問我弟弟:“二子,你說的是不是這裏?”
我弟弟把他又圓又大的腦袋伸出窗外掃了兩眼,縮回頭來搖了搖:“不是這裏,這裏那麽黑,我看見爸爸的時候,海是白顏色的……在哪裏呢?”我笑了:“二子,你覺得黑那是因為現在是黑天的緣故,你看見爸爸的時候是白天啊。”我弟弟撅起了嘴巴子:“不是不是,就是晚上……反正我看見爸爸站在船上,後麵還有這麽大的一個太陽呢,”說著比劃了一個鍋蓋大小的圓圈,“是不是這麽大?好象就是這麽大……”這小子夠迷糊的,我拿下了他的手,點著他的鼻子說:“你家的太陽這麽大呀,嗬,那是碾盤。”我弟弟吸了吸鼻子,側著腦袋問蓮花:“蓮花你說,那天我是不是看見了這麽大的太陽?”蓮花捂著嘴巴吃吃地笑:“就是就是,你看見了,我也看見了,就是這麽大。”
春明把車停下了,回頭問:“二子,今天你看不見這麽大的太陽了,將就點兒,看月亮吧。”
我征求弟弟的意見:“二子,咱們就在這裏看?”
我弟弟沒有了主心骨,問蓮花:“你說呢?”
蓮花還在吃吃地笑:“讓咱哥哥說。”
我打開車門,邊扶蓮花下車邊對我弟弟說:“就在這裏看,這裏離咱家還近,看完了早點兒回家。”
“大遠你老是不聽話,”我弟弟嘟嘟囔囔地下來了,“我是來跟爸爸說話的,不是來看海的,你這個笨蛋。”
“好好,我笨蛋,我笨蛋,”我扶了他一把,把蓮花的手遞給他,“來吧,自己的媳婦自己照顧。”
“不用,”蓮花羞澀地抽回了手,“俺自己能照顧自己。”
“把手給我,”我弟弟硬把蓮花的手握到了自己手裏,“要聽話,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不照顧你行嗎?”
我想笑,怕我弟弟不高興又忍住了,拍拍他筆挺的背,說:“你在前麵走,我們在後麵跟著。”
我弟弟嘴裏念叨了一句什麽,扯著蓮花沿著一個台階下到了海灘。
夜晚的大海很平靜,幾乎聽不到海浪的聲音,隻有陣陣微風帶著海腥氣迎麵撲來,才讓人感覺到這是在海邊。
遠天上掛著一彎黃澄澄的月亮,很遠的海麵上有一縷它的影子,看上去像是飄在水麵上的一塊塑料紙。
身後有零星的爆竹聲響起,間或還有幾個禮花升上天空。
我弟弟笨拙地爬上一塊礁石,招呼蓮花也上去,蓮花不敢上,我弟弟生氣了,大聲吆喝她。我喊了一聲,蓮花你就聽他的,別害怕,有我呢。春明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遠哥,我發現其實你很幸福,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他說的很對,我一直以來都有這種莫名的幸福感,尤其是有我弟弟在身邊的時候,我感覺我弟弟就像是我的心,盡管有時候跳的快,有時候跳的慢,可是我離不開他……鼻子底下有一陣香味幽幽飄了上來,那是芳子的圍巾散發出來的味道,我的心又是一陣熱乎,對這種幸福感體會得更加深刻了……這根圍巾一直伴隨著我度過了兩年多的逃亡生涯。
蓮花上去了,我弟弟抱著她的肩膀坐在那塊黑栩栩的礁石上,月光把他們照成了一幅剪影。
後麵的小路上不時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讓這個夜晚顯得越發寂靜。
春明拉我蹲下,嘿嘿地笑:“二子行啊,要當新郎官了,嘿,真幸福,我什麽時候也能這樣呢?”
我說:“快了,過了年我跟芳子說說,也給你介紹個對象……”
話音剛落,春明一把推倒了我:“趴下!”耳邊驀地響起一聲沉悶的槍聲,聽得出來,這是一支雙管獵槍發出的聲音,我就地打了一個滾,赫然看見月光下一條黑影朝我們這邊撲過來。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紮煞起來,我連滾帶爬地撲向我弟弟:“二子,快趴下!”槍聲又響了,我幾乎看見了濃烈的硝煙和槍筒裏噴出來的火光。我什麽都顧不上了,我要保護我弟弟,我不能讓我弟弟受到一點兒傷害!
