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攪盡腦汁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給芳子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我住在店裏了,這裏的事情太多,明天再回家。

芳子好象正在迷糊,不耐煩地掛了電話。

我無聊地歎了一口氣,回頭對金高說:“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去花子那邊睡,不回家了,我擔心回家跟芳子吵架。”

金高從掛衣櫥裏找出一條被子,摔摔手說:“走吧走吧。”直接蒙上了頭。

花子還在忙碌著寫請貼,我直接躺在他的**睡了。

這一覺睡得可真舒坦啊,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匆匆洗了一把臉,我又撥了春明的手機,還是關機。

在樓下呆了很長時間,心懸得老高……春明,你到底在哪裏?

漫無目的地出門溜達了一圈,我把林武喊到了我的辦公室。林武一見我就咋呼上了:“款爺,怎麽今天才跟我聯係?想找我喝個慶功酒?”我笑都笑不出來了:“春明失蹤了。”林武啊了一聲:“什麽時候的事情?”我說,昨天晚上。林武拉我坐下,急匆匆地說:“別著急,把情況先跟我說說。”我簡單把事情的經過跟他說了一下,林武皺緊了眉頭:“這事兒大了,我估計劉三沒有那個膽量抓春明,我太了解他了,當年在看守所,這個混蛋沒有我給他撐著腰,跟個‘逼虱子’沒什麽兩樣……別慌,把胡四和祥哥叫過來,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我的腦子整個暈了,站在門口打電話的林武在我的眼裏成了一團模糊的陰影……

林武打完電話,黃著臉過來抱了我一把:“胡四和祥哥一會兒就到,別緊張。酒呢?給我拿瓶酒。”

我遞給他一瓶啤酒,蔫蔫地坐下了。

林武作癡呆狀愣愣地盯著我看了一陣,雙手捧著酒瓶仰麵就灌,酒瓶蓋沒打開,他尷尬地笑了:“我是不是像個‘迷漢’?”

門“咣”地被踢開了,董啟祥和胡四站在了門口:“什麽事兒這麽緊張?”

我笑了笑:“你問林將軍。”

林武起身關了門:“沒事兒,開玩笑呢……目的就是讓你們來一起喝個團圓酒。”

胡四舒了一口氣,上前踢了林武一腳:“我還以為出什麽大事兒了呢。”

我給吧台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們送幾個菜上來,拉大家坐下,把春明的事情說了一下。

胡四撚著下巴上的幾根胡須沉吟了半晌,開口說:“我明白林武喊我過來是什麽意思了……沒事兒,春明的失蹤跟咱們的事情沒有關係。蝴蝶,你也別著急,我估計這裏麵又是李俊海搞的鬼。也許是他知道了最近你在‘設計’他,他想先把春明扣在那裏,逼迫春明把一切都說出來。春明這孩子我了解他,他是條硬漢子,不會怕他們的。最終的結果是,李俊海什麽也沒撈著,乖乖地把人送回來,然後編個類似誤會這樣的話打個圓場……他還沒有殺人這個膽量,就算他有這個膽量,他也不敢,因為春明是被劉三喊出去的,春明一旦死了,他逃脫不了幹係……等吧,耐心等待,春明不會有事兒的。”

胡四這個老狐狸果然有頭腦,讓他這麽一說我稍微放了一下心,轉頭問董啟祥:“你那邊有沒有動靜?”

董啟祥搖搖頭:“沒有。”

林武的臉色恢複了正常,到處找金高:“大金呢,大金呢,喝酒的時候沒有他可不行。”

我打了金高的手機,讓他上來,衝林武笑了笑:“剛才你的表現跟個沒頭的蒼蠅一樣。”

林武的臉紅了:“唉,別說,結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人就不一樣了……”

金高拖拉著腿上來了,大家開了一陣玩笑,開始喝酒。

談到小廣,我把昨天夜裏發生的情況對胡四簡單說了一下。

胡四的眉頭打氣一樣慢慢凸了起來:“蝴蝶,我建議你以後少跟他來往,這種人沒有頭腦,一沾上他就容易壞事兒……”接著,唉聲歎氣地說,去年他找了李俊海的人幫他處理黃三的事情,本來想卸黃三的一條胳膊,誰知道那夥計下手狠了點兒,把黃三給弄死了。那夥計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誰在外麵亂說,說這事兒是小廣找了胡四,胡四收了小廣的錢,把人給弄死的,警察羅嗦了胡四很長時間……這幾天不知道因為什麽,警察又開始調查這事兒了,傳過胡四幾次,因為沒有證據,這才拉倒了。胡四心裏別扭,就找人打聽這是怎麽回事兒,反饋回來的信息是,那個人被抓住了,供述說他收了別人的錢才辦的這事兒。因為胡四沒有親自找他,他也不知道是誰給的他錢。警察知道他曾經跟過李俊海一陣,這陣子又開始調查李俊海了……我笑著推了胡四一把:“這不更好?你逃了,李俊海來麻煩了。”

