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智力爭鬥

老辛艱難地張開了眼睛,死魚般的眼珠在眼眶裏滑了兩下:“打夠了?”

董啟祥訕笑著給他添了一杯酒:“辛哥,剛才咱們兩個都有些衝動,好好說話行不?”

老辛又閉上了眼睛,鼻孔大張著,忽忽地往外吹氣。

我捏了捏鳳三的胳膊,鳳三會意,倒滿酒,站起來說:“哥兒幾個,聽我老家夥說兩句。本來呢,咱們在港上都不是一般的人物,而且關係多多少少都還不錯,尤其是你們幾個,一起在監獄裏蹲過好幾年號子。弄到今天這種地步大家都有責任,別的我就不說了,首先我要檢討自己,我的年齡最大,作為大哥我沒有起到好的作用,在這裏我先罰自己一杯……”把自己的酒幹了,抹著嘴巴說,“罰完了自己,我得說說你辛明春了,本來我跟老四都商量好了,你隻要承認自己犯了錯誤,給老四賠個不是,老四連賠償都不讓你賠償了,你倒好,來了就耍態度……當然了,大祥打人也不對,總歸是好兄弟吧?砸斷骨頭還連著筋呢,這我也得說說你。我覺得老四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錯,他一直很講道理,蝴蝶就更不用說了,人家一直在維護著兄弟感情……怎麽說呢?這樣吧,明春你把這杯酒喝了,大家握握手,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老四的損失由我鳳三來承擔,誰讓我比你們年紀大的呢?”老辛怏怏地欠身端起了酒杯:“鳳三,今天我算是認識你了。”

“又多說話了,”鳳三尷尬地笑了笑,“得,你也別‘刺撓’我了,一會兒我跟哥兒幾個解釋。”

“你先別耍嘴皮子,把酒喝了再說。”金高悶聲道。

“這就喝,這就喝,”鳳三嘬起嘴巴,吱地一聲把酒幹了,倒搖著杯子說,“怎麽樣?這可不是啤酒啊。”

“好,你不是要解釋嗎?”胡四也幹了一杯,乜他一眼道,“解釋吧,我想知道。”

鳳三坐下,裝模做樣地清了清嗓子:“是這麽回事兒,明春剛回來的時候到我那裏去玩兒,我問他出來以後有什麽打算?他說,班是沒法上了,還是在社會上混吧。我就說了,要不你來我這裏吧,他不願意來,他說,我辛明春不是給別人當跟班的材料。當時我還好不樂意,請他喝了一頓酒就散了……明春,這個我沒撒謊吧?”老辛哼了一聲:“沒撒謊,繼續說,說完了我給你總結。”胡四看看鳳三又看看老辛,忽然笑了:“哈哈,哈哈哈,算了算了,別弄得跟個真情況似的,我受不了,後麵的我來說吧。不是跟二位吹,你們那點破事兒,我胡四心裏爛明白。是不是這樣?聽著啊,後來辛哥就拉了幾個小兄弟到處‘造’名聲,長法的幾個小螞蟻知道了,覺得辛哥人還不錯,都貼上去了。辛哥帶著他們吃了吳胖子一陣,還跟關凱幹了一仗,打不過關凱就撤了,後來常青幫了辛哥一個忙,跟辛哥一起把關凱砸沉了。這個期間祥哥回來了,我在我店裏給祥哥接風,說了幾句過頭話,辛哥不樂意了。再後來就跟三哥聯係,你們倆一合計就想折騰我胡四。先是試探了幾次,見我沒有反應,今天直接跟我玩兒野的了……我說的對不對?”

“不對不對,”鳳三連連搖手,“前麵的我不清楚,後麵的完全錯誤,我沒想折騰你。”

“三哥又不實在了,”胡四笑道,“你不是已經承認了嗎?哦,人家辛哥來了你又想裝大個兒的?”

