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誰比誰傻
天擦黑的時候,我們回來了。我沒有先回酒店,讓春明把車停在靠近酒店的一條路口上,摸出手機給金高打了一個電話,金高沒等我開口就哈哈笑了:“哥們兒,我估計你回來了。”我吃了一驚:“你是怎麽知道的?”金高嘿嘿了兩聲:“我是幹什麽的?你太謹慎了,五子一死,你緊張了,不敢在外麵呆了。”我笑了笑:“算你聰明。店裏有什麽情況?”金高想了想:“別的沒有,防疫站老林帶人來吃飯,我‘紮’(送禮)了他一下。還有,送海貨的張哥來結帳,我把這半年的給他結了……再就是你老鄉劉富貴來了一個電話,問你去了哪裏,我說不知道,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打電話,就這些。”我囑咐他不要隨便出去,掛了電話。
春明問我:“咱們不回店裏了?晚上去哪裏住?”我沒有回答,抬手撥了胡四飯店的電話。
電話是王慧接的,我跟她開玩笑說:“妹妹,我十分想念你,大雪封山,我沒有地方住,去你家住怎麽樣?”
王慧哼了一聲:“你就不怕張姐扭了你的腦袋去?”
她的聲音真好聽,莫名地我的心就有些發癢:“哪個腦袋,大的小的?”
王慧急了:“你怎麽跟勝哥一個德行?再這麽流氓,我不跟你說話了。”
我怎麽能跟小廣一個德行?我笑道:“親你不知道親你,算了,你找四哥聽個電話。”
“四哥喝醉了,跟勝哥他們在上麵唱歌呢……”
“還有誰?”
“還有一個大個子,好象叫健平。”
“就他們三個?”
“就他們三個,另外幾個剛走,真討厭,全是色狼。”
“你把他喊下來,我有急事兒找他。”
王慧撒嬌似的說:“一個個的全是醉漢,我真不敢上去……”嘟囔著就去了。停了一會兒,話筒裏傳來胡四的聲音:“你在哪裏?”聽得出來,這家夥在緊著嗓子,似乎是害怕我聽出來他喝醉了,我說:“先別問我在哪裏,咱們那樁買賣的事兒……”胡四壓低了聲音:“沒事兒,我的人很好使,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你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我皺了一下眉頭:“我回來了,你讓小廣他們先走,我一會兒就過去找你,也許晚上住你那兒。”胡四頓了頓:“沒有必要,小廣喝成彪子了,什麽也不知道,在學趙忠祥播音呢……你來吧,咱們倆找個房間單獨談。”我想了想,開口說:“這樣吧,你先別告訴小廣我來了,我直接到你的辦公室裏去。”胡四哼唧道:“隨你的便,快來吧。”
“咱們今晚住胡四那裏?”春明好象不太高興。
“對,住他那裏,這裏麵有我的想法,以後你會明白的。”
“我真不明白你跟胡四到底是一種什麽關係……”
“我跟胡四是一種什麽關係,這無關緊要,關鍵是辦任何事情都不能散,一散就出毛病。”
春明歪著腦袋看了我一陣,突然一拍大腿:“好嘛,我知道了!遠哥真有你的……你是不是覺得胡四在這件事情上有些‘裂邊’(退出),你想讓他粘上點兒責任,等於牽住了他,將來一旦出現問題,他就會死心塌地……”我抬手把他的臉推到了一邊:“這可是你說的啊,你哥我沒那麽多腦子。”春明把腦袋擱到方向盤上,嘿嘿地笑:“我記得以前小傑對我說,在勞改隊裏混很費腦子,有時候敵人也算朋友,朋友也算敵人,敵中有我,我中有敵,哪一步計算不好就容易扣分、蹲小號、砸嚴管,甚至加刑……遠哥,你算是把這套給研究透了。”
“別胡說八道了,我跟胡四的關係還不至於這樣。”
“那你是什麽意思?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胡四那裏去住?”