胡四晃了一下腦袋:“都照你這麽想還好了呢,我總覺得我逃不過這關去。”

我說:“別瞎操心了,誰能證明是你找的他?再說,你在‘白道兒’那邊……”

胡四急了:“別提這事兒,別提這事兒,我不想牽扯別人。”

董啟祥插話說:“我建議,常青跟關凱還有小廣的事情大家都不要插手,這幾個人都沒什麽腦子,別連自己也陷進去。”

我橫了他一眼:“當初義祥謙剛成立的時候,還不是你提議把常青拉進來的?到現在,他誰的話都不聽。”

胡四擺了擺手:“別說了,既然他已經是咱們的人了,就應該好好對待他,至於他的脾氣大家都清楚,以後物盡其用就是了。”

我把自己對常青的打算對胡四說了,胡四笑了:“還是你厲害,對,就這麽辦,派他去濟南,不是孔龍還在濟南嗎?讓他跟孔龍合作。常青有這個腦子,很快會在‘殺手’界混起來的。咱們隻要掌握著以後把他排除在核心圈以外就可以了。”我想了想:“這麽辦我還是不放心,讓天順跟他一起去,也好互相有個照應,有什麽事情我可以跟天順隨時聯係,天順是當年小傑帶過來的兄弟,跟我絕對貼心,就這麽辦了。”胡四笑道:“好,這塊兒你自己看著辦好了。過幾天我要出趟遠門,也許連二子的婚禮都不能參加了……”我打斷他道:“你什麽意思?你不是已經答應我要當二子的主婚人了嗎?想臨陣脫逃?”胡四麵相痛苦地搖了搖頭:“沒有辦法,這一陣我得出去躲躲。”

“別管他了,”董啟祥拉了我一把,“老四也有他的難處,隨他去,主婚人我來當。”

“你?”金高撇了一下嘴,“你當還不如我當呢,拉倒吧。”

“四哥你真的非走不行嗎?”我瞪著胡四問。

“看看吧,我盡量在二子的婚禮以前不走……萬一我走了,我覺得鳳三可以當主婚人,你說呢?”

“隻好這樣了,”我訕笑道,“好了,我不攔你了,隨你的便吧。”

閑聊了一陣,胡四站了起來:“我那邊還有點兒事情,你們慢慢喝著,我先告辭了。”

董啟祥也站了起來:“我也得走了,打從得了那麽多銀子我就沒睡個安穩覺,全是錢給鬧的……既然沒有什麽大事兒,我回家睡一覺去,這幾天太累了。”林武反著手揮了揮:“都滾都滾,你們兩個老家夥在這裏嘮嘮叨叨的,我他媽聽著煩,來,大金,咱哥兒倆走一個。”董啟祥推了林武的腦袋一把:“少喝點兒,喝多了支不起‘棍兒’來,馬大姐又要罵街了。”

這兩個家夥可真能喝,天剛擦黑就一人一箱多啤酒了。看得出來,金高的酒量不如林武,林武還在一口一杯地幹,金高已經開始打嗝了。我看了看自己眼前的瓶子,不到兩個,訕笑著坐到了辦公桌後麵的椅子上。屋裏煙霧繚繞,我反手打開了窗戶,外麵全是雪,月光下的雪格外的亮,像塗了一層銀粉。茫然地看了看天,剛想梳理一下思緒,電話就響了,我有預感,這是春明的!果然,話筒裏傳來春明急促的聲音:“遠哥,帶上家夥趕緊出來,我在後院!”

“別喝了,春明來電話了!”我來不及掛電話,忽地衝到保險櫃那邊,抓起槍就衝到了門口。

“誰?誰來……來電話了?”金高的舌頭打著卷,眼也有些發直。

“你在家裏等我的消息,”我把槍掖到後腰上,衝林武一擺頭,“跟我走!”