“老四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當時我們不是這麽商量的,我們就是想出口氣……”

“那還不是一樣的意思?”胡四擺了擺手,“你還是別說了吧,讓辛哥說。”

老辛苦笑了一聲:“我沒有什麽可說的,還是那句話,我不‘彪’,我什麽都明白,殺人不過頭點地。”

他怎麽還這樣說話?我對老辛徹底失望了,這種人永遠也爬不起來了,我連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沒有了。

估計董啟祥也跟我一樣的心情,臉上的肌肉全堆到眼眶子下麵去了:“操,真他媽的沒勁。”

鳳三不明白我和董啟祥的意思,瞪著眼睛還想說話,我反手揮了揮:“夾閉著吧都。”

“老四,你說吧,咱們這事兒怎麽處理?”老辛的身子又仰到了靠背上。我的心更涼了,怎麽處理?這話說得不明白,處理什麽?處理你砸人家的工地還是處理你剛才挨揍的事兒?我冷笑一聲,接口道:“辛哥,以後說話盡量把話說明白了,要不大家容易誤會。”老辛接話很快:“這有什麽不明白的?多少錢我賠就是了。”胡四正色道:“你賠得起嗎?別的什麽玻璃啦,燈具啦,可以忽略不計,你知道那套音響值多少錢?把你賣了你都賠不起。拉倒吧,我認倒黴。不過辛哥你給我記住了,隻有這一次,下一次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連你的麵都不見,你自己酌量著來。”

“這樣不好,你說個數,砸鍋賣鐵我也賠你。”老辛的眼球轉了一下,正式裝上逼了。

“辛哥,你沒喝多吧?”我笑了,大哥你可真會裝,人家說不讓你賠了,你還來勁了,“沒多接著喝。”

“哈哈,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胡四搖了搖頭,“喝你的酒吧。”

“不是,”老辛看出了胡四的不屑,臉上掛不住了,“你說個數,我記著總可以吧?有錢了我就還你。”

“三百萬,你信不信?”胡四輕描淡寫地說。

“別鬧了,鳳三的大奔值不值三百萬?”老辛不相信,“不就是幾個破音箱,幾張帶眼兒的玻璃嗎?”

“那是玻璃?”胡四淡然一笑,“你這夥計什麽都不懂……你問三哥那是什麽?”

鳳三做出一付痛心疾首的樣子,拍著桌子說:“兄弟,是不是跟一麵牆那麽大?那是電視啊,我的兄弟。三百萬,三百萬還是少的,唉,你呀……我還是得說這句話,咱們商量過要出氣不假,可是我沒讓你帶人去砸那麽貴重的東西啊。”

老辛的嘴巴張成了一眼井:“我操他娘的,這麽厲害?老四,我真不知道,這不麻煩了?殺了我我也拿不出三百萬來啊……完了,我徹底跟不上世道……不,時代了。我還以為那是幾張大玻璃呢……修不起來了?沒裂紋啊,我走的時候還看見隻是砸了幾個窩子……怎麽辦?大祥,這頓揍我應該挨,這都弄了些什麽呀……老四,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我不是說了嘛,無所謂,我認了。”

“老四,你是個好兄弟,千萬別報案。”

“要報案我早報了,還讓你來幹什麽?嗬嗬,喝酒。”

“我手頭有三萬來塊錢,明天我就給你送來……等我有錢了,後麵的再說,不過你得給我個準確數。”

“你還有三萬?”胡四不屑地一笑,“好啊,混得不錯,我剛出來的時候,連三十都沒有。”

“我過日子,一直攢錢,我老母讓我趕緊結婚……”