我跳起來,撒腿往那塊礁石跑去。
我弟弟似乎沒有反應到發生了什麽,大聲喊:“哥哥,你怎麽了?誰在放鞭炮?”
我已經衝上了礁石,一把將我弟弟連同蓮花撲到了身下。
奇怪,後麵怎麽沒有了動靜?我按住弟弟和蓮花,回頭來看,影影綽綽中,春明抱著那個人的大腿,死命地想把他扳倒,那個人揮舞獵槍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腦袋,兩個人一起倒下了,隨即響起一聲更加沉悶的槍聲。完了,春明中槍了!我使勁按了弟弟和蓮花一把,迎著黑影就衝了過去,衝刺中我看見那個人叉開雙腿對準我端起了獵槍,我迅速趴下打了一個滾……槍又一次響了,我聽見身後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下意識地回頭一看,我弟弟躺在參差的礁石上,一聲不吭。剛衝到我弟弟的身邊,後麵就響起春明裂帛般的聲音:“遠哥,快跑!”猛一回頭,那個人被春明撲倒了……我的腦子麻木了,不知道應該跑還是應該趕過去救春明,稍一猶豫,槍聲又起……我完全沒有了理智,雙手抱起一塊大石頭,迎著那條黑影撲了過去。那條黑影半蹲在沙灘上,又衝我揚起了獵槍,我不管了,我要打死你!
槍沒響,潛意識裏我知道,他的槍隻能放五發子彈,他來不及裝子彈了!
春明歪躺在這個人的腳下,雙手依舊緊緊抱著他的腿,聲音逐漸微弱:“遠哥快跑,遠哥快跑……”
我清晰地看見,那個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發出狼一般的嗥叫:“啊——”
我的石頭已經把他的腦袋深深地砸進了沙灘,能看見的隻有一截肮髒的脖子。
我踩住他的脖子,重新搬起了石頭,再一次砸了下去,他的腦袋徹底看不見了。
我跪下來,用雙手捧起了春明依然清秀的臉:“春明,你怎麽樣了?說話啊你……”
春明的嘴角動了兩下,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我知道他不能說話了。
“春明,你堅持一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我拍拍春明的臉,撒腿往礁石那邊跑。蓮花抱著我弟弟的腦袋嚶嚶地哭,她也說不出話來了。我奪過弟弟,把嘴巴靠到他的耳朵邊上,大聲喊:“弟弟,弟弟,你說話!”我弟弟艱難地搖了搖頭:“哥哥,我看見咱爸爸了……咱爸爸可真漂亮啊……他讓我去看他,他說他想我了……”
“別說話,別說話二子,”我丟下他,回頭大聲喊,“春明,春明——快去開車……”猛一覺醒,春明不可能再開車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抱起了我弟弟,踉踉蹌蹌地往沙灘上走……我弟弟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讓我無法挪動腳步,腿一軟,一下子跪在礁石上,我感覺膝蓋被撞得粉碎。我弟弟從我的懷裏滾落到沙灘上,他的喘息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借著月光我看見,我弟弟的胸口上汩汩地淌著鮮血……我的心全都碎了,我就那樣跪在他的身邊,一遍一遍地喊:“二子你別嚇唬我,二子你別嚇唬我,二子你別嚇唬我……”
我弟弟的呼吸沒有了,我看見一縷輕煙從他的身上冒出來,一抖一抖地飄向了那輪很遠很遠的月亮。
抬頭看著那輪黃澄澄的月亮,我慢慢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春明躺的地方。
春明睡得可真安詳,月光灑在他清秀的臉上,他的臉很幹淨,他的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遠處的爆竹聲又響了起來,這些爆竹聲越來越大,就像剛才的槍聲一樣。
金高是開著我的破桑塔納來的,車上還坐著天順。
他們跪到我的身邊的時候,我在微笑,後來我知道,那一刻我傻了,傻得竟然想讓金高先把蓮花和春明送回家,我要跟我弟弟一起去海上見我爹。金高瘋了似的把我按在沙灘上,拳腳交加。他在罵我,罵我連自己的弟弟都保護不了……我在挨揍的時候,天順默默地把春明和二子抱上車,然後挖了很大的一個坑,將那個襲擊我的人掩埋了。蓮花不見了,我躺在沙灘上喃喃地問金高,二子媳婦呢?金高大口地喘著氣:“你真傻了啊,不是你剛才讓天順先把她送回家的嗎?”我說,真的?照這麽說你打了我有些時候了。
天順跪到我的跟前說:“來不及羅嗦了,你看下一步怎麽辦?”
