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無賴
掛了電話,我對金高說:“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他要是叨叨別的,你替我揍他,咱們倆一個紅臉一個黑臉,不信給老那辦不成這點小事兒。”金高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不值得啊,那五是個什麽彪子玩意兒?為這事兒再添什麽麻煩不好吧?”我捏了他的胳膊一把:“我沒有那麽義氣,這是個引子,我想讓青麵獸吐吐血。”金高明白了,哈哈大笑了一陣,回頭對那五說:“老那你自己在這裏喝著,我跟你遠哥去給你說媒,備不住今天就讓你入了洞房。”
走到樓下,吳振明、天順、春明他們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閑聊,我問,胡東呢?吳振明說,這個混蛋真不聽嚷嚷,不讓他隨便離開工作崗位,他還是走了,說要去滄海路幫一個朋友打架,拎著一把砍刀就走了。我皺了皺眉頭,這個小子在這裏早晚得給我惹麻煩,我得趕緊利用他一把,利用完了就讓他滾蛋。春明見我不高興,拉我走到門口說,遠哥你也別太操心了,現在咱們這種狀況,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強啊,胡東又不是個“逼裂”的貨色,該出力的時候,他也能出上一把力。我想了想,對春明說:“這樣,這幾天你幫我看好了他,別讓他出事兒,稍一安穩我就讓他幫我去辦一件事情,到時候我再跟你商量。”春明點了點頭:“我有數,我們幾個一直把他排擠在圈子外麵,將來出了事兒他也算不上是咱們的人。等你安排他去辦什麽事兒的時候,我跟著他,我春明好長時間沒給遠哥出把力了。”
好兄弟……我的心裏一陣溫暖,借著燈光提了提他的褲腿:“腿好了嗎?”
春明跳了兩下:“越來越好了,比以前還利索呢。”
我扳著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靠到我的肩膀上,用力抱了他一下,轉身走出門去。
我的那輛二手桑塔納跟一頭老牛似的臥在門口的黑影裏,我走過去打開車門,裏麵的燈壞了,漆黑漆黑的,滿鼻子都是黴味……媽的,李俊海開別克,鳳三開大奔,胡四開寶馬,我呢?心理不平衡,胸口悶得厲害。金高坐進來,嘿嘿地笑:“他娘的,這輛破車跟拖拉機一個檔次。”我忿忿地一笑:“趕緊弄錢吧,弄了錢咱開凱迪拉克。”
“怎麽弄?搶銀行?”黑影裏,金高突然冒了一句。
“也不是不可以。”我發動了車,車身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正在**的老種牛。
“拉倒吧你,那活兒可不好幹。”
“逼急了我什麽都可以幹,”掛上檔,老種牛哼哧哼哧地往前走,“我不能讓錢把我憋死。”
“你還真有這個想法?”金高嚴肅起來。
“真的,一想李俊海我就來氣,他憑什麽開比我好的車?”
“那就趕緊砸他……”
“條件不成熟,砸不好我就沒命了……大金,敢不敢‘黑’銀行一把?”
金高訕笑著點了兩根煙,遞給我一根:“你敢我就敢,我有家了,我想買套房子,讓劉梅跟著我過上好日子。”我問:“在威海的房子你還沒買下來?”金高苦笑道:“拿什麽買?錢呢?劉梅一個月加起來不到六百,付了房租,隻夠她一個人吃飯的,我暫時又幫不上忙。”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感覺對不起金高和劉梅,腦子裏驀地浮現出幾年前我跟劉梅在**的那一幕……竟然說不出話來了。金高似乎覺察到我在想什麽,蔫蔫地搖了搖頭:“蝴蝶你行啊,我的老婆你先那什麽了……唉,心裏真別扭。好在是我自己願意的,不然老子真跟你拚命。”見我隻喘氣不說話,金高笑了,“沒什麽,我胡亂說‘彪’話呢……不關你的事兒,誰讓我認識劉梅比你晚呢?蝴蝶,你真的想搶銀行?”