“別亂尋思了,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走吧。”
“看來我猜對了。”春明一橫脖子,嗡地發動了車。
胡四飯店的門口停滿了車,看來生意不錯。大紅燈籠個個都亮著,燈光曖昧,讓人聯想到古代的那些妓院。
王慧好象知道我要來,婷婷地站在吧台外麵,用眼睛斜著站在門口的我:“胡子幾天沒刮了?像個逃犯。”
我裝做喝多了,踉踉蹌蹌地過去抱了她一把,這小妞可真軟和……王慧吃驚地推開我,圓睜著眼睛說:“遠哥你……”
我扶了一下吧台,回頭一笑:“喝多了,哈哈。”心驀地一抽,她比芳子可純潔多了……沒來由地就回憶起芳子在吳胖子飯店裏的那些事情來,心裏像裝了一把亂草。直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我跟芳子到底是一種什麽關係,我很愛她,甚至一想起她,下身會不由自主地發熱,可是一旦想起她以前的那些事情,心裏就難受,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麽滋味,總覺得我跟她走不到一起,我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有時候我趴在她的身上,經常會有這個奇怪的聯想,別人是不是也這樣趴在她的身上過?尤其是當她無所顧及地**的時候,我常常停止了動作,一點兒情欲都沒有了。我想,你可真夠騷的,是不是別人跟你幹這事兒的時候你也這樣喊叫?每當這個時候,芳子就哭了,她一哭,我更煩躁。有一次,我一把掀起了她,你他媽的哭什麽哭?沒打發舒服你嗎?芳子不哭了,用一種怨恨的眼光盯著我,楊遠,你這個混蛋,你簡直不是人。我迎著她的目光看她,心裏又憋屈又愛憐,胸口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爬,一刻不停。芳子不看我了,伸出胳膊抱住我,腦袋埋到我的胸口上,聽我的心跳。她的頭發裏沁出淡淡的香味,我的心都要碎了……有時候我喝了點兒酒,腆著臉問她:“大妹子,咱們什麽時候結婚?”芳子會一言不發地看上我老半天。
我發現,每當我想起跟芳子這些事情的時候,腿會發軟。現在我的腿又在發軟,我不敢挪動腳步,我害怕一挪動腳步,自己會癱到地上。王慧走過來攙了我一把:“遠哥,看樣子你真的喝了不少,笑也不像笑,像哭。”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遊移不定,從裏麵能看出一絲愛憐來。我的心又是一陣麻癢……媽的,我要是有小廣那樣的魄力就好了,我不管將來會怎麽樣,先辦了你再說。突然就想起以前一位老哥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我笑了,既然進了村,為什麽不打槍?不打槍你進村幹什麽?王慧,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對你打槍。
春明似乎看出來我跟王慧在進行某種交流,無聲地笑著踱了過來:“剛才我老遠看你們倆,真夠般配的。”
王慧的臉一下子紅了,猛推春明一把:“什麽話。”轉身進了吧台。
春明拉起了我:“走吧哥哥,別胡思亂想啦,人家喊你叔叔都夠了。”
我邊走邊回了一下頭,想開句玩笑又沒想出合適的詞來,搖著頭訕訕地跟著春明進了走廊。
胡四那間辦公室兼宿舍的門虛掩著,春明敲了敲門:“四哥在嗎?”
門猛地拉開了,小廣做了個餓虎撲食的動作,哇地一聲把我拽了進去:“老小子,讓我逮了個正著!”
我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胡四這個混蛋可真有意思,說不告訴小廣我來了,他還是告訴了小廣。
我打量了一眼,屋裏沒有別人,我推開小廣的手,笑道:“廣哥是怎麽知道我要來的?”
小廣瞪著眼睛反問道:“我倒要問問你,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說:“誰知道你在這裏?這不是你把我拉進來的嘛。”
小廣噎了一下,無聊地搖了搖頭:“還是我自做多情了……胡四來朋友了,抽不出身來,讓我先過來陪你坐會兒。”
以前對胡四的一些看法,此刻一股腦地湧上心頭,這個混蛋這麽做可真有些下作了,你是什麽意思以為我不知道?肯定是你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約了朋友,讓小廣過來攙和一下,下一步你就好裝醉了,編個理由不讓我住在這裏……當初董啟祥提議成立義祥謙的時候,我曾經懷疑過能不能跟你鐵起心來幹一番事業,後來一想,你有頭腦,有經濟實力,有白道兒的關係,一旦出事兒,你就是一個堅強的後盾,可是你把腦子用在什麽地方了?好吧,你這麽辦,我還真不想讓你辦成了,我就是要拉你到一個單獨的房間,海闊天空地胡亂聊上一陣,讓你這個混蛋脫身都不行。打定主意,我衝小廣笑了笑:“廣哥,幹脆咱哥兒倆在這裏喝吧,還清淨。”
“也行,”小廣好象還在醉著,眼珠子一直往上杵,“走,點菜去,今天我請你。”
“免了吧哥哥,你那幾個銀子留著娶媳婦用吧,我來。”
“瞧不起我?”小廣把臉猛地搭拉下來,“你這麽說我還真不服氣了,今天這客我請定了,誰拉我跟誰急。”
“怎麽,廣哥發財了?”