“春明出現了?”林武的動作很迅速,披上大衣,一步跨了過來。

“可能出事兒了,趕緊走,”我回頭盯了金高一眼,“別隨便出去,在這裏等我的電話。”

衝到樓下的時候,我站住了,整整衣服,讓一個服務生把天順喊了過來。天順見我的臉色不好,急急地問:“遠哥,出什麽事兒了?”我把他的身子扳回去:“別問,回去拿你的‘家夥’,我在後院等你。”天順頭也來不及點,撒腿跑回了他住的地方。林武邊穿大衣邊跑了下來:“你帶著‘設備’嗎?”我沒有回答,拉著他就到了門口。

門口站著幾個客人,有幾個人認識我,上來打招呼,我敷衍幾句,快步走到了後院。

後院是個停車場,密密麻麻排滿了各色車輛。

我和林武剛站住,春明從一輛車後麵冒出了腦袋:“遠哥,我在這裏。”

我疾步迎了上去:“你去了哪裏?讓我這一頓好找。”

春明的頭發散亂,衣服好象也破了,滿身都是塵土:“出了點兒麻煩,先別問了……”轉頭問林武:“林哥你開著車嗎?”

林武不說話,轉身向他的車走去。春明跟在林武的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

我回頭看了看,天順黑著臉風一般跑了過來,我拽著他上了林武的車。

林武發動了車,轉頭問春明:“去哪裏?”

“紅日小區,快,”春明的嗓音有些發抖,抽出一串鑰匙搖晃著,“剛才我從那裏跑出來了……”

“別緊張,”我摸了摸他的肩膀,“喘口氣,慢慢說。”

“直接開進去?”林武問。

“直接進去,在B座……”春明穩了一下,“別,把車開到花園,咱們直接上去。”

“先說說是怎麽回事兒。”我說。

春明狼一般盯著前麵,急促地說:“劉三和老八綁架了我!剛才劉三接了一個電話出去了,我瞅個空擋把老八放倒了,現在被我綁在廁所裏……估計咱們這麽迅速,劉三還不一定能回去……遠哥,給我一根煙,”我把手裏的煙給他插到嘴裏,春明抽了兩口接著說,“真沒想到這個混蛋這麽大膽……全怪我,太大意了,我完全沒想到他會給我來這麽一下子。昨天中午我去了劉三約我的飯店,起先沒有別人,就我們兩個,說了一陣話,劉三說讓我幫他去看看他剛買的房子。當時我有些警覺,我又不是賣房子的,他讓我去看的什麽房子?劉三說,你不是當了廣告公司的經理嗎?肯定有些藝術眼光,幫我看看,然後回去跟懂設計的人說說,我想裝修一下。我就相信了他,跟著他去了。剛進門就被藏在門後的老八摁倒了,他們把我綁了起來……操他娘,受那個汙辱你就別提了……我問他們想要幹什麽?劉三不說話,老是笑。問急了,老八就把我的嘴巴用膠帶纏上了。”

春明接著說:“到了晚上,這兩個混蛋在旁邊大吃大喝,把我晾在一邊。半夜的時候,劉三出去了一趟,老八就把我的嘴巴解開了,跟我胡亂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那五,他說,那五跟他姐姐談上戀愛了。我就趁機跟他講道理,我說,那五跟遠哥關係不錯,我是遠哥的人,你們這樣對待我,讓那五和遠哥知道了多不好?老八起初還大罵那五是個傻逼,後來就開始說那五的好處……我簡單點兒說,最後他有些心軟,讓我吃了點兒東西,說我不該攙和蝴蝶和李俊海的事情,我這才明白他們綁架我是什麽意思。天快要亮了,劉三才回來。一回來就搭拉著臉,好象遇到了什麽事情。我沒理他,假裝睡覺了。劉三和老八在**睡了一會兒,我偷偷把繩子鬆了一下……大約半小時以前吧,劉三接了一個電話出去了。老八還在睡,我直接把他砸懵了,綁到廁所,拿了他的鑰匙就跑出來了……遠哥,我是這麽想的,一會兒咱們上去,萬一劉三還沒回去,咱們就躲在屋裏……”

“到了,”林武在一個花園旁邊把車停下了,“先別下車,春明,你說什麽?”

“別問了,”我一把打開了車門,“下車,直接上去。”

“遠哥別動,我先下去看看。”春明跳下了車。

天順提著一把雨傘,跟著春明下去了,傘裏夾著的是他的獵槍。

春明和天順野貓似的貼著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沒影了。

我突然有點兒難受,眼前浮現出春明被人綁著的情景,春明盡管不屈,但他被人綁著的模樣讓我的心情變得非常糟糕。

林武衝車窗外猛吐了一口痰:“他媽的,劉三竟然敢跟咱們叫板?一會兒我就讓他難看。”

春明回來了,情緒激動:“上麵沒有動靜,劉三肯定還沒回來。”