其實這個念頭也是剛剛才起了的,但是這個念頭強烈地占據著我的大腦,滿腦子都是成捆成捆的鈔票。
我猛加了一下油門,車身抖了一下,像個被石頭絆了一下的醉漢,踉踉蹌蹌地向前撲去。
金高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嘟囔道:“還是沒逼著……能活著就沒有別的想法了。”
“這事兒先一放,”我開口說,“我想先‘滾’青麵獸一把,看看他能吐出多少來,多的話你先給劉梅把房子買了。如果有把握幹挺了李俊海,這事兒咱們就不幹了,萬一一直拖著,咱們就幹上一票,豁出去了。小時候我經常說這麽一句話——不大膽不贏杏核。到時候咱倆再合計合計,要幹就幹他個穩妥的。不能在當地幹,去一個遠地方,幹一票就洗手,回來發展勢力,發展好了的那天也就是砸李俊海的那天,沒有什麽時機成熟不成熟了,咱們就是時機。”
“你還真有這個想法,”金高陡然提高了聲音,“哥們兒,實話告訴你吧,這事兒我想了好幾年啦。”
“你是怎麽打算的?”
“要搶就搶運鈔車,這個保險係數大些,直接闖銀行危險,銀行的設施也很完備,一個字,難。”
“運鈔車也不簡單啊,押運公司的人在車上,至少兩個拿防暴槍的。”
“可是他們在明處,咱們在暗處啊,隻要策劃好了,全車的錢都是咱們的。”
“這事兒你考慮過很長時間了?”
“也不算很長時間,大約在李俊海砍了我以後吧,那時候我想弄錢,有了錢才能報仇。”
“嗬,是啊,有了錢甚至你自己都不用出麵,南方的高價殺手遍地都是。”
金高操了一聲:“找殺手?那不是男人幹的事兒,自己的仇就應該自己報,仇人死了另當別論……我就佩服小傑這點,別人殺了他的兄弟,最後全死在他的手裏,孫朝陽被別人殺了那不關他的事兒,他的本意是想親手殺了孫朝陽,可惜被別人搶了先。孫朝陽是被誰殺的呢?湯勇?有可能……反正孫朝陽在社會上混了那麽多年,仇人一定不會少了,他的死也是命中注定……有人還懷疑是齊老道呢,這也有可能,那天我見過齊老道了,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腿上綁著兩隻球鞋,還是倒著綁的,本來一米八幾的個子,現在跟個侏儒一樣,他能不恨孫朝陽嗎?現在人家也發了,聽說他爸爸的一個戰友在市裏當什麽領導,這小子不玩黑道了,腦子頂呱呱,靠著這層關係攬了不少工程……”
“不談別人了,”我打斷他道,“你有在銀行上班的朋友嗎?”
“什麽意思?搶銀行?不是說了嘛,運鈔車……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找春明啊,他以前在銀行幹過。”
“對,我怎麽把他給忘了呢。”我笑了,“這事兒先別聲張,還不一定幹不幹呢。”
“應該幹,就算你把青麵獸‘滾’死了,也不如搶一把運鈔車過癮。”
“以後再說吧,到了。”我把車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方,這種破車太掉價,我不想讓青麵獸看到。
在門口給青麵獸打了一個電話,青麵獸說聲“你等等,我下去接你”,剛掛電話,青麵獸就跑了出來。這小子發福了,胖得跟個碌碡差不多,幾乎是滾著出來的。我仰著下巴衝他伸出了手,青麵獸連握手都來不及了,摟著我就往樓上走。金高踹了他的屁股一腳:“慌你媽的什麽慌?也不跟你金哥打個招呼?”青麵獸捂著屁股轉回頭來:“金哥你好……咳,你比我小多了,這聲金哥叫得真委屈。”金高扒拉亂了青麵獸的頭發,順勢一推他的腦袋:“這就很對得起你了,像你們這些混蛋都應該喊我金爺。”我笑道:“可不能這麽說,現在人家老鍾是商會會長,還是區人大代表呢。”老鍾嘿嘿地笑:“馬馬乎乎,馬馬乎乎,湊合著給大眾謀點兒福利罷了……蝴,遠哥,你猜我把誰給你叫來了?老朋友啊,他說,你見了他格外能多喝一點兒。”我開玩笑說:“誰?不會是你妹妹吧?”青麵獸推了我一把:“說什麽話這是?操,小廣,陳廣勝,哈哈,他一聽說你要來,高興得辮子都來不及紮了,披散著頭發就過來了。”
“你可真會辦事兒,”我笑道,“行啊,我喜歡跟小廣喝酒。還有誰?”