“沒怎麽大發,玩兒了一把民族氣節,騙了韓國鬼子幾個銀子,不多,夠過個年兒半載的。”
我衝春明使了個眼色,摟著小廣的肩膀出了門。
小廣搖搖晃晃地走,我回頭對春明小聲說:“一會兒你跟小廣喝,我先去見見胡四。一會兒就去。”
小廣以為我在跟他說話,嘟囔道:“誰說我不去?去,我怎麽能不去?你一個月給我三千大元,不去是個彪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就是就是,應該去,我那裏還真需要廣哥這樣的人才呢。”
走到點菜的地方,小廣一把從褲兜裏拽出一遝錢,啪啪地往手上摔著:“誰敢笑話我窮?我有的是銀子。給我點,照好的來!”
我突然有些可憐他,這表現也太掉價了,一看就是窮慣了的人突然有了點兒錢的感覺,我說:“廣哥別客氣,我本身就是個開飯店的,好菜全是糊弄人的,來點兒實惠的吧,我喜歡吃青菜。”小廣橫了我一眼:“拿我不當兄弟待?要不你回去等著,看我的。”我說:“少點啊,點多了浪費……還有誰?健平呢?”
“胡四這個王八蛋,剛才把人家健平給攆走了……健平也不爭氣,‘溜冰’呢。”
“那就是咱四個人了,少點啊,我上趟廁所去。”
“我幫勝哥點,”春明衝王慧打了個響指,“妹妹,過來,咱們勝哥要仗義一把了。”
王慧遲疑著不敢過來,小廣衝她攤了攤手:“我不摸你了,別害怕,沒見誰來了嗎?當著蝴蝶的麵,我管怎麽也得裝成正人君子不是?”王慧撇了一下嘴巴:“就你?哼。”還是不動彈。我笑了笑:“看來廣哥把人都得罪了。”轉身上了樓。
拐上樓梯,我問一個站在樓梯口的小姐:“胡老板在哪個房間?”小姐一指對麵的一個房間:“在那兒,請問先生幾位?”我沒有接茬,推門進去了。房間裏很安靜,胡四端坐在一張桌子旁邊跟一個人在說話,桌子上什麽都沒有,見我進來,胡四一愣:“你怎麽來了?”我笑著坐在了他的對麵:“我去你辦公室找你,你不在,就直接上來了。”胡四尷尬地笑了笑,指著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說:“這位是城管大隊的付政委……”我點了點頭,伸手握了握付政委的手:“我叫楊遠,多關照。”衝胡四使個眼色道:“四哥你出來一下,跟你商量個事兒。”胡四瞥我一眼,似乎很難堪,打個哈欠站了起來:“付哥你稍微一等,我跟蝴蝶出去一下,唉,事兒太多。”
胡四一出門,我哈哈大笑:“四哥你行啊,弟兄們都要變成驚弓之鳥了,你還有閑心喝酒?”
胡四甩了一下腦袋:“我就那麽閑散?腦子不停地轉著呢……你不是出門了嘛,怎麽又回來了?”
我把他拉到一個空房間,倚在門後說:“我擔心你呀,我怕你被警察抓了。”
胡四悻悻地哧了一下鼻子:“別開玩笑啦……出什麽事兒了?”
“沒出什麽事兒,剛才我說的是真話,我真的怕你被警察抓了。”
“你怎麽說話陰陽怪氣的?我做什麽了,警察抓我?”
“我也不知道你做什麽了,他們說你強奸了……哈哈,四哥怎麽這麽緊張?”