我想了好長時間,腦子像是綁了一隻秤砣,最後終於說了一句:“你把二子和春明拉到公安局。”
金高大驚:“什麽意思啊你?去找死?”
我說:“沒有辦法,這事兒早晚得出,爭取個主動吧。”
“這夥計怎麽辦?”天順指了指埋凶手的地方,“把他也挖出來?”我搖了搖頭:“這個你別管,就說是我埋的,我跑了,不知道去了哪裏。”金高喘氣都喘不順溜了:“不能這麽辦啊,一去公安局,警察就開始抓你了,你跑不遠的。”我站了起來:“沒事兒,我打算好了,半小時以後天順再去,那時候我已經走了,”我大口地呼吸著潮濕的海風,一字一頓地說,“你不知道,這事兒出了還小,關鍵是我一接觸警察,有可能就出不來了。”金高一下子愣住了,呼吸也急促起來:“好,聽你的。”我瞥了正想插話的天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別打聽那麽多,這裏麵沒你什麽事兒。”天順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也沒想問。現在隻好這樣了,你要去哪裏?”我說:“去濟南,那邊我稍微熟悉一些,等我在那邊觀察一下風聲,再遠走高飛。”衝金高一笑,“錢帶來了嗎?”金高也站了起來:“帶了不少,其他的我已經安排好了,走,我陪你一起走。”我按了按他的肩膀:“也好,芳子那邊以後再說吧。”天順用腳扒拉平了掩埋凶手的沙丘,走回來抱了我一下:“遠哥走好,安頓下來以後跟我聯係,也許我會陪哥哥一起闖**江湖。”我用力摟了摟他:“走吧,記住,半小時以後再報案。”
天順上了我開來的那輛車,我和金高上了我的桑塔納,車悄沒聲息地拐上了大路。
金高開著車直奔火車站,我捏了他的胳膊一下:“上國道。”
金高一愣:“什麽意思?”
我示意他往國道方向拐彎:“聽我的,現在絕對不能大意,去李家窪村。”
“李家窪在哪裏?”金高問著,拐上了去國道的路。我笑了笑:“郊區,大約二百裏的路程。你還記得宋文波嗎?他家在那裏住。”金高哦了一聲:“這個人靠得住嗎?”我拍了拍他的口袋:“有錢什麽人也靠得住。”金高嘟囔道:“那麽你剛才跟天順說要去濟南是什麽意思?”我不說話了,你他媽真缺心眼兒,這都不懂。金高開了一會兒車,突然笑了:“你呀,哈哈哈,跟誰學的這都是?”
我茬開話題道:“你不要跟著我去,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你一會兒就回去,回酒店呆著。”說著,我摸出手機,撥了天順的電話,天順好象還等在那裏,沒有汽車開動的聲音,我問:“你沒動身嗎?”天順回答:“還沒有,這兒很靜,一個人都沒有。”我說:“我已經買上車票了,馬上就離開了,你稍微堅持一會兒,半小時以後按計劃行動。”天順叮囑道:“在外麵千萬穩起來,別難過,二子和春明的後事有我呢。”我想了想,開口說:“這事兒別告訴別人,任何人也不要告訴……拜托你了,我會隨時跟你聯係的。”天順的聲音好象剛哭過:“你就放心吧……遠哥,如果你找我不方便,可以讓花子……”“我知道,”我打斷他道:“我有辦法跟你聯係的,”鼻子忽然就有點兒發麻,“把二子火化了,讓他跟我爸爸在一起,春明那邊你跟他家裏聯係就可以了,後麵的事情等我安頓下來再跟你說。”天順沉默了好長時間,聲音啞啞的:“放心吧遠哥,我記住了。”
路上的車很少,多少有些冷清。金高把車開得像飛,城市的燈火漸漸遠去。
我掏出電話本查了好久才找到宋文波的電話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宋文波的手機響了一陣,突然打開了:“啊?遠哥啊,你可是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的啊。”
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想你還不行嘛。是這,我惹了點兒麻煩,想去你那裏住幾天,可以嗎?”