“那幾個你不認識,全是我商場上的朋友,他們大都認識你,你是知名人士啊。”
“那幾個人我不喜歡跟他們接觸,咱喝咱們的。”
“我也是這麽個意思,我稍微一應酬就讓他們走,咱哥兒幾個痛痛快快的喝。”
剛一拐上樓梯,小廣就迎了上來,他披著頭發的樣子可真難看,跟個四十幾歲的婆娘差不多,胡子好象也有幾天沒刮了,整個臉顯得灰暗不堪,跟一塊沒洗的抹布一個模樣。小廣很興奮,握著我的手直搖晃:“小哥啊,你可想死我啦,我算了算,咱哥兒倆又得半年多沒見麵了……上次在你那裏喝醉了,真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自己說過什麽了,我聽四哥說,我拿著一把錢要去嫖娼……唉,真丟人啊。我再也沒好意思去找你玩兒……蝴蝶,沒笑話我吧?”
我拉著他往裏走:“笑話什麽?咱們都是一路人,我喝醉了比你還難看呢,滿地打滾。”
聽了這話,小廣好象有些安慰,嘿嘿地笑:“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少喝點兒。”
進了一個單間,青麵獸指著站起來的幾個人說:“我就不一一介紹了,全是我的朋友。各位,這位就是蝴蝶。”
我跟他們點了一下頭,直接坐下了,那幾個伸出手來的人被閃了一下,訕笑著坐下了。
青麵獸衝站在門口的一個小姐喊道:“別愣著,吩咐上菜。”
我隻跟小廣說話,旁邊的那幾個人很尷尬,青麵獸打著圓場,來回敬酒,金高沉不住氣了,頓頓酒杯指著那幾個人說:“你們幾個要是沒有什麽事兒就先回去吧,別坐在這裏跟個真人似的。”那幾個人很有涵養,臉堆微笑,把自己麵前的酒幹了,跟青麵獸握了握手,訕訕地走了。青麵獸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解釋說:“蝴蝶和他的兄弟就這麽個脾氣,混社會的嘛,跟咱們不一樣,兄弟幾個擔待著點兒……”金高暴喝一聲:“羅嗦你媽的什麽羅嗦,快滾蛋!”那幾個人頭都不敢回,嗖的一聲沒影了。青麵獸木呆呆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訕笑著坐了回來:“金哥還是那個脾氣,痛快,其實我也不喜歡跟他們坐在一起,不過生意場上的事兒沒辦法……遠哥,不過我還是得說兩句,像咱們這路人應該多接觸有錢人,他們會給你帶來財富……”小廣打斷他道:“這話就不對了,和著你交往人還分檔次?那麽我和蝴蝶是在哪個檔次上的呢?”青麵獸擰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唉,又多嘴了……不說了不說了,哥兒幾個喝酒。”
“還是先談事兒吧,”我敲了敲桌子,“剛才我把這事兒跟小廣哥說了說,小廣哥說了,老鍾犯法了。”
“好,我犯法了,我犯法了。”青麵獸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似乎是在後悔把小廣叫過來。
“鍾哥,還真有這事兒?”小廣幹了一杯,舔著嘴唇說,“要是有,那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廣勝你不知道事情的原委……”青麵獸愁眉苦臉地瞥了我一眼,“遠哥,我好好跟你說。”