“蝴蝶,你是不是又犯毛病了?對我有什麽意見你就明說。”
“你看看你,怎麽老是懷疑我對你有意見?你是我的好大哥,我怎麽會對你有意見?”
胡四把沒點上的煙猛地摔在地下:“我明確告訴你,我胡老四不是彪子,你是什麽想法難道我會不知道?暫且不說你對我說話的這種口氣,就說你看我的這種眼神吧……操,看個仇人也不過如此嘛。好了,我不跟你羅嗦了,我沒有你的臉皮厚,我的腦子玩不過你。你是不是覺得我讓陳廣勝下去陪你我是有什麽目的?告訴你,我還真的有目的,我不想被你玩兒。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到別的地方去,為什麽直接來找我?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你害怕我在發生了事情以後溜之乎也,想要利用這個來牽製我……別嘿嘿,我說的對不對?我感覺自己受了汙辱,我剛才這麽安排就是想讓你明白,我胡四的腦子不比你差!奶奶的,我怎麽一直就跟你玩不到一塊去呢?我哪裏對不住你了?你好好想想,從咱們認識那天開始,直到現在……沒法跟你說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不就是擔心我‘裂邊’嗎?你錯啦,我他媽裂什麽邊?我神經了?義祥謙是我發起成立的,第一筆生意這麽順利,我會‘裂邊’?也許是咱們倆處理事情的方式不一樣,我比較謹慎一些,但這是毛病嗎?還有,也許你以為我會犯小人脾氣,因為你沒有直接分給我錢,我會有意見,我有個屁意見,留在公司裏的一千萬沒有我的份嗎?我一點兒力都沒出,得了那麽多錢……”
“別說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讓他這一頓嘮叨徹底暈了腦子,心裏竟然呸了自己一聲。
“知道錯了就好,我胡四堂堂正正……”胡四餘怒未消,拍著口袋找煙。
“好了,我跟小廣在下麵等你,你忙完了就下去。”我把自己嘴裏的煙遞給他,轉身就走。
“慢著,”胡四拉了我一把,“跟小廣說話千萬注意,他眼看要出麻煩了。”
回到胡四辦公室的時候,小廣跟春明已經喝上了。
見我進來,小廣衝我晃了一下杯子:“來,讓我敬你一杯,這杯酒有講頭,這叫拜師酒。”
我不明白:“拜師酒?拜什麽師?”
春明笑道:“勝哥剛才說了,他以後就跟著你幹了,這不是拜師是什麽?”我摸著頭皮笑了:“操,哪那麽多講究?你不是跟著我幹,是支援我來了,”抓起酒杯幹了一杯,“哈哈,這也算是我敬廣哥的。”小廣爽朗地笑了:“我兄弟很懂事兒,來,幹了!”
剛才胡四說小廣要出麻煩,我很想知道是怎麽回事兒,開口問道:“廣哥最近在忙些什麽?”
小廣抓著塊羊腿啃了兩口,胡亂擺手:“瞎忙瞎忙,跟韓國人玩腦子呢。”
難道韓國人要找他的麻煩?這事兒可不小。我說:“高麗棒子可厲害,你玩得過他們嗎?”
小廣丟了羊腿,哈哈大笑:“厲害個屁,一點兒腦子都沒有,讓我治得一個愣一個愣的。”
小廣說,他通過一個關係跟一家韓國企業掛上了鉤,那家韓國企業以為他的廣告公司還在開著呢,就跟他簽了廣告合同,是三百平米的路牌。小廣沒有路牌了,就用了別的公司閑置的路牌,把廣告做上了,那家公司的人不知道。這幾天那家公司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的路牌被人畫上了廣告,就把這事兒告到了工商部門,小廣傻眼了,又是送禮又是請客,還捎帶著裝了一把黑社會,這才把事兒壓下。不過韓國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們還是知道了這事兒,這幾天就盯著他要錢,小廣不管,他說,錢我已經花了,你們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惹急了我,我他媽學誌願軍,打死你們這些李成晚集團。韓國人不了解小廣是幹什麽的,嚷嚷著要往上告,小廣把這事兒告訴了胡四,胡四直接找了上麵的人,韓國人就這麽吃了個啞巴虧,白扔了三萬多塊錢。我笑了,看來還不是跟韓國人的事兒,那麽他遇到什麽麻煩了呢?難道是跟常青直接發生了衝突?不能吧,常青一直沒對我說這事兒啊。我笑了兩聲,拍拍小廣的手說:“廣哥厲害,替咱中國人爭臉了……對了,關凱還住在你那裏嗎?”小廣的臉一下子搭拉下來:“哦……還住在那兒,不走了。”
春明捏了我的胳膊一把:“遠哥,忘了個事兒,老李那邊你還沒打電話呢。”
老李?哪個老李?我瞥了春明一眼:“什麽老李?”