“對了,”胡四不理老辛了,對我說,“我還欠你三萬,是老錢交到法院裏的。我一直給你存著,這次投資夜總會,連你的錢都墊上了。”轉向老辛道,“這樣好不好辛哥,你把你那三萬給蝴蝶,就算是我給他的,最近挺緊張,後麵的錢就算了,正好蝴蝶要開個飯店,需要錢,你覺得怎麽樣?”老辛稍一遲疑:“也好,不過三哥這麵……這事兒也不全怪我,三哥也應該適當那什麽一下啊。”胡四說:“三哥已經支援蝴蝶了,把順發成肥牛承包給蝴蝶了,分文沒要。”老辛瞥了鳳三一眼,鳳三尷尬地笑:“是啊是啊,明天蝴蝶就過去了。”老辛的心裏似乎平衡了一些,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好,朋友們就應該這樣。蝴蝶,明天我把錢給你送到順發成去吧,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裏,你幾點過去?”我想了想:“八點吧,如果我不在,你給金高也可以。”老辛瞅了瞅金高,端起了酒杯:“這位兄弟就是大金?久聞大名啊,來,兄弟,我敬你一杯。”金高舉了舉杯子,一口幹了,董啟祥搖了搖頭:“辛哥這話可真趕點子,大金,我還沒敬你呢。”我這才想起來,忘記給他們介紹一下了,連忙說:“這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金高。”董啟祥搖搖手說:“拉倒吧,你沒來的時候我們就互相介紹過了,我們還商量好了要去辦個事兒呢,哈哈哈。”

“辦什麽事兒?不會是讓你去搶我的老婆吧,金高已經搶我一個老婆了。”

“你想到哪兒去了?回去讓金高跟你說吧,在這裏說不方便。”

“還生我的氣嗎?”老辛問胡四。

“生什麽氣?要氣,十年前在勞改隊就讓你氣死了,算了,別提這事兒了,沒意思。”

“沒想到老四這麽大度,”老辛的話說得很誠懇,“這事兒要是攤在別人身上,我又離監獄不遠了。”

“別這麽說,我胡四是個重感情的人,不管以前咱們之間發生過什麽,畢竟曾經一起度過一段時光。”

“別提以前了,”老辛感慨地說,“以前你是個什麽樣,現在你是個什麽樣?不一樣啦。”

後麵越來越沒意思了,我衝胡四使了個眼色:“四哥,事兒都談開了,今天先這樣?”胡四站起來,挨個杯子倒滿了酒,雙手舉杯,朗聲說:“今天不管發生過什麽,喝了這杯酒大家還是好兄弟,有什麽困難找我胡四,幹了!”

大家舉杯一飲而盡。鳳三像一個腳夫突然卸了擔子那樣,吼的一聲坐下了:“好,今天這酒喝得爽快!”這個老家夥早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剛一坐下就像屁股上挨了一針似的彈了起來,急急忙忙地穿衣服,找手機。胡四眯著眼看他,嘴角掛著冷冷的笑意,他總是這樣讓人琢磨不透,也正是因為他總是這樣,所以我總是跟他隔了一段距離,好象永遠也成不了我與金高和小傑那樣的兄弟。董啟祥攙了老辛一把,摸著他的肩膀,滿懷歉意地說:“辛哥,今天真不好意思。”老辛已經徹底沒了脾氣,順勢抱抱董啟祥,一臉誠懇地說:“你沒做錯,我該打,別往心裏去。”

進門之前我也打過老辛,盡管滿腦子瞧不起,我還是走過去抱了抱他:“辛哥,對不起。”

老辛似乎忘了我還打過他,疑惑地瞄了我一眼:“你有什麽對不起的?”

我幹脆裝糊塗:“沒什麽,隨便說說……明天我等著你啊,中午咱哥兒倆好好敘敘舊。”

送老辛和鳳三到門口的時候,老辛又瞥了王慧一眼,吱吱地吸牙縫:“美女,美女啊,真美女。”

鳳三的大奔還停在門口的黑影裏,我把車鑰匙給了鳳三:“三哥,我就不送你們了,你開車送送辛哥吧。”鳳三轉頭來找老辛,老辛已經站在馬路那頭招手打車了,鳳三喊了一聲:“明春,上我的車。”老辛看都不看他,低頭鑽進了一輛出租車。鳳三沒趣地搖了搖頭:“好嘛,把他又得罪了……好,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我就去順發成,你也早點兒過去,我跟你交代一下。”我跟他握了握手,心頭突然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從胸口到嗓子,顫悠悠的。

鳳三的車一走,停在旁邊的麵包車就拉開了,呼啦一下湧出了胡四的那幫兄弟,遠哥,你不是答應我們要請我們喝酒嗎?