宋文波一下子亮了嗓子:“好啊好啊!想死你了!”
“還是老兄弟好啊,”我示意金高將車拐上了一條土路,“我已經到了你們村的村口了,你還是在老房子住嗎?”宋文波依舊大笑:“不住老房子還能住哪兒?我又不是大款。趕緊來吧,我馬上喊劉富貴過來,我們哥兒倆給你接風。”我慌忙接過話茬:“別驚動別人了,你不知道什麽事兒,我先跟你見個麵再說。”宋文波不放心地問:“你這次出的事兒不小嗎?”我笑道:“不大,不過挺窩囊的,一個雞被抓了,把我咬出來了。”“哈,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呢,”宋文波笑得有些無賴:“這是個喜事兒啊……得,你一個快要結婚的人了,攤上這樣的事情是有點兒窩囊。正好,來我這裏散散心,我這兒嫖娼沒抓的,咱大小也是個地頭蛇啊。不羅嗦了,我去村頭接你去。”
說話間,車就到了村西頭,我讓金高把車停下,點了一根煙,笑道:“狼狽啊。”
金高甩了一下腦袋:“別這麽說。不過我挺佩服你的,腦子基本沒亂。”
我沒趣地推了他一把:“還不是剛才讓你給‘忙活’的?操,兒子打老子。”
金高搖下車窗,把腦袋伸出去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抽回腦袋,小聲說:“我想好了,我還是得跟你一起出去躲躲,實話告訴你,我真的把劉三給殺了。本來不想告訴你,可是現在……”這事兒我早有心理準備,沒怎麽吃驚,打斷他道:“你也別廢話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感覺現在我跟你是一個級別了?”金高歎了一口氣:“有這個意思。所以我說,我回去不好,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被警察‘繩’起來了。幹脆跟著你浪跡天涯吧,也許能多活幾年。”
“你絕對不可以跟我一起出去,”我摸著他的手說,“你想想,一會兒天順報案,警察就知道我跑了,稍微一調查就知道你也跟我一起跑了。他們一聯係咱們以前做過的事情,劉三的事兒也就出來了,那時候咱倆就真的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別以為警察是吃素的,明白嗎?”金高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我繼續說:“本來我這事兒暫時躲一下,回來以後還有回旋的餘地,”我咽了一口唾沫,“我可以讓胡四幫我處理某些事情……這個我不說你也明白。然後我再想辦法回來,你也不傻,你會明白的……這件事情如果把‘口子’調正了,沒有掉頭的危險,甚至弄好了,我屬於正當防衛,這就看胡四的能耐了,不是有義祥謙這個實體嗎,”我忍不住笑了,“嗯,有組織就是不錯。”
金高開口笑了:“這個組織還不知道能不能頂事兒呢,”歎口氣搖了搖頭,“剛才我在想,如果我跟著你出去,問題應該不大,為什麽?劉三那事兒我設計得很好,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不過我又一想,還是穩妥點兒好。不到最後關頭,我的希望就不能破滅。這樣吧,一會兒我自己回去。你走以後,家裏的一切事情都由我來處理,這樣你也就可以放心的走了……唉,我擔心的是芳子,她能承受得了嗎?”我苦笑道:“沒辦法,”猛一甩頭,“就這樣吧,我相信你的口才,你完全可以把這事兒編得順溜一些,目的就是讓芳子相信我,我是無辜的,我他媽是在正當防衛。”
“這個沒問題,”金高一頓,指著前麵的一個黑影說,“那是不是宋文波?”