我跨下車,衝林武一擺頭:“將軍,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一行四個人走得很沉穩,淡淡的月光照在身上,讓我感覺有些悲壯。

這是一座剛剛交付使用的新樓座,樓道裏沒有燈,我們摸著黑上了三樓。

在一個門口,春明停下腳步,把耳朵貼到門上仔細聽了聽,回頭點了一下頭。

我把槍摸出來插到腋窩裏,示意他開門,天順已經將獵槍指向了裏麵。

隨著“喀嚓”一聲響,門被打開了,天順端著獵槍衝了進去。廳裏亮著燈,茶幾上杯盤狼藉,我挨個房間看了看,裏麵一個人也沒有。春明已經把五花大綁的老八從廁所裏拖了出來。我沒有看他,慢慢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然後關上門,用槍指著老八走了回來。天順倒提著獵槍站在門口的過道上,林武坐到沙發上架起了二郎腿。老八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我,我走上前,一把撕掉了他粘在嘴巴上的膠帶:“看什麽看?不認識你家老大的把兄弟了?”

“原來是遠哥啊……”老八長籲了一口氣,“我認識你,我跟海哥一起去監獄裏接見過你。”

“別跟我套近乎,”我用槍頂著他的眉心,陰著嗓子問,“劉三去了哪裏?”

“我也不知道啊,不信你問春明,劉三走的時候我還在睡覺。”

“那我就不問你了,”我收起了槍,“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我不會難為你的,不過你暫時還得受點兒委屈。”

“遠哥,我知道你的為人,前幾天我還跟那五說起過你……”

“這事兒我知道,”我衝春明一擺頭,“你陪老八去裏間說話,我在這兒等劉三。”

老八還想羅嗦,我笑了笑:“老八,不是我笑話你的,我聽說你也是當過兵的人,怎麽這麽‘熊蛋’呢?走吧,我不難為你,抓到劉三我就放你走。我聽那五說,你想跟著我幹,好啊,表現好了我可以收留你,去吧,聽話。”春明拖著老八一走,我衝林武搖了搖頭,“嗬嗬,要不李俊海就隔我差了那麽一大截子呢,你看他都用了些什麽人?沒一個跟他鐵心的,這個老八還是他的貼身保鏢呢……哦,我明白了,這事兒絕對是李俊海安排的,這家夥還在電話裏跟我‘演花’呢,嗬嗬,我這才明白我是怎麽吃的虧了,他是個演員,我是個追星族,他奶奶的。”林武不停地按指頭,喀喀響:“當初我勸你你不是不聽嗎?有一次還跟我瞪眼,這回知道了吧?記住我的話,一個人隻要他曾經害過你,你一定要記住他,決不可以跟他繼續交朋友,繼續交朋友的話,下一次他將加倍害你,因為你沒有記性。”

“別給我上政治課啦,你也不是個有腦子的。”

“我怎麽了?我犯過你這樣的錯誤嗎?”

“我不是說這個意思,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你的學問還沒有我大呢。”

“跟我比學問?我會作詩你會嗎?”

“哈哈,別提你那首糟爛詩啦,啊,人生……去,我不知道人生?”

“你知道個屁……”話音剛落,外麵就響起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我一把拉起林武,一起蔽到門邊,天順提著槍撤到了拐角處。隨著一聲開門聲,劉三進來了:“媽的,外麵可真冷啊……老八,老八,快他媽燙酒,凍死我了。”我確定外麵沒人了,伸出手,一把將他拽了進來,反腳踢關了門。劉三猛一回頭,像是中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嘴巴張得像是能塞進一隻腳去。林武衝上來,一把揪住他的頭發,沒等劉三彎利索腰,一膝蓋頂在他的肚子上:“打死你這個王八蛋!”

劉三似乎很懂得保護自己,一聲不吭,雙手護著腦袋,過電似的迅速把身子蜷縮成了刺蝟。

我揪著他的後領,像拎一條死狗似的將他拎到茶幾底下,就勢坐在了沙發上。

天順衝過來,照腦袋踹了他兩腳,提著槍站回了門口。

林武衝進廁所,從裏麵拽出一根拖把,一抬腿磕斷,沒頭沒臉地砸向一堆垃圾般的劉三。

劉三似乎知道這種時候他不能出聲,挨一下哆嗦一下,腦袋幾乎鑽進了褲襠。我悠然點了一根煙,眯著眼睛欣賞劉三的慘相。眼見得劉三的腦袋變成了一塊被踹爛了的地瓜,這才衝林武擺了擺手:“住手吧,再打下去咱們三哥就死了。”伸手撥拉了他的腦袋一下,“劉三,抬起頭來,看看還認識我不。”劉三在地下哼哧了半天,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他的臉已經被血水染成了西紅柿:“遠哥,我知道你會來的……沒想到,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了。”我抬腳勾起了他的下巴:“嫌我來得早了?”劉三一說話,血水就噴一下:“不是……不是,遠哥,我不是那麽個意思,我是說,我沒想到劉三這麽快就攤上了……剛才在路上我還想,我見了遠哥應該怎麽解釋這事兒呢?我還想……”

“坐起來說話,”我蹬了他的肩膀一腳,“你他媽說話絮絮叨叨的,我怎麽聽不明白?”