我拿出錢包,點了一千塊錢遞給吳振明:“去別處喝,這裏太亂了不好。”

吳振明說,本來也不應該在這裏喝,四哥很注意的,自己的人在這裏喝酒,他說罵人就罵人。

我笑道:“他可真講究,去吧,少喝點兒,明天跟我聯係,就打胡四的手機,他把手機給我了。”

吳振明似乎等不及了,說聲“好”,衝大家一揮手:“同誌們,走嘍!”

回到房間,胡四正捂著嘴笑彎了腰,董啟祥舉著杯子跟金高幹杯。我走過去把胡四推到了椅子上:“笑什麽笑?達到目的了?”胡四用一隻手從上到下摸了自己的臉一把,立刻不笑了:“早著呢,這還能叫達到目的?不把他徹底玩兒‘彪’了我能跟他拉倒?知道剛才我笑什麽嗎?還他媽三百萬呢,嚇死他。不過他要是真給我砸壞了,還真得讓他賠三百萬呢。你知道怎麽了,沒事兒,換個麵就是了,老包有辦法,算在運輸上了,好在他們沒正經砸,要不還真不好辦了呢……怎麽樣?讓老辛給你三萬,你自己的那三萬我還給你,一碼歸一碼。來,跟我算算你現在有多少銀兩了?”我算了算,十三萬加兩個三萬,十九萬,再加上我以前的大約一萬,應該是二十萬,我說:“我現在的身家大概是二十萬吧。”胡四想了想,提醒我道:“李俊海那邊還應該給你幾萬,抽時間跟他要要試試,不給再說。”

“我不想去找他,如果他有那個心,應該先來找我。”

“對,等等他也好,我估計明後天他就會去找你,他的消息很靈通的。”

“我等著他就是了。”

“這些錢你打算怎麽花?”

“飯店肯定需要錢,先照顧飯店,剩下的維持幾個好兄弟吃飯。”

“廣元去世了,你沒考慮廣元他媽那邊?”

我一怔,他怎麽知道廣元死了的事兒?打個哈哈說:“哦,他以前跟著我幹過,我應該去他家看看。”胡四嘬了一下牙花子:“蝴蝶,其實有些事情你明白我也明白,本來我不想說,話趕到這裏了,我就嘮叨兩句。我為什麽知道廣元的事情?你能猜出來吧?”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胡四見過小傑!關於常青與胡四之間的矛盾突然也爆炸在我的眼前,這裏麵肯定有我不知道的內情……我搖搖頭說:“我猜不出來。”胡四說:“那你就別猜了,記住我的話啊,我胡四對待任何人都留了不少心眼,惟獨對你沒有,為什麽?因為我看明白了,你永遠不會害人,你的出身和經曆決定了你的素質,我最欣賞的也就是你這一點,當然,咱們之間也有些利用關係,這個我在十年前就對你說過,我從不避諱這個問題。上次你出來,咱們交往得好吧?可是你有些事情一直瞞著我……操,好象我又說遠了。這次出來你親手打了我,這個沒說遠吧?我怎麽著你了?我胡四心裏不痛快,但是我什麽也沒辦,我不是怕你,我是怕失去你這個兄弟,我失去了誰都可以,兩個人我不能失去,一個是林武,一個是你……這好象又說遠了,唉,喝多了酒就是不行……”

我急於想知道關於小傑的事情,打斷他道:“是啊,你太能羅嗦了,說點兒實在的。”

胡四用雙手使勁擼了幾把臉,臉立馬紅成了警燈:“剛才說到哪兒了?”