青麵獸說,從上個月開始,那五就整天去騷擾他妹妹。他剛發現這個情況的時候,很惱火,問他妹妹,你對那個叫那五的有好感嗎?他妹妹說,一點兒好感都沒有,他長得跟個猴子似的,誰看得上他?青麵獸就說,那你以後別理他了,我找人跟他談談。青麵獸覺得依自己的身份去找一個上不了台麵的小混混有失身份,通過兔子直接去找了蝦米,給了蝦米幾千塊錢,讓蝦米派人去打了那五一頓。誰知道這下子惹禍了,那五不但不害怕,反而去得更勤了,一天好幾趟。青麵獸想,為這事兒把妹妹調走了很失臉麵,就去找那五談話,本來想嚇唬嚇唬他,誰知道那五根本不害怕,拖著他就去了他妹妹那裏。把青麵獸氣得不行,又去找兔子,兔子說,現在的價格漲了,得八千打一次了。青麵獸不是疼花錢,他這樣想,這麽下去還有個頭?打不死那五,那五就賴上他妹妹了。幹脆不找兔子了,想親自去找蝦米,一想又不妥,萬一打出毛病來,他還得吃官司,有心去找李俊海,又一想,李俊海更黑,說不定就把那五的雞巴給割了,那樣更不好,思來想去,幹脆先忍一忍,等常青回來,讓常青替他出麵,估計那五就不敢了。今天把這話給那五一露,那五火了,那五說,大舅哥你跟我來這個的?那好,咱們就走著瞧,看看是我死還是你當我的大舅子。
那五這不整個是個無賴嘛,我腦子一轉,正色道:“我不管那一套,那五求我,我就得幫他。”
青麵獸一臉無奈地瞅了瞅小廣:“廣勝,你勸勸蝴蝶,他怎麽能去管這樣的事兒?”
小廣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腳,問我:“兄弟,你是不是收了那五的銀子?”
我點了點頭:“收了,我現在窮,誰給錢我幫誰說話。”
“遠哥,這不是你了啊……”青麵獸幾乎要哭了,“你是個什麽層次上的人?哪能幹這樣的事情?殺了我我也不相信……鬧玩兒嘛這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讓我不管那五嗎?我不管了,可我妹妹怎麽辦?就這麽讓那五賴上?遠哥你不是這樣的人啊……你也有弟弟,如果別人明目張膽的欺負你弟弟你能不管嗎?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我能眼巴巴的看著那五欺負我妹妹嗎?好,既然你這樣,我也厚一把臉皮吧。遠哥你說,多少錢你就不管這事兒了?”
“很多,大大的多,”我垂著眼皮不看他,心裏也在罵自己,哈,真掉價,你這是在幹什麽呀,嘴上依舊調侃,“你發財了,忘本了,毛主席還說吃水不忘打井人呢……你得有個幾千萬吧,我呢?連飯都要吃不上了,我不這麽辦怎麽辦?舊社會有個說法叫吃大戶,你就好比是那個大戶,我想吃,我也不是胡亂吃,你幹涉別人的婚姻自由,我有理由吃你……我就是打抱不平的武鬆,誰欺負人我吃誰……”小廣被我這一通念叨逗笑了:“我暈啊,我暈,哈哈哈,蝴蝶,我才發現你原來是個流氓。來,我給你們說說事兒。老鍾,我聽說蝴蝶出事兒的時候你作偽證傷害過他,這應該是你拿錢的第一條理由。二呢,蝴蝶把你從一個街頭擺地攤的小販支撐成現在的超級大款,你應該報答;三呢,那五是蝴蝶的兄弟,他看上了你妹妹,你想要息事寧人就必須拿點兒錢出來。這些理由足夠了吧?嗬嗬,我公道啊。”
“廣勝,剛才我就是這麽個意思,”青麵獸苦笑不得,“你幫忙說個公道話吧,我拿多少合適?”