“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說了……”劉三猥瑣地看了林武一眼,“林哥,你還是繼續打吧,打完了我好好說。”

“我不打你了,”林武丟了棍子,“我想先聽聽你的解釋。”

劉三的眼睛睜不開了,頭上的鮮血糊住了他的眼。我丟給他一個沙發墊子,劉三用墊子使勁擦了兩下眼睛,鮮血依舊往他的眼睛上麵流。林武抓起床單,撕下一塊,三兩下給他把腦袋纏住了。劉三感激地看了林武一眼:“林哥,你還是我的好哥哥。”林武冷笑了一聲:“別他媽廢話,說,這是怎麽回事兒?”劉三撇了一下嘴,看那意思是想哭,我一腳把他踹到了地上:“別跟我裝!你砍金高,砍黃三的時候哭過嗎?再裝我把你從樓上扔下去。”劉三鎮靜了一下,好象在考慮他應該怎麽說,春明拉著老八出來了,剛要開口,劉三撲通跪了起來:“春明,劉三對不起你,你跟哥哥們好好說說……”我瞪了春明一眼:“回去。”春明拉著老八退了回去。我用槍把子敲了敲劉三的腦袋:“接著剛才的話說。”劉三翻了翻腫脹的眼皮,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剛才我去見了海哥,不,我去見了李雜碎……李雜碎說,讓我趕緊把春明給你送回去,告訴你說,這是一個誤會……遠哥,我覺得我是上了李雜碎的當,是他讓我把春明扣在這裏的。我也不知道他讓我扣春明是什麽意思,不信你問問春明,我根本就沒跟春明說幾句話……”

“劉三,我告訴你,如果你為了保自己,在我麵前胡說八道,我馬上可以給李俊海打電話。”

“遠哥,不用打電話了,李俊海跑了,他告訴我要出去辦事兒,我知道他的脾氣,他一定是跑了……”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我了解他……再說,他知道恭鬆出事兒了……李雜碎害怕了。”

“恭鬆是誰?”

“遠哥你不知道,恭鬆跟李雜碎之間肯定有什麽案子牽連著……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

我把槍管戳到他的嘴邊,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憑直覺他沒有撒謊,我笑了:“他是怎麽跟你說的?”

劉三的身子又開始哆嗦:“遠哥,你能不能把槍挪開一點兒?我很緊張,我怕你走了火……謝謝遠哥。他給我打電話,說他要去外地過年,因為這邊的事情太多……然後我問他,春明怎麽辦?他不認這壺酒錢,他說,誰讓你這麽著急綁人家春明的?現在楊遠找他都找瘋了,我不管了,你自己跟楊遠去解釋吧……你說他這不是個雜碎是什麽?還有,當初綁春明的時候是他出的主意……遠哥,我的臉很疼,你就別拿槍打我的臉了,事到如今我全跟你說實話,我知道你早晚會找我的,我逃不過去的……現在李雜碎又跑了,他把我一個人丟下跑了,我劉三跟雙破鞋似的,他穿夠了就把我扔了……遠哥,我如果說了實話,你不會殺我吧?”

這小子語無倫次,我聽得都不耐煩了,我用槍管猛地戳掉了他的一個牙:“再羅嗦我這就送你上西天!”

劉三的眼裏閃爍著臨死前的迷惘:“遠哥,我求求你,千萬別殺我……你還記得你跟芳子曾經在我家住過一陣嗎?我劉三對你不錯啊……算了,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了。我跟你說實話,敲詐小廣那事兒是我幹的,但是那全是李雜碎安排的……”

我冷笑著打斷了他:“這個我知道,你不用羅嗦了,就說這次你綁架春明的事兒。”

劉三喃喃地說:“也怪我,當初春明老是找我喝酒,我有些懷疑這是你安排他來接近我的,就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李俊海,李俊海讓我裝成對他有意見的樣子,跟春明周旋……後來李俊海忍不住了,讓我抽時間扣押春明,他要當麵審問春明……結果,昨天我綁了春明,報告李俊海以後,他罵我添亂。我問他,既然已經這樣了,怎麽辦?李雜碎說,先把他押在那裏,我處理完了手頭的事兒再說。結果今天他給我打電話……”

“我知道了,”我做了個停止的動作,“李俊海見你的時候誰在場?”