這個他不是裝的,我知道他上了酒勁容易忘事兒,提醒他道:“說到廣元那兒了。”

胡四哦了一聲:“對,廣元,廣元不是死了嗎?他是怎麽死的我知道,他被孫朝陽的人給殺了。”

看來這件事情胡四全知道了,我不禁有些埋怨小傑,你把這些情況告訴胡四幹什麽?盡管孫朝陽已經死了,可案子還沒消,這麽大意,保不準得出事兒。轉念一想,小傑的牙口也是很結實的,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隨便提這事兒的,這裏一定有什麽隱情。我笑道:“四哥消息真靈通,你先說說你是怎麽知道的?”胡四把我往他那邊拉了拉,小聲說:“我見過小傑了。”我裝做吃驚的樣子說:“真的?這小子可真不仗義,跟你聯係了,怎麽一直不跟我聯係。”

“是我找的他,”胡四的話匣子又打開了,“這是去年春天的事兒。那時候我跟常青的關係已經不好了,原因是這小子不聽嚷嚷,讓他幹的事兒他不幹,不讓他幹的他背後幹,我不想要他了,可是有沒有合適的理由攆他走,這事兒以後我再告訴你……那時候鳳三很狂,剛開始的時候,常青幫我去折騰過鳳三幾次,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他跟鳳三好上了,我聽說鳳三經常請他喝個酒什麽的。有一次他喝多了,來我這裏耍酒瘋,說他去監獄看過你,你才是他的大哥,其他的都算雞巴。當時我不知道他跟小傑曾經一起流浪過,隨口說了一句,我說,你這麽說可沒什麽意思了,你拿蝴蝶當大哥,人家蝴蝶不一定拿你當兄弟。常青說,蝴蝶一直拿我當兄弟,他的幾個兄弟都有數,一個金高,一個小傑,再一個就是我,我跟著小傑走南闖北,殺過人,搶過金鋪……後來他不說了,好象覺得自己說多了。我就套他的話,灌了他不少酒,問他,小傑在哪裏?他拿過我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對方沒接。最後徹底喝‘彪’了,讓我有點數,別惹他,惹急了他,他什麽都能幹得出來,我就讓人送他走了,把那個號碼記下了。再後來鳳三越發紮狂……這些事兒你也明白。那天我煩躁了,想起了小傑,借著點兒酒勁我就撥了那個號碼,我是這麽想的,萬一我跟小傑聯係上,跟他說說我的情況,也許他能幫我壓一下鳳三。誰知道那個電話通了,是個南方口音,但是我還是聽出了小傑的聲音,我說我是胡四,我有一樁好買賣想透露給你,如果方便的話你就來我這裏一趟。小傑說他沒有時間,以後再說,把電話掛了。過了沒有兩天,小傑來了,一個人要了個單間,在裏麵喝酒。誰也沒認出他來。喝了一陣,他讓服務員把我喊了進去,當時我都楞了,他又黑又瘦,一條胳膊還勾勾著,好象殘了,但是給人的感覺陰森森的……”

我的心都提起來了,插話說:“腿呢?我怎麽聽說他的腿也讓人打傷了?”