“就是,”我看清楚了,宋文波一晃一晃地過來了,像是喝了酒,“他來了以後咱們表現得輕鬆些。”
“我知道,”金高重新發動了車,“你下去吧,我這就回去。”
宋文波一溜小跑地過來了:“遠哥是你嗎?”
我抓過金高遞過來的一包錢,一蹁腿跳下了車:“是我,哈哈,來得挺及時嘛。”
宋文波不看我,歪著頭往車上踅摸:“那是誰?金哥是吧?”
金高按了兩下喇叭,邊掉頭邊說:“文波我先回去了,家裏一大攤子事兒,好好伺候著你遠哥,過幾天我來接他。”宋文波抓著車門把手不讓走:“別走啊,想死我啦,快下來快下來,我讓我老婆炒好菜了都……”我抓著宋文波的手把他拉到了身邊:“別那麽客氣了,你金哥忙著呢,店裏全他媽事兒。”宋文波還要羅嗦,金高的車已經駛上了大路。我微微定了一下神,反手拍拍宋文波的臉,笑道:“又來麻煩你了。”宋文波躲開我,不滿地嘟囔道:“你們這些城裏人啊……操,還是瞧不起我。算了,以後看我怎麽去‘滾’你們吧。”我推著他往他家的方向走:“趕緊安排飯,我餓了。”說完這話,肚子忽然咕嚕起來,跟打雷似的,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
宋文波家裏沒有人,我問:“大姨大叔和弟妹呢?”
宋文波笑了笑:“我爹死了……怕你來了不方便說話,我讓我媽和我老婆去了我二哥家。”
我歉疚地咧了咧嘴:“瞧這事兒鬧的。唉,又給你添麻煩了。”
宋文波把我推到熱乎乎的炕上,一別腦袋:“說什麽話這是?應該的,你在勞改隊沒少照顧我。哎,剛才在電話裏你說的是真事兒嗎?我怎麽覺得不大可能呢?你不是那號人啊。”我抓起窗台上的一瓶啤酒猛灌了一口:“誰說我不是那號人?難道我是太監?”心裏一下子想起小廣說的話來,“上帝不是說了嘛,為人不操十個×,上帝見了都不依,我這是要趁還沒結婚,趕緊完成上帝交給我的任務呢。”宋文波盯著我的眼睛看:“不對,你肯定是惹了不小的麻煩。別騙我,兄弟這幾年把眼神可鍛煉出來了。說,你到底幹了什麽大事兒?”我胡亂一笑:“別跟我裝了,我能幹什麽大事兒?現在還有我值得幹的大事兒嗎?喝你的酒吧,喝完了我要睡覺。這幾天累得夠戧……”
“你還是不拿我當兄弟對待啊。”宋文波拉長臉,不滿地偎到了炕上。
“文波,別這麽想,”我抓起一條雞腿大口地啃,故意讓話說得不連貫,“有些事情不好,那什麽,啊。”
“我知道了,”宋文波變化得很快,“那我就不打聽了……你準備在我這兒住多長時間?”
“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吧,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三年兩年。”
“吃大戶來了?”宋文波是個財迷,這我知道,他說出這話來我很理解,笑著摸出那包錢來,順手抽了一遝拍在他的大腿上:“拿著,用完了再跟我要。”宋文波推擋了一下,美孜孜地將錢揣進了懷裏:“遠哥,別笑話我小人啊,弟弟日子過得太難了。實話跟你說吧,我跟我老婆離了,都三個月了……人家跟著我過夠了,咱沒錢養活家口啊,孩子也跟了她。現在我光棍一根。我媽也去世了……這是前幾天的事兒。唉,什麽也別說了……本來我想去投奔你,劉富貴不讓我走,他說我要是跟了你……這話我還真說不出口。算了,現在的人就這樣。”
“你跟著他,他給你工錢不?”關於劉富貴的事情我有所了解,這個人很“噶古”(吝嗇)。
“給,”宋文波臉上的肌肉全堆到顴骨上了,看上去像是在哭,“少啊,跟打發要飯的差不多。”
“以後跟著我幹吧。”我的腦子一轉,這家夥目前光棍一根,我完全可以利用他一把,這是一個好當差的。
“真的?”宋文波抬起眼皮,考古專家似的來回掃描我的臉,“我能給你做點兒什麽?”