“這我就不好說了,”小廣咕咚咕咚地灌了一陣啤酒,咳嗽兩聲,說,“你先說個數,我參考參考。”
“一萬,這裏麵包括我報答蝴蝶的,也包括目前這事兒的……”
“你打發要飯的?”金高抄起酒杯潑了青麵獸一臉,“想找死就趕緊說話。”
“是啊,少了,”小廣又踩了我的腳一下,“怎麽說也得三萬啊,根據我上麵說的那三條。”
“三萬?操你媽!”金高一把揪起了青麵獸的頭發,“三十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青麵獸痛苦不堪地搖著手:“大金,你先把手撒開,聽我慢慢跟你說……”金高不鬆手,越發用力地把他的腦袋往後扳:“你他媽的就知道慢慢說,慢慢說,慢你媽那個×呀,大爺我有時間陪你和尿泥玩兒嗎?我數三下,三下以後沒有答複,我立馬走人。一,二……”青麵獸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十萬!”金高瞥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金高猛地將他的腦袋扣在桌子上:“我再重複一遍,三十萬。”青麵獸抹地似的用臉來回蹭桌麵:“十五萬……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報案……”我衝金高使了個再用力的眼神,金高拽著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往桌子上麵撞:“三十萬,三十萬,聽見了沒有?”青麵獸忽然上了倔脾氣,鬆著脖子,任金高搗蒜般的碰他的頭。小廣捏了我的胳膊一把,衝青麵獸呶了努嘴巴,那意思是適可而止,我板著臉搖了搖頭,腦子急速地轉著,十五萬?其實也可以啊,起碼金高的房子是買到了。不行,還得詐他,這個混蛋太可惡了,整個海天路市場成千上萬的人,有幾個作證我敲詐勒索的?有限的幾個人裏麵就包括你青麵獸,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我咬了咬牙,衝金高使勁揮了一下手,金高明白了,拎麻袋似的把青麵獸拎到了牆角,一腳踹到地上,用那條綁了鋼板的腿一下一下地掄他的臉,青麵獸起初還在堅持著,踢倒了再爬起來,再踢倒了又爬起來,跟個放慢了動作的不倒翁似的,最後堅持不住了,頹然喊了一聲:“金哥住手。”
“想通了?”金高住了手,青麵獸的臉已經腫成了氣球,“趕緊說,不然我又要加碼了。”
“二十萬,再不能多了……”青麵獸說話都沒有力氣了,聲音像是從肚子裏發出來的。
“加碼啦,六十萬!”金高又抬起了腳。
“慢著,”小廣忽地站了起來,“大金兄弟你住手,這樣會出人命的……”
“小廣,給你麵子才跟你坐在一起,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嗎?”金高捏著拳頭朝小廣走了過來。
小廣驟然把胸脯挺了起來:“大金,我希望你對我放尊重點兒。”我拉小廣坐下,衝金高擺了擺手:“別衝動,小廣哥是個好意,你先聽他把話說完,”把臉轉向小廣,笑道,“廣哥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小廣冷眼盯著金高,悶聲說:“我不理解的是有些了解我的朋友也這樣對待我……我沒有什麽話要說,我就是覺得這樣打下去解決不了什麽問題。本來老鍾請我來喝酒,我還滿心歡喜,以為這是個和平酒,誰知道這個混蛋讓我來喝這種酒……你說我要走吧,又怕大家誤會,不走我看到了些什麽?大金,你不用那麽看著我,這樣沒有意思,想跟我打架我奉陪,但是我不認為這就是男人,你說呢?嗬嗬……蝴蝶,我還是那句話,無論對待任何人,一定得給人留條路……”我打斷他道:“廣哥這話我很讚成,但是青麵獸這個混蛋給我留後路了嗎?你不知道我上次蹲監獄的罪名是什麽吧?敲詐勒索,就是這個混蛋作的證詞。你不是常說,有仇不報非君子嗎?這不算仇嗎?”小廣幹咳了兩聲,支吾道:“我那不是怕大金把人打死嘛。”金高笑了:“小廣你也是混過社會的人,就這樣能死人嗎?當年你打別人比這個要狠吧,死人了嗎?”