春明做了個開車的動作,我猛然驚醒,抓起手機出了門,小廣在後麵哧了一聲:“操,事兒比我還多。”
走到門口,我找出老李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迅速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長時間,那邊才接了電話,典型的濟南口音:“找哪個?”我也撇著跟五子他們學來的濟南口音說:“我找一個姓李的,他下午帶著一個受傷的人去的你那裏。”那邊哦了一聲:“走了,剛走的。”我問:“受傷的那個人沒事兒吧?”那邊說:“傷得很厲害,一直迷糊著,危險是沒什麽危險,可是他的腿我治不了,老李把他弄走了。你是哪位?”我說,我是跟老李一起跑出租的,一下午也沒見著他,找他,別人告訴我他在你那裏給一個人治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那邊說:“他拉著那個姓張的回家了,說是要去他家裏養傷……唉,那個姓張的可真是命大,差點兒淌血淌死,有一條腿基本保不住了……”
這個大夫是個善良人,也沒有什麽城府,我放心了,打斷他道:“那我去他家裏看看,你忙吧。”
掛了電話,我閉了一陣眼,猛地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一甩頭回了屋。
春明探詢地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摸一把小廣的肩膀:“廣哥,剛才咱們說到哪兒了?”
小廣的眼珠子一翻一翻的:“說到哪裏兒了……說到哪兒了,忘了……是說關凱吧?”
“對,說到關凱那兒了,”我坐下,突然感覺有點兒餓,衝春明一笑,“去跟王慧要幾個包子,港上名吃,胡四牌包子。”小廣惱怒地看了我一眼:“你什麽意思,嫌菜不好?這些不夠你吃的嗎?”我摸了摸肚子:“廣哥你不知道,我是個苦孩子出身,越是好東西越是吃不下去……”小廣搖了搖頭:“現在咱們倆正反了,你富了我窮了,”衝春明揮了揮手,“去拿吧……恐怕以後我連包子都吃不上了。”
我敬了他一杯,笑道:“廣哥真能鬧,就憑你一個大學生,還能連包子吃不上?我不信。”
小廣被酒嗆了一下,癆病鬼似的咳嗽起來,腰都咳嗽彎了,肩膀夾住腦袋,整個人像一隻大蝦。
看著他,我的心不禁一陣悲哀,感覺世事無常,突然就恍惚起來。
小廣咳嗽了一陣,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用餐巾紙一劃拉,殘留在臉上的紙屑被燈光一照,讓他看上去十分猙獰,讓我一下子想起了西遊記裏山洞裏麵的那些小妖。小廣沒有覺察到他的臉有什麽不正常,直了直腰板,正色道:“別說我的事兒了,咱們還是說說關凱的事兒吧……我很為難,怎麽說呢,唉。我知道你跟常青的關係不錯,我也曾經想通過你去勸勸常青,可是你了解我的脾氣,我是不會向他示弱的……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在路上碰見他,這小子威脅我,怎麽說的我就不跟你重複了,他可真狂啊……我估計這些事情他不會告訴你,我也了解這個混蛋,他的肚子裏有牙,想辦什麽事情,他是不會對別人說的。我幹脆跟你說實話吧,他對老七說,如果我繼續留關凱在我那裏住,他就要不給我麵子了,連我一起捎帶著砸……”說到這裏,小廣悲壯地挺了一下脖子,“他拿我陳廣勝當什麽人對待了?一個孩子……他越是這樣,我偏要看看他的本事,我陳廣勝從來沒有害怕過誰。蝴蝶,我喝多了點兒,你別笑話我,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打斷他道,“你的意思是,你偏要留關凱在你那兒住,是不是這樣?”