“什麽都可以啊,比如跑跑腿,打打電話,出個差什麽的,隻要你勤快,牙口緊。”
宋文波臉上的表情開始豐富起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又像到了大修期的電視屏幕那樣沒了顏色。我的心不禁別扭了一下,感覺自己比較卑鄙,大小我倆也是打小一起混過來的,以前沒為他做點兒什麽,現在遇到事情了竟然想利用人家,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連忙喝口酒掩飾道:“其實你到了我那裏也幫不上什麽大忙,剛才我說的是實話,頂多跑跑腿什麽的。”宋文波的臉色恢複了正常,掃我一眼,微微一笑:“也許剛才我想多了,我以為你拿我當‘迷漢’使喚呢。遠哥,是這樣,我跟劉富貴有些‘不卯’(不合),跟著他幹我總覺得自己是在扛活兒,一點自尊都沒有。從去年開始他就拿我當……當那什麽,嗬,這麽說吧,我就跟個狗腿子似的,反正我是一點兒感覺找不著。”
“可以理解啊,”我給他倒了一杯酒,感歎道,“我這裏不是替劉富貴辯解,他處在那個位置……”
“這我知道,你也別多說了,”宋文波一口把酒幹了,將酒杯猛地一敦,“我想跟著你幹!”
“剛才你不是表達過這個意思了嗎?”我又給他添了一杯酒,“過來吧,我需要你。”
“不是你需要我,是我沒有辦法了,我賴上你了。”宋文波的臉又開始黯淡起來。
我橫下了一條心:在我躲事兒這個期間,我身邊的兄弟一個也不能帶,他們知道得太多了,我需要的就是宋文波這樣的人!將來即便是出了麻煩也沒有太“羅爛”的事情,畢竟他平常不在我的身邊,出了事兒,他完全可以用“被蒙騙”這個理由過關。想到這裏,我輕描淡寫地說:“文波,我理解你的心情,現在你一門心思的想離開劉富貴,這也好啊。你想想,你們倆認識這麽多年了,劉富貴也有很多不方便告訴你的事情,他平常對你刻薄一點兒這也很正常,這個時候你離開他,完全是親兄弟所為……哈,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兒羅嗦?算了,我還是跟你說點兒實在的吧。”
宋文波的眼皮似乎有點兒毛病,一著急就往上猛翻:“你變了你變了,你開始羅嗦了,真的真的。”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子:“遇上羅嗦人不說羅嗦話能行嗎?來,幹一杯我跟你談談以後的事兒。”
宋文波不喝,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在談事兒之前你先告訴我,這次你出來到底是因為什麽?”
我把酒喝了,輕輕搖了搖頭:“你呀,不是剛才說不打聽了嘛……沒事兒,為了個女人。”
“你會為了個女人出來躲事兒?”宋文波不屑地晃了一下腦袋,眼皮又是一翻。
“怎麽不能?”我的腦子忽然有了主意,“真的,你知道我對象芳子以前在吳胖子那裏幹過嗎?”
“他們兩個還真有什麽不清不白的事情?”
“你多心了,”我淡然一笑,故作懺悔地歎了一口氣,“打錯了啊,在這之前我跟你想的一樣。”
“這也沒錯!感覺心裏不舒坦就直接‘砸貨’,管那麽多幹什麽?”
我橫了他一眼:“這就是我跟你們的區別,我不願意隨便幹那些沒腦子的事情,幹錯了就應該馬上改正。這次我把吳胖子打得挺厲害,這小子把我告了。剛才我在外麵跟金高剛剛坐下想吃點兒飯,就聽到這個消息了,警察到處抓我呢。”宋文波挺了挺身子:“所以你就找我來了?哈哈,你算是找對人了!你也不用跟我裝,我什麽都明白。你們這些混黑道兒的一個×樣兒,不遇到事情想不起兄弟來,一遇到……話多了,話多了哦。遠哥,我沒別的意思,我理解你的難處,一出了事兒你不好找你經常聯係的夥計,過來找我這很正常,我也希望你來找我啊,我算是蒼蠅趴在驢雞巴上——落在大頭上了我!好了,咱哥兒倆認識將近二十年了,也別說那麽多文言文了,直接告訴我,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麽?”我有些感動,盡管這小子有些語無倫次,可是我分明看見了他一顆尚未冷卻的心。我把手橫過炕桌,摸著他的胳膊,話說得有點兒肉麻:“親兄弟,我楊遠能在這個時候聽到你這句話,萬分激動。你聽我說……”
話音未落,我的手機響了。低頭一看號碼,是金高的,我遲疑了一下,這個電話該不該接呢?按說這麽短的時間不應該出什麽問題,這應該就是金高打給我的,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把電話遞給宋文波,說:“問問他是誰?如果是金高,你把電話給我。”
宋文波接過電話,一把按開了接聽鍵:“請問你是哪位?”