小廣不說話了,抓起酒瓶子就灌,啤酒沫子淌了一胸脯。
我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老鍾,來,說個準確數,到底幾萬?”
青麵獸把牙齒咬得咯咯響:“二十萬,這是我的底線,要不我寧可死。”
這個人我了解,這可能真是他的底線了,再逼他也沒有用了。其實他這種人根本就不是混社會的,底子是個小混混,混好了以後就徹底變成一個正兒八經的商人了。遇到我這種人他什麽辦法也沒有,隻有以死相爭了。把他逼急了,他會去報案,如果報案也不行的話,他會豁上傾家**產去找比我更厲害的人為他撐腰,這個人一般會是湯勇,而湯勇為了錢會管這事兒的,依照目前我的勢力,一旦跟湯勇挑明了,下場會很悲慘的,我不能去冒這個險。想到這裏,我微微笑了笑:“行啊,看在小廣哥也在這裏的麵子上,我答應你,不過你給我記住了,少他媽跟我歪歪,出一點事兒我就要你的命,聽清楚了嗎?”青麵獸沙啞著嗓子說:“聽清楚了,我也有個條件,那五再去找我妹妹,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金高撲上去,照臉又是一腳:“嚇唬我?”我喝住了金高,繼續說:“我楊遠是個守信用的人,拿到錢我就答應你的條件,我要現金,馬上。”青麵獸歪躺在地上,指了指桌子,我把手機扔給了他,青麵獸顫抖著手撥了一個號碼:“老憨大姐嗎?我是小鍾,給我提二十萬現金過來……等等,你不用來了,”捂住話筒問小廣,“廣勝,麻煩你下樓把錢拿上來好嗎?你認識的,就是上次一起喝酒的那個老憨……”小廣點了點頭,青麵獸鬆開手,有氣無力地說,“大姐,你把錢送到觀海樓來,廣勝在門口接你……唉,別提了,河北那筆款子不給不行了,人家帶著律師來的……別羅嗦了,馬上帶錢過來吧。”掛了電話,青麵獸把手往我這邊伸了伸,“遠哥,拉我一把,我要喝酒。”
我過去拉他起來,把他攙到椅子上,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鍾哥,我領情,這算你支援我。”
青麵獸抓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漱漱口,把酒吐了,幾乎全是血:“別說了,我明白。”
小廣邊給青麵獸添酒邊說:“應該記苦啊,你又不是沒在社會上混過,夥計們遭難的時候,不能落井下石。”
青麵獸一口把酒幹了,怏怏地說:“我明白了,遠哥幫那五說事兒是個幌子,要錢才是目的。”
我正色道:“話可不能這麽說,盡管事兒就是那麽個事兒。”
“流氓,真流氓啊,”小廣仰著臉笑了,“我算真服了你了,以前我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麽一手,操,還不都是窮的不是?我陳廣勝窮的時候……你還別說,現在我就是最窮的時候,”指了指桌子上的煙,“看見這是什麽牌子的了嗎?民工都比我抽的煙好。娘了個×的,我陳廣勝混到這個程度真是不可思議……”說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看見這上麵寫著什麽嗎?海岸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海岸廣告公司總經理,董個雞巴事,總個雞巴經理,連工資都發不出去了,過幾天就倒閉了……唉,可憐跟著我幹活的那幾個好兄弟啊,跟著我受苦將近一年了,”眼圈忽然紅了,“落魄的鳳凰不如雞呀。想當年……操,提什麽想當年?想當年我也是個雞巴。性格決定命運啊,我這性格給我決定了,我陳廣勝就是這麽個下場了。”他還真的掉了眼淚,我不屑地想,你他媽可真矯情,就這麽點事兒你就哭了?要依著哭我得哭多少?我他媽從小應該哭到老……我記得我能有好幾年沒哭了,好象我已經沒有了淚腺。
聽小廣抒發了一陣感情,青麵獸的手機響了。
青麵獸拿起手機掃了一眼,對小廣說:“老憨來了。”
小廣好象忘記了剛才是怎麽回事兒,把腦袋一晃:“老憨來了怎麽了?”