“他那種狡詐人還能讓別人在場?沒人,就我和他。”

“嗬嗬……”我發自內心地笑了,劉三啊劉三,你可真夠“彪”的,等著死吧你就。

“遠哥你笑什麽?我說的是實話啊,旁邊真的沒別人,李俊海那種人你還不知道?他怎麽可能……”

“我相信你,”我把臉往前湊了湊,“綁春明這事兒有其他人知道嗎?”

“也沒人,就是李俊海,我,還有老八。”

“我明白了,”我舒了一口氣,收起槍,摸了摸他粘滿鮮血的腦袋,“好了,沒你什麽事兒了。”

“遠哥,你繞我了?”劉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饒你了,下一步就看金高能不能饒你了,跟我走吧,去見見你金哥。”

“你那不等於殺了我嘛!”劉三聲嘶力竭地嚷了起來,“我不去,我不想死!”

林武抓起放在茶幾上的一卷封口膠就把他的嘴巴纏上了,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到了門口。劉三好象瘋了,晃一下身子,一頭向門撞去,被天順直接一槍托砸在腳下,順勢踩住了。我把槍在沙發上蹭了兩下,插到後腰上,拍了兩下巴掌,春明出來了。我低聲問春明:“老八有什麽表現?”春明不屑地橫了橫脖子:“傻了,什麽也不知道,一個勁地表示要跟著你幹,我沒理他。”我想了想,拍拍春明的肩膀說:“一會兒我跟大家先下去,在車上等著你,你再安撫老八一陣,目的是別讓他知道我把劉三帶走了。然後你再把這裏收拾幹淨了,地和茶幾都擦擦,別留下咱們來過的痕跡,老八願意在這裏就隨他的便,你下去找我們,然後我再給你安排任務。”春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劉三,”我轉過頭衝天順做了個押他出門的動作,大聲喊,“你滾吧!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什麽意思?”林武過來扯了我一把,“讓他走?應該把他交給金高啊,多好的‘口子’?”

“還不快滾!”我推開林武,大聲喊,“快滾!看進你我就來氣。”

天順明白我的意思,提溜著劉三就出了門。我趴在林武的耳朵邊,嘿嘿一笑:“傻了吧?我能讓他隨便走了?讓他走了,金高還不得罵死我?”林武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咧開嘴笑了:“哈哈,真有你的,行啊,你早就應該這麽幹了。”我說,這事兒早了不好,現在還正是個機會,李俊海“尿”了,他們也就算暫時散了,給老八放上個煙幕彈,再把劉三交給金高處理,沒有別的人知道,讓金高看著辦好了。林武一個勁地點頭,故意大聲嚷嚷:“今天真便宜劉三這個混蛋了,以後再讓我看見他‘晃晃’,我他媽還揍他。”我估計差不多了,衝裏屋喊了一嗓子:“春明,我先走了,你在這裏把咱們的情況跟老八談談,願意去的話過幾天我給他安排個活兒幹。”春明說:“放心走吧,我在跟老八拉家常呢。”走到門口,老八在裏麵喊了一聲:“遠哥慢走,我還綁著,不方便送你……”我摔門走了。

林武的車裏,天順腳下踩著劉三,劉三跟死了似的,連哼哼聲都沒有。

林武坐進駕駛位,我坐到旁邊,心忽然就是一陣空虛,不知道剛才的事情是勝利還是失敗,茫然得很。

剛抽完一根煙,春明一溜小跑地趕了過來:“走吧哥哥們,一切順利。”

車開到後院,我沒有讓林武熄火,低聲對他說:“我和春明先下去,你把天順和劉三拉到天順家,然後你就回家,這裏沒你什麽事兒了。”林武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後麵發生的事情我不在的啊……操,前麵的我也不在。”我沒理他,拉開車門下來,走到後門衝天順勾了勾指頭,天順下來了,我對他說:“你把劉三暫時拉到你家裏,一會兒金高就過去了,不管金高怎麽處置他,你別管。”天順說:“可千萬別在我家裏殺人啊,不吉利。”我說:“不可能,我會囑咐金高的,你就不用擔心了。”說完,我衝林武揮了揮手,拉著春明進了酒店。

酒店裏熙熙攘攘。

我和春明從側門上了樓,金高站在樓梯口不住地往下麵張望,我高叫一聲:“天王蓋地虎!”