金高的聲音很壓抑:“文波,我知道是你,楊遠在嗎?”
我衝宋文波擺了擺手,宋文波說:“他走了,走了有些時候了。”
我一把搶過手機,貼近了耳朵,金高在那邊忿忿地嘟囔:“他娘的,這是玩得什麽‘雞翹腳’?怎麽說走就走了?文波,他走了怎麽不帶著手機?”我放心了,金高的身邊沒有別人:“大金,我在。別吵吵,這是我故意的,你明白就行了。說,情況怎麽樣了?”金高好象是躺在**說話,聲音平靜得很:“問題看來不大。天順剛回來,警察讓他別離開酒店,隨時過來傳喚他。他按照你吩咐的說了……最後警察問他,你是怎麽知道發生命案的?天順說,是楊遠打電話告訴我的,楊遠害怕警察誤會他,打完電話就不知了去向。警察問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天順說你是用公用電話打的,原來的手機號碼好象換了。你接完了這個電話,趕緊把號碼換了吧……還有,警察正在咱們店裏調查,一個人也不讓出去。”
“芳子已經知道這事兒了嗎?”我抓緊時間問道。
“她不知道,我沒來得及告訴她,也許現在她正在家裏等著你和二子回去呢。”
“好了,別羅嗦了,等我換了電話號碼再聯係你,保重。”
金高讓我別掛電話,等了稍頃,壓低聲音說:“剛才花子回來說,他出門辦事兒,路口上全是警察,無論什麽車都檢查,估計是在抓你。你在那兒藏好了,千萬別挪地方,有什麽事情就讓宋文波跟我聯係。”我說:“我知道了,你好好保重,萬一你那邊的事情也有什麽風吹草動就趕緊走,找個地方跟宋文波聯係,”我告訴了他宋文波的電話號碼,囑咐道,“萬一事情真的麻煩大了,你必須先離開這裏,找個遠一點兒的地方跟我聯係,到時候咱們再商量。”
說這些話的時候,宋文波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掛了電話衝他一笑:“害怕了?”
宋文波的臉色又開始幻燈似的變幻色彩:“沒什麽……遠哥,你還是沒有跟我說實話。”
這小子這幾年變得可真不少,很精明嘛,我笑道:“我做事兒比較謹慎,這是在跟金高拿緊張呢,別怕。”
“我怕什麽?”宋文波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你沒拿我當真正的兄弟對待……可也是,我是坐過牢的人,我明白有些事情我不應該知道,可是你多少也應該給我個定心丸吃吧?”我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他裝錢的口袋:“這不是定心丸?這個還不定心,我再給你加點兒。”宋文波往後躲了躲,訕笑道:“人窮誌短啊,好吧,我不問了,將來出了事兒,我可什麽也不知道啊,你沒告訴過我,我也沒打聽,我不過是做了一個朋友應該做的事情。”我邊給他點煙邊怏怏地說:“你是不是曾經吃過這樣的虧?比如你曾經窩藏過一個殺人犯,後來這個殺人犯被抓了,他把你給咬出來了,警察要定你個窩藏犯……”宋文波把手搖得像風扇:“別胡說八道,別胡說八道,我從來不幹那樣的事情,我遵紀守法,老實人一個。”我頓了一下,正色道:“文波,實話告訴你吧,我做了點兒不好說出口的事兒,但是你放心,這事兒塌不下天來,我正在跟管用的朋友處理這事兒,很快我就從你這裏走了,你千萬別有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