“就是,”小廣猛地頓了一下杯子,“我明白關凱是個什麽玩意兒,本來我還想讓他走……”
“別說了廣哥,這事兒我得勸你兩句,不值得啊,關凱那種雜碎,根本不值得你這樣保護他,讓他去死。”
“不行,”小廣斬釘截鐵地說,“我做不來那樣的事情!我等著常青,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麽樣。”
“人家常青根本不是針對你的,你操的哪門子閑心?”
“你還是不了解我,”小廣敲了敲桌子,“我不是為了關凱,我是為了我自己。”
這個混蛋真是上學上“愚”了,你怎麽就認這個死理呢?我不想跟他嘮叨了,按住他的手說:“廣哥,別怪我多管閑事,這事兒我來處理。這樣,我把常青喊過來,讓他當麵給你賠個不是……”小廣急了,手搖得像扇扇子:“別別,你這不是幫我,你這是害我。你要是這麽辦,一旦讓關凱知道,我成什麽了?我在背後跟人家講和?不行,我不能幹這樣的事兒。”我想了想,抓起了手機:“這樣吧,我不讓他來,我在電話裏跟他說,你也不需要跟他通話,看我的,我不想讓你們這麽誤會下去。”小廣按著我的手,眼珠子又開始往上翻:“讓我想想,讓我想想……”猛一閉眼:“行,你告訴他,就說你見過陳廣勝了,陳廣勝讓你轉告他,少來這一套,讓他有什麽本事就使出來。”
我想笑,這個混蛋又開始裝逼了,他明知道我不會那麽說,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呢。
我抽出被他按著的手,嘿嘿笑了兩聲,撥通了常青的手機:“常青,你在哪裏?”
常青沒聽出我的聲音來:“你管我在那裏呢,你他媽是誰?”
我笑了笑:“連我都聽不出來了?跟誰生氣這是?”
“呦,遠哥,”常青撲哧笑了,“你怎麽換了這麽個破號碼?我還以為是打錯電話的呢……在外麵挺好吧?”我說:“好什麽好?差點兒被一個‘迷漢’給放了血。你那邊沒事兒吧?”常青反問:“你找我有事兒?”我直接說:“前幾天你碰見陳廣勝了?”常青咦了一聲:“好嘛,連這樣的小事兒你都管?是不是閑出毛病來了?”我悶聲說:“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回答我的問題。”
常青一哼:“見過他,他跟我耍態度,拿胡四嚇唬我,當時怎麽說的我也忘了,反正我沒跟他客氣,我告訴他,如果他還藏著關凱,我就拿他不當哥哥待了,就這話。”我皺了皺眉頭:“你找到關凱了沒有?”常青陡然提高了聲音:“不用找,就在陳廣勝家裏!我已經給陳廣勝留足麵子了,不是看在他的麵子上,我他媽早衝進去抓他出來了。”
“常青,聽哥哥一句,這事兒暫時一放……”
“我想放,可是關凱不想放,你知道他在幹什麽?召集了不少人,天天偵察我呢。”
“讓他偵察,過了年再找他算帳。”
“他會讓我過了這個年嗎?遠哥,你不了解他,他簡直就是一頭餓狼!”
“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常青很激動,一字一頓地說:“這幾天我就辦他,既然陳廣勝不知足,我也就不管了,連他一遭辦了。”
這話被小廣聽得一清二楚,眼睛瞪得幾乎要脹出來了:“楊遠,把電話給我。”
我站起來,走到牆角:“常青,非這麽著急不行?”
常青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砬過:“非這麽著急不行,我不著急他著急,誰下手快誰沾光,就這麽個道理。”
我歎了一口氣:“好吧,你自己酌量著來,但是我告訴你,別動陳廣勝,道理我就不跟你講了。”
“盡量吧,”常青說,“我準備去他家裏抓人,如果陳廣勝阻攔……”我厲聲喝道:“阻攔也不許動他!聽明白了沒有?”常青頓了頓,嘟囔道:“這叫什麽事兒嘛……好了遠哥,我有數了,我盡量找個陳廣勝不在家的時候去抓他。還有別的事兒嗎?”