金高猛地轉回頭來:“哈哈,看樣子不錯……寶塔鎮河妖,蘑菇溜哪路,什麽價?”

春明接上了:“正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哈哈,金哥,想我嗎?”

金高撲過來,抱起春明打了一個轉:“想,想啊,我還以為你成你表哥了呢,我會再也見不著你了。”

我一手一個摟著他們進了辦公室,屋裏煙霧繚繞,看樣子金高在這裏抽了不少煙。我打開窗戶,一股寒風撲麵而來,讓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真冷啊……金高帶上門,急匆匆地問春明:“你去了哪裏?剛才我還擔心你呢。”春明仰起臉微微一笑:“我給你報仇去了,跟楊子榮差不多,我也玩了個深入匪窟……哈哈,讓遠哥告訴你吧。”我簡單把情況對金高說了一下,金高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劉三呢?”我摸著他的手,讓他坐下,來回打量他的臉:“來,讓我看看你消酒了沒有?還行,看不大出來。”金高打開我的手,臉都變形了:“別鬧了,我是上酒快消酒也快,快告訴我,劉三這個混蛋在哪裏?”我故意不回答,把臉轉向了窗外,外麵漆黑一團,隱約可見風舞動樹枝,猶如鬼魂飄**。“金哥,你幹什麽?你要去哪裏?”春明在喊金高,我連忙回頭,春明橫著身子擋在門口,金高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嚷:“你給我閃開,再擋我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我跳過來,一把推了金高一個趔趄:“你就不能穩當一點兒?好好好,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金高不坐,取一個鬥牛士的動作,來回扭動:“快說,快說。”

“你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說。”

“我答應你,你說。”

“見到劉三以後,你怎麽折騰他我不管,千萬別出人命。”

“我答應你。還有嗎?”

我笑了:“沒有了,他在天順家,現在應該到了,你去吧。”金高此時反倒沉穩下來,整整衣服,抓起桌子上的煙盒,慢慢掂出一根,用嘴巴叼出來,很沉穩地點上,一甩頭走到了門口,回頭衝我一笑:“你放心,我沒你想得那麽野蠻。”我笑了笑:“那就好,順便問問他李俊海的動向……今晚你不用回來了,辦完了你的事兒好好睡一覺。後天你去趟威海,把咱們的銀子存上,順便帶劉梅回來,她小叔子結婚,讓她也高興一下。”春明上前抱了抱他:“金哥,千萬控製一下情緒,咱們的目標不是他,是李俊海。”金高冷笑一聲,歪了一下脖子,側身出門。

外麵的風不停地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讓春明關了窗戶,問他:“餓了吧?”

春明似乎方才想起他已經將近兩天沒吃飯了,一下子咽開了口水。

我指了指門口:“下去吃吧,吃點兒好的,我一個人在這兒清淨一會兒。”

春明一走,我歪到沙發上就睡了過去。

迷糊中,感覺有人在推我,我睜開了眼睛,是芳子。我問她,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芳子嗔怪地哼了一聲:“你有十幾天沒回家睡覺了吧?”我坐起來,揉著眼皮想了想,是啊,打從我買了新房子就沒正經在家睡過,歉意地笑了笑:“嘿嘿,差不多……我那不是怕你晚上折騰我嘛。二子在家嗎?”芳子說,前幾天二子跟他媳婦在老房子裏住,這幾天忙,芳子沒法過去照顧他,就讓他們在我家睡覺,她出門的時候,小兩口剛睡下呢。我起身穿好衣服,給春明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我要回家,讓他上來替我守一陣電話,拉著芳子下了樓。在樓下碰見花子,我問他,請貼都寫好了嗎?花子說,全寫好了,已經發出去一部分了,剩下的明天他和天順一起去送,我點點頭:“湯勇和鳳三那邊的你們不要去,明天我親自去。”花子問:“老辛和長法那邊呢?”我說:“長法的讓天順去,你給老辛那邊送。”

花子跟到我門口:“下午齊老道讓人推著來過,你跟四哥他們在上麵喝酒,我沒讓他上去。”

我問:“他知道二子結婚的事兒了?”

花子說:“他知道,他說他跟小迪也要來。”

我想了想:“那就給他們也寫請貼,讓他們來……他的腿怎麽樣了?”