青麵獸苦笑道:“大哥你醒醒酒吧,讓你下去拿錢呀,你不是最喜歡錢了嗎?”
小廣摸了一把腦門:“我這記性啊……‘彪’了,徹底‘彪’了,生活殺人啊。”
小廣出去,青麵獸歎了一口氣:“唉,今天我就不應該讓廣勝來,也許這就把他給得罪了,他以為我拿他當擋箭牌使喚呢……”我摸了他的手一下,用一種長輩的語氣告戒他:“有些事情能自己處理的就自己處理,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你的一些想法是不切實際的。”青麵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生生把話咽了回去。金高用筷子挑了挑他的下巴:“老鍾,我打了你,你可以找人報複我……”我打斷他說:“好了好了,這事兒就別提了,事兒趕到那裏了,沒有解。”青麵獸的脖子似乎挑不住腦袋了,用雙手托著額頭,跟吃了搖頭丸似的,不停地晃動。
小廣提著一個紅色尼龍綢包進來了,把包往桌子上一丟:“這個憨大姐真有意思,非要上來看看不可,她懷疑我帶人綁架了老鍾呢。他娘的,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陳廣勝文質彬彬,一身書卷之氣,她看不出來嘛,欠操的貨。”
我把包往金高那邊推了推:“看看是多少,多了的話,咱們今晚請小廣哥嫖娼。”
金高在點錢,小廣就嚷嚷上了:“還嫖娼呢,我現在成了‘老婆屎’了,每天回家得接受檢查。”
我開玩笑道:“怎麽檢查?脫了褲子看雞巴?”
青麵獸嘿嘿笑了一聲:“這是真的,他老婆叫孫明,漂亮歸漂亮,可惜是個母老虎,修理廣勝有一套。”
小廣的對象我見過一次,很漂亮,正應了胡四那句話——美女都喜歡野獸。
金高點完了錢,衝我點了點頭。我舉起杯繞了一圈:“在座的都幹了,這叫化幹戈為玉帛,喜酒。”
青麵獸急匆匆地喝了酒,拍拍我的手背說:“遠哥,今天先這樣吧,我覺得不好受,回家躺一會兒。”
你能好受了?這可是整整二十萬啊,我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走吧,好好過你的日子,我再也不會找你了。”
青麵獸動作緩慢地穿好了上衣,問小廣:“你再在這裏坐會兒?想走的話我把你捎回去。”
小廣揮了揮手:“你自己走吧,我開車來的,我跟蝴蝶再喝點兒……帳你就別結了,一會兒我結。”
“你這不是有錢嘛,”青麵獸一走,我捅了小廣一拳,“剛才哭什麽窮?”
“裝的,”小廣曖昧地笑,“當著青麵獸的麵兒我能不‘大洋’一把嗎?你有錢了,這帳應該你結。”
“哈,這就惦記上我了,”我笑道,“行啊,我結。”
“你不知道,以前青麵獸跟著我混過一陣,你和金高砍我的時候,他就在我家,你忘了?”
“沒忘,你小子也夠可以的,怎麽不幫他說點兒好話,興許我能給你個麵子呢。”
“麵子是自己爭的,不是別人給的,我不需要……知道我為什麽不幫他嗎?他不值得幫,這是個小人。”
“廣哥是個明白人,”我敬了他一杯,“我這事兒辦得不是很‘操蛋’吧?”