胡四說,腿看不出什麽來,走路還像原來那樣,跟個野貓似的。

我放心了,那就好,別也成了金高,男人的腿要是瘸了,很難看的。

胡四喝口酒,接著說:“因為當時你在外麵的時候,經常跟他一起來我這裏喝酒,我們倆也算是熟人了,小傑這個人很重感情,我從他看我的目光裏就能覺察出來。他也很爽快,沒多羅嗦,直接問我,那天說那樁買賣是什麽買賣?當時你和祥哥都沒出來,我和林武還有很多撓頭的事兒要辦,沒有心思跟鳳三鬥,就想通過小傑,馬上把鳳三弄成彪子,就對小傑說了我的苦惱。小傑很為難,說鳳三對他還可以,前幾年還給過他幾萬塊錢。我就打了你的旗號,我說我去監獄見過蝴蝶了,跟蝴蝶說了這個意思,蝴蝶跟你聯係不上……小傑可真是個仗義人,立馬答應了。喝酒的時候我對他說,盡量別傷了他,讓他吐吐血就行了。小傑說,他要是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殺了他,答應了,什麽都好說,我也缺錢啊。說著說著就說到了你,小傑都要哭了……他說,他沒能親手殺了孫朝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死去的廣元。我就知道這裏麵有事兒,可是我不想問,你知道的,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沒什麽好處。小傑可不管那一套,說著說著動了感情,把你們當年‘黑’孫朝陽那事兒全告訴了我……我都嚇傻了,我怕他控製不住自己,再幹出別的事兒來,就把他安頓在我們家住了好長時間。後來小傑弄了鳳三十五萬,要走,我囑咐他,你跟蝴蝶幹的這些事兒千萬別告訴任何人,蝴蝶還在監獄裏,萬一這事兒翻騰起來,蝴蝶就不用出來了。小傑說,這事兒憋在我肚子裏都好就年了,我隻告訴過你,因為你是蝴蝶最好的兄弟。走的那天,我把我跟常青的矛盾告訴了他,小傑很惱火,想去找常青問問,我勸住了他。他說,常青是個好夥計,但是心太大了,任何人也控製不住他。我這才明白小傑為什麽不帶他在外麵闖的原因了。小傑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個戒指,戒指上刻了一個人的名字,他說,常青要是再這麽胡來,你拿這個給他看,什麽也不要說,他會老實的。小傑走了以後,我分析,這個戒指裏麵一定有案子,說不定牽扯人命……”

“你曾經把那個戒指給常青看過?”

“給他看過。”

“他是什麽表現?”

“一句話沒說,臉都黃了,再也沒來找我。”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是我打了二子的前後。”

我明白了,常青去勞改隊接見我的時候為什麽會對我說胡四的壞話,這就有了答案。胡四有東西在控製著常青,常青不敢正麵跟胡四發生衝突,想要利用胡四把我弟弟打了這個機會,破壞我跟胡四的關係,讓我跟胡四翻臉,最終跟胡四火拚,來達到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什麽呢?難道他真的跟李俊海、湯勇一個想法,也想當港上老大?不會,常青很有數,他也很聰明,無論從哪一方麵講他都不可能有這個想法。最合理的解釋是,他跟胡四還有什麽秘密,這個秘密影響了兩個人的感情,而胡四又有些瞧不起他,常青是個心比天高的人,自然不會受胡四的窩囊氣……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呢?趁著胡四喝得差不多了,我問問他吧,我說:“這樣看來,小傑還是向著咱們這邊,要不然他給你這個戒指幹什麽?這個戒指不是從金鋪裏搶的就是……不分析了,不關咱的事兒。反正一個戒指就能讓常青老實了,說明這個戒指有些來頭。四哥,你知道的,我跟常青關係不錯,我真不想失去這個兄弟,我得問問你,你跟常青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你也別跟我藏著掖著的了,單純為了他跟鳳三私下有聯係,你們是不會鬧到這個地步的。”

胡四的鼻孔張大了,非常生氣的樣子:“這事兒真他媽窩囊,沒法提,你非想知道不可?”

我笑了笑:“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

胡四猛灌了一口酒:“說,怎麽不說?可是我說了你別笑話我啊,是為了一個女人。”

剛才我的腦子裏曾經閃過這個懷疑,還真讓我給猜對了,我笑了:“是這樣啊,這個我得聽聽。”