我說聲“沒有了”,默默地掛了電話,走回來坐下:“廣哥,我隻能做到這樣了,沒辦法。”
小廣搖了搖手:“這叫什麽話?瞧你這意思,好象我讓你幫我講和似的,我沒那個意思啊,你得弄明白了。”
我給他倒上酒,訕笑道:“廣哥是個有趣的人……來,喝酒。”
小廣喝了一口酒,問我:“常青剛才是什麽意思?”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你應該理解我,反正他不會傷害你,這就夠了。”
“唉,”小廣剛才還挺著的腰板,一下子塌了,“我混得可真不是人了……媽的,還不如進去呆著舒坦呢,在裏麵起碼不用為衣食操心,也不用擔心……擔心那什麽的,而且還有人重視你。可是現在呢?你看看我這個慘相,這還是我堂堂小廣大哥嗎?這跟個‘迷漢’有什麽兩樣?你就說長法這個混蛋吧,前天我跟關凱去我們樓下燒雞鋪裏買燒雞,他跟幾個夥計在那裏吃飯。本來我想跟他拿個派頭,因為十幾年前他在我的眼裏是個彪子,我就昂著頭進去了,你猜他怎麽了,他把一條腿搭在椅子上,嗷地吐了一口痰。他這是什麽意思?這分明是跟我叫板,我裝做沒看見,買了燒雞就走了。你猜他在後麵幹什麽?他們先是轟地一聲笑了,媽的,震得我耳朵到現在還疼呢,這還不算,他在後麵大聲喊,快看啊,剛才出去一個裝逼犯……當時我那個難受啊。怎麽回的家都記不起來了。後來我跟關凱要他的槍,我說我要下去嘣了這個混蛋,關凱不給我,他怕我真的把長法給辦了,快要過年了,出這樣的事情不好,我想想也是,就忍了……你說我混的還是個人嗎?蝴蝶,也許今天我對你說了這麽多,你會瞧不起我,可是我不說出來……難受,真的。長法不是跟過你一陣嗎?哥哥我從來不求人,這次你幫幫我,教訓教訓這個傻逼。”
我想都沒想,直接給金高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告訴長法我的電話號碼,然後給我打電話。金高疑惑道:“你這麽火氣衝衝的找長法幹什麽?他惹你了?”我說,不是,我找他辦個事兒。金高說,有什麽事情我告訴他就是了,你這個級別還至於直接跟他通話?我笑道:“正因為這個,我才讓他給我打電話呢,別羅嗦了,趕緊給他打電話。”
長法很快就回了電話,他跟我說話總是畢恭畢敬的:“遠哥,找我有事兒?”
我悶聲問:“前天你見過陳廣勝了?”
長法納悶道:“見過了,怎麽了?”
我厲聲說:“我告訴你長法,陳廣勝是我的哥們兒,以後你見了他給我放尊重點兒!”
長法不明白:“哥哥哎,小廣不是跟你……”
我冷笑一聲:“你還懂得什麽?告訴你,我的話你要聽,道理還需要我好好跟你解釋嗎?”
長法嘿嘿了兩聲:“我明白了,遠哥,放心,以後我見了小廣還喊他廣哥。”
“蝴蝶,你行,”小廣愜意地把身子仰到了靠背上,“唉,我算是完蛋了……以前,操,還談什麽以前?以前的都過去了……來吧,哥兒倆喝一個,”一仰脖子幹了一杯,抹抹嘴唇尷尬地笑了,“沒想到我陳廣勝連這種小事兒都處理不了,還得麻煩你……我給你作一首詩聽吧,讓我打個腹稿……”我攔住他道:“大哥,饒了我吧,我欣賞不了高雅的東西,你還是給我唱首歌聽吧。”小廣橫了一下脖子:“唱歌那是下裏巴人玩兒的,作詩才是陽春白雪,我這不是強奸你的耳朵,這是讓你沾染一點文化氣息,來吧,你就好好給我聽吧……”翻一下眼皮,有模有樣地清了清嗓子,張口就來,“我比一個妓女幸運,隻出賣一部分肉體,譬如臉部的肌肉,貌似勤快的腳步,僵硬的手指,以及麻木的舌頭;我比一個乞丐幸運,隻向一小部分人乞討,那些不得不恭維的人,不得不忍住憤怒的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