小廣哼唧了幾聲,訕笑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好象你應該這麽‘辦’他,但是我覺得有些過了,勝之不武啊。你跟我不一樣,你是個混社會的,這種人將來會有用處的。”我擺了擺手:“我知道,可是我更了解他,這點兒事情得罪不了他,這個混蛋跟我的一個朋友閻坤一個德行,跟個發條一樣,一天不給他緊上幾圈他就給你出毛病。我聽兄弟們說了,李俊海經常‘乍厲’他,越‘乍厲’他越聽使喚。我的意思是,李俊海把他‘乍厲’到極限了,他就崩潰了,崩潰的那天他自然會來找我,到時候……總之,在這方麵我有很多設想……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小廣喃喃地說:“是啊,我落後了,沒有能力在社會上玩兒了……我真希望你能混好了,將來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也好有個靠山,你和我之間有過誤會,可是我發現咱們倆有很多共同之處,應該成為好朋友。”金高插話說:“你早就應該這麽想了,來,想要跟蝴蝶成為好朋友,先跟我幹個杯,我幫你引見引見。”小廣無聊地摸了一把臉:“嗬,你行,我怕你了。”
我怕他們倆再發生衝突,換個話題道:“廣哥如果真有困難,我可以先借給你幾個錢,有了再還我。”
小廣悶頭喝了一口酒,甩一下腦袋說:“不用了,等我把公司處理了就有了,困難是暫時的。”
金高忽然說了一句:“黃三死了,街麵上傳說是小廣哥幹的,這事兒都傳瘋了。”
小廣驀地紅了臉:“關我屁事,警察調查過了,是個賣蛤蜊的盲流子幹的,讓他們傳去吧,我問心無愧。”
我給金高使了個眼色,讓他別亂說話,金高搖著頭嘟囔道:“世道變了,龍盤起來了,虎也臥起來了,每個人都把自己隱藏起來了。”小廣不說話,隻管埋頭喝酒。我想起那五還在店裏,順手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是那五接的:“遠哥,事兒辦成功了嗎?”我用一種無奈的口氣說:“兄弟,不好辦啊,青麵獸找了‘八處’的人在這裏喝酒,人家剛走……唉,真沒想到青麵獸現在發展得這麽好。不過我也替你出了氣,把這個混蛋好一頓臭揍,臉都腫成個饅頭了,估計這幾天上不了班了。好了,你回家吧,你哥哥也就能替你把事兒辦到這個程度了。”那五緊張地問:“打得厲害嗎?”我說,挺厲害的,誰讓他打我兄弟的?那五更緊張了:“遠哥,他一定知道是我戳弄你去打他的,他不會讓‘八處’的人來抓我吧?”我說:“沒事兒,我辦事很有數,你先回家吧,別的事情別考慮,把我的任務完成了比什麽都強。”那五哼哧了一陣,囁嚅道:“照這麽說,我以後不能去找鳳霞了?”我啪地掛了電話:“傻逼。”
“蝴蝶,有個事兒我很為難,”小廣似乎上了酒勁,說話也慢了,“關凱想去我那裏住幾天……”
“關我什麽事兒?”我不解,“他住他的,你問我幹什麽?”
“我沒問你,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事兒,讓你別誤會……我知道你跟關凱的關係不怎麽樣。”
“那是個‘迷漢’,我的眼裏根本沒有他,你隨便好了。”
“那好,別誤會我就行……聽說常青在外麵躲完了事兒,這幾天就回來了……我真不想攙和他們之間的事情。”
“那你還這麽為難幹什麽?不讓關凱去住就是了。”
小廣歎了一口氣:“你不了解我啊,他找過我很多次,而且他現在落魄成那樣了,我不管不好。”
金高撇了撇嘴:“當老大的都這樣,不管過去多少年,小弟出事兒了,老大都挺身而出。”
小廣似乎沒有覺察到金高是在揶揄他,點著頭說:“誰說的不是?難啊……”
這酒喝得沒意思,我拍拍小廣的肩膀說:“走吧,再喝就大啦。”
小廣垂下腦袋搖了搖手:“你們走吧,我自己在這裏再坐一會兒。”
這小子又犯病了……我站了片刻,拿出一千塊錢給他放在桌子上,拉著金高,悄聲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