胡四的眉頭皺得像一頭大蒜,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八度:“這個女人你不認識,不過細說起來你可能有印象,就是大牙他表姐,跟你四嫂是同行,幹美容的,是個老板。前年我‘掛’上的……很漂亮,比你四嫂年輕了好幾歲,是個湖北娘們兒。為這事兒我跟你四嫂沒少吵吵,費那個腦子啊,好歹把你四嫂安頓下了,常青來了。剛開始的時候還沒怎麽著,一口一個姚姐,叫得那個甜啊。當時我沒在意,我老是覺得常青是個小孩,再說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我收留了他,他是不會幹這樣的事情的,誰知道有一天……娘的,想起來我就生氣。那天我在外麵喝了點兒酒,溜達溜達就去了她的美容院。你猜怎麽了?小姐們不讓我進。以前可不是這樣,我去了她們跟迎接外賓似的。我就懷疑裏麵有什麽情況,一腳踹開了臥室……媽的,常青撅著屁股在操那個臭×呢。我上去就打,常青也不還手,抱著那個臭×任我打,這叫什麽來著?英雄救美,他娘的。我一看既然是這種情況,扯身走了……我胡四什麽樣的女人找不著?十八的大姑娘有的是。不過那個女人太好了,你沒上過她你不知道……心裏那麽別扭啊……第二天,我把常青喊來了,我告訴他,為了個女人不值得,你喜歡我就讓給你好了。以後我再也沒去找那個女人……不過這事兒既然發生了,我的心裏難免不好受,有時候就朝常青發個無明火什麽的。常青也明白,提出來想走。那時候正好鳳三跟我爭出租這塊兒,我需要人手,沒答應,我想讓他幫我出完了力再讓他滾蛋。剛開始他也確實出力,也許是覺得對不起我吧,自己一個人去鳳三的公司把他的人全砍了,幸虧那天鳳三沒在那裏……再後來他就跟鳳三接觸上了,沒打招呼就從我這裏走了。”

這事兒的確夠窩囊的,不過感情上的事兒誰也說不清楚,人家那個女的就看上常青了,你能怎麽著?

我笑了:“這事兒確實夠窩囊的,說出去人家都笑話。”

胡四皺眉頭皺得把眼睛都矜成了三角眼:“誰說的不是?連林武都不‘稀的’聽我說這事兒。”

我問:“常青現在還跟那個女人來往嗎?”

胡四說:“都搬到一起去住了,一開始租房子住,前一陣聽說買了房子,都準備結婚了。”

“這就叫愛情啊,”我笑道,“這事兒我得向著常青說話,你那叫玩弄婦女,人家常青才是真正愛她。”

“拉雞巴倒吧,還愛情呢,一個賣逼的出身,你跟她講的什麽愛情?玩兒夠了拉倒。”

“這話我不同意,隻要是兩相情願,你管人家以前是幹什麽的,自己喜歡就行。”

“操,戴一輩子綠帽子誰喜歡?走到哪兒人家點著後背說,快來看啊,武大郎他爺爺來啦。”

我不想跟他爭辯這些沒用的了,自言自語道:“我真不理解你們這些人,什麽事情沒經曆過?為這麽點小事兒就鬧成這樣,真不值得……常青年輕,還可以理解,你胡四三十好幾的人了……”胡四不高興了:“這才是大事兒呢,如果是常青偷了我的錢,我頂多趕他滾蛋,可這樣的事情多傷心?這是做男人的大忌。就算她不是我老婆,可那時候總歸是我在占著吧?不說了,別看你也小三十了,可是在這方麵你差遠了,這比捅你一刀還侮辱你,知道嗎?”

我不管他了,倒了一杯酒跟董啟祥和金高碰了碰:“二位聊什麽聊得這麽起勁?”

董啟祥嘿嘿地笑:“聊你的把兄弟呢,我準備給金高報仇,把他的另一條腿也敲斷。”

金高喝得眼珠子通紅:“我們倆商量好了,祥哥隻要把李俊海給我抓來,我親自砍掉他的腿。”

我把眉頭一皺:“你們都喝多了,這事兒我不是說了嗎?別急,還不到時候。”

金高忽地站了起來,拍得桌子上的杯盤喀拉喀拉響:“我不管什麽時候,我就想砍下他的腿來!”

我了解金高的脾氣,這個時候你跟他講道理,他一句也聽不進去,等他醒了酒,你隻要不理他那麽一陣,他會主動跟你道歉的。道完了歉,會問你:“我昨天怎麽了?”我經常笑話他是個“酒彪子”,喝上酒就不是他了,跟街上跑的那些神經病一個形象。

我訕笑著搖了搖頭,端著酒杯對胡四和董啟祥說:“你們在這裏替我把大金喝成爛泥,我去看看小廣他們。”

胡四說:“快去吧,那倆彪子賽了一下午詩了,弄不好現在還賽著呢,去了讓他們當場朗誦。”