花子說,從膝蓋一下全沒了,腿上搭著條毛毯,狼狽得很。

我笑了笑,嗬嗬,這就是太勤快了的報應,囑咐花子看好店,轉身上了車。

車拐上大路,我看見幾個醉漢在打架,滿地亂爬,呻吟聲和叫罵聲交織在一起,好象幾條狗在咆哮。一個女人在尖聲喊叫,好象她的男人被打了,她在保護她的男人,尖叫聲像閃電一樣劃過夜空。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冬天也可以下雨,雨線硬硬的,被車燈一照,仿佛千萬隻飛蚊往地下砸。我開了雨刷,雨線碰到雨刷,發出哢哢的聲響。芳子依偎在我的肩膀上,頭發一顛一顛地往我的臉上拂,真香啊……沒來由地又想起那天在胡四辦公室裏跟王慧的癲狂,心不由得一陣迷亂,感覺自己非常齷齪。還是把王慧忘記了吧,把她當成自己生命裏的一個匆匆過客,就像眼前的這些雨滴一樣,讓她匆匆地來,匆匆地消失……芳子的胳膊又纏上了我的腰,越摟越緊,讓我不得不挺起了胸脯,我覺得她就像生長在一棵樹上的藤蔓,起初是很小的一根苗,一點一點地長大,最後跟這棵樹融為一體了,我就是那棵樹。

停車、下車、上樓、開門,芳子一直采取這種姿勢纏繞著我,直到我關上門在門後抱緊她,她才換了一個姿勢,把兩條胳膊勾住了我的脖子。我吻她散發著清香的頭發,吻她帶著甜味的脖子和臉,吻她溫濕的嘴唇,最後輕輕抱起她進了臥室。我們倆像兩條蛇一樣糾纏在一起,彼此都不出聲,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鬥……我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她突然推開了我:“慢著,你這個老流氓……”我以為她又要問那天我在胡四飯店裏的事情,心驀然一緊,隨之有些沮喪:“又怎麽了?”芳子伸出指頭戳了我的額頭一下:“先別著急,我去洗個澡,你也應該跟二子說會兒話了,弟兄倆是不是得有半個月沒見麵了?”我笑了笑:“好老婆,想得真周到,好吧,你去洗,我跟二子說會兒話。”

芳子在一邊換衣服,我站到二子的房門口敲了兩下門,裏麵沒有動靜,我繼續敲:“二子,我是大遠,出來我跟你聊聊。”

蓮花睡眼惺忪地打開了門:“是大哥呀,二子睡得死死的,推都推不起來……”

我苦笑道:“我這當大哥的真拉倒,弟弟這是不理我了呢。”

我弟弟粗重的嗓音從屋裏傳了出來:“我知道你是大遠,姐姐都跟我說了,可是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我在跟爸爸說話,爸爸剛才對我說了,你不是我們老楊家的孩子。”我扒拉開蓮花,一步闖了進去:“你真的知道我是大遠了?”一把掀開了他的被子,“起來,讓我好好教育你一頓,連我這個親哥哥都當了外人。”我弟弟光著屁股蜷成一團,還跟小時候睡覺一樣,他可真胖,身子白花花的像一塊大蛋糕。

我弟弟不看我,使勁拽他的被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來煩我了……”

我給他蓋好被子,訕訕地坐在他的床頭上點了一根煙:“嗬,二子真有性格,這樣一來,我倒成了弟弟。”

蓮花隔著被子擰了他一把:“你這人怎麽了,真不懂事兒。”

我揮了揮手:“你別管他,他這是對我有意見呢……二子,元旦快到了,咱們元旦娶媳婦,哥哥都給你安排好了。”

我弟弟翻身坐了起來,依舊不看我:“我知道,我都跟爸爸說了,爸爸說,好啊好啊,二子長大了……爸爸是在海邊跟我說的,他坐在一條大船上,船上的人真多啊,全都是解放軍,扛著槍,還有大炮……爸爸的眼鏡沒有了,他的那隻眼也睜開了,”突然抱住了我,“哥哥,我想爸爸了……原來咱爸爸那麽漂亮啊,他比你還高,他沒有胡子,頭發也比你的多……爸爸說,二子,等你結婚那天,帶著你媳婦來海上看我,你不認識道兒就讓大遠帶你來……”

我的眼睛模糊了,抱著我弟弟就像抱著一個軟弱的嬰兒,我看見我爹真的站在一條船上,不過船上沒有那麽多人,隻有我爹自己一個人。海上的霧很大,海和天連在一起,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海鷗不多,三三兩兩地在我爹的身後飛,它們的翅膀不扇動,一根直線似的飄……我爹衝我招手,兒子,你幹得不錯,是我們老楊家的漢子。海風吹過來,把我爹的中山服口袋都鼓起來了。我爹迎風站著,那條船沾了我爹的光,周身通亮,大霧一下子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