推開他們房間門的時候,裏麵的景象嚇了我一跳。小廣的頭上紮著一條餐巾,在桌子前麵咿咿呀呀的唱,林武光著膀子在後麵做著拉網的動作,芳子摟著我弟弟的肩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廣見我進來了,擺擺手不讓我說話,繼續唱:“嗨嗨!嗨!我們都是那身高五尺的男子漢,乘風破浪勇向前……”林武不拉網了,一把將小廣推坐下,拉我站到小廣的身邊說:“裁判來了,有本事你再把剛才那首詩朗誦一遍,讓裁判評評理,到底咱倆誰的詩有水平?”

“你先來,我比你大,是小就得讓大。”小廣叼著的煙在他的嘴唇上一撅一撅,煙灰掉了一胸脯。

“好,聽著啊,”林武胸有成竹,張口就來,“啊,人生!”

“這個不算,十年前的老詩了,勞改隊裏誰不會?另來,來剛才那首。”

林武摸了摸頭皮:“剛才那首?誰那麽好的記性?我都忘了……”小廣提示他道:“蝴蝶蝴蝶真逍遙……接下麵的吧。”

林武猛地一拍腦門:“想起來了,這是我專門為蝴蝶寫的,”清清嗓子,把脖子梗得像根棍子,“蝴蝶蝴蝶真逍遙,藍藍的天上白雲飄,忽然來了一陣風,刮得蝴蝶滿街跑。怎麽樣?好詩啊好詩。”我不會欣賞,覺得還像那麽回事兒,衝小廣笑笑說:“我覺得不錯,該你了。”

小廣不屑地一撇嘴巴:“這叫好詩?豬戴上眼鏡也能哼哼出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實在令文人墨客所不齒也。看我的。夜,深了,孤獨的人們啊,醉了。心,走了。它將在哪裏停歇?沒有人回答。風,卷起落葉,摔打在我的心上……”

“慢著慢著,心不是走了嗎?還摔打個屁?”林武連連搖手,“不符合邏輯,這叫什麽詩?”

“什麽叫做形象思維?你懂不懂?”小廣哼了一聲,“上學少了就是不行啊,完了,你這一打岔我又沒感覺了。”

“你不是還有一首嗎?”芳子插話說,“剛才你還朗誦來著,叫什麽……叫黑暗中的崛起。”

“對,黑暗中的崛起,”小廣的眼睛亮了,“這首詩獻給蝴蝶,同時也獻給我自己,咱們共勉吧。猛士的長劍封存在黑暗中,陽光照不到它,明月啊,找尋不到它。千百年來,它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他的主人歸來。我駕著長風來了,我就是那個一萬年不死的猛士,一個孤獨的劍客。黑暗中,我等待,等待那個讓我重新崛起的機會,等待那個讓我煥發鬥誌的對手。他來了,他終於出現了,我將亮出我的寶劍,在黑暗中大吼一聲,來吧,讓我的寶劍舔拭你的鮮血吧!風雨無聲,天地搖動,大海也幹枯了,太陽也因為我的出現而消失了……”小廣的眼淚流出來了,號啕大哭。

這就沒什麽意思了。我沒有管他,讓他在一旁作秀,走到我弟弟身旁問他:“吃飽了沒有?”

我弟弟不回答我,問芳子:“我哥哥呢?你不是說一會兒我哥哥要來嗎?”

芳子說:“這就是你哥哥呀,他叫大遠。”

我弟弟把嘴巴抿成了一條縫:“才不是呢,我哥哥比他可高多了,腿還不大好。”

我知道他說的是金高,心裏酸酸的,這才幾年沒見,他就不認識我了……我不說話,默默地坐下了。

芳子瞅了我一陣,開口說:“剛才四嫂來過,說讓你告訴四哥,別喝了,早點兒休息。”

我明白她的意思,拉起弟弟和芳子,對正在勸小廣別傷心的林武說:“我們先走了,以後再聊。”

金高揮了揮手:“走吧,小廣喝大了,我再陪他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