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胡四的用心1
李俊海橫了我一眼:“你吃虧就吃在對手下的夥計太仁慈的上麵了,吃咱們的飯就應該給咱們幹活,天經地義!你知道吧,我以前吃過這樣的虧……剛離開你那裏的時候,我跟幾個東北人一起趕集賣襪子,他們跟我玩心眼兒,賣多了的錢瞞著我。當時我也沒往心裏去,覺得當老大的不能為一點小事兒失了風度,就沒管他們。可他們倒好,以為我不知道,最後竟然明打明的‘滾’我,甚至有幾個竟敢當麵跟我強嘴,好,我還是忍了,因為我當時勢力不行,不想放棄好不容易拉來的兄弟。這下子好了吧?有幾個夥計直接不跟我照麵了,玩兒開了單幹,把我的生意都給擠散了!這次我可想過來了,對待那些害群之馬絕對不能客氣!當時我帶著幾個結實兄弟把他們那個砸啊,不是我溜得快,那次也得判我個三年兩年的……後來他們老實了,除了那幾個滾回老家的,全回來了,其中就包括現在跟著我的幾個弟兄。所以啊,你既然想當老大,就必須把心狠起來,你要是跟他們玩兒那些婦人之仁,就等著死去吧。”
他說的有些道理,我也知道自己在這方麵的弱點,可是我學不來他那一套,對別人我會狠起來的,可是我對自己身邊的人永遠也狠不起來,這或許是我的弱點,但是我不承認這是個很大的毛病,因為我有自己的一套處世方法。
說著話,天就黑了下來,李俊海想開燈,我沒讓他動,我想享受一番黑暗帶給我的片刻安寧。
雨終於還是下下來了,很小,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篩子篩一盤散沙。
二子這會兒在幹什麽呢?他會不會想起了那些下雨的日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我記得我弟弟從小就喜歡下雨,每當下雨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大聲嚷嚷:“下雨嘍,下雨嘍,下雨下雪凍死老鱉,老鱉告狀告著和尚,和尚把門把著大人,大人射箭射著老漢,老漢拾草拾著小寶,抱著就往家跑。”念叨著就跑到了街上,仿佛有一根繩子在牽著他。到了街上他就安靜了,用手擋著眼睛,張大嘴巴接雨,接得多了就“啊啦啊啦”地在嘴巴裏咕嚕雨水。有時候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他就那樣用一個動作仰麵站著,一直“啊啦”到有人路過把他送回我家;有時候我會跟他一起跑到街上,他在那裏“啊啦”,我就脫光了衣服在泥濘的街道上來回地瘋跑,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跑累了我就拉著還在“啊啦”的弟弟回家。我爹如果在家裏,他會邊給我弟弟換衣服邊訓斥我,他不懂事兒你也不懂事兒?感冒了還算小的,你說你們這樣,讓街坊鄰居看見笑話多少?有時候我會跟我爹強嘴,我說,還不是因為二子?二子自己跑出去,我不在跟前看著他,出了事兒算誰的?我弟弟一般會向著我說話,就是就是,我哥哥一直站在我的旁邊呢。我爹看著我因為運動過量而霧氣騰騰的光身子,哼地一聲走了,他一般不會走遠,就走到最裏邊的那間,從牆上摘下二胡,拉一段叫不出名字的曲子,這種曲子跟嘩嘩的雨聲很融洽,幾乎融合在一起了。
我發現,人處在黑暗中特別容易回想往事,而這些往事又大多是一些比較憂傷的,越想心裏越空虛,心就好象被這些憂傷的往事推著,慢慢進入一個幽深的黑洞……現在,我正被這個黑洞吸引著,一步一步地往裏走,我看見我弟弟站在黑洞盡頭的那片光明裏,一跳一跳地向我招手,哥哥,哥哥,快來呀——我在這裏……我想衝過去把他摟在懷裏,可是他突然不見了,遠處的那片光明也沒有了,我隻看見我的眼前有一點鬼火在一明一滅的眨眼,我猛然警醒,我產生幻覺了,這裏沒有我弟弟,沒有什麽光明,也沒有什麽鬼火,那點紅光是李俊海在我的對麵抽煙。
不行,我不能呆在黑暗裏了,再呆上幾分鍾我就會崩潰的,我敲了敲桌子:“俊海,把燈打開。”
李俊海沒有聽見,依舊在抽他的煙,煙頭一明一滅像極了鬼火。
我想自己過去打開燈,可是我的身上沒有力氣,我直了直身子沒能站起來:“俊海,麻煩你把燈打開。”
鬼火在漆黑中劃了一道弧線,李俊海說話了:“你說什麽?我聽不清楚。”
“麻煩你把燈打開。”我又重複了一遍。
“咳,我還以為你讓我把煙掐了呢……”李俊海反手打開了燈,強烈的燈光讓我的眼前一片火紅。
“我好象是病了,”我閉著眼睛,把身子靠到牆上,有氣無力地說,“我怎麽感覺一點兒力氣沒有呢?”
“不會吧?你壯得像頭牛,”李俊海探過身子摸了摸我的額頭,“熱,你發燒了……走,去醫院。”
“我沒那麽嬌貴,”我躲開李俊海拉我的手,把腦袋靠上了金高的床,“沒事兒,我趴一會兒就好了。”
李俊海站了起來,到處找藥:“大金家的藥放在哪裏?感冒藥應該是住家必備的……在哪裏呢?”
我很清楚自己這不是感冒,這是用腦過度的緣故,以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的症狀,一般睡一覺就會好的。
我扒著金高的床頭,一用力上了床,就用一個上床的姿勢趴下了:“別找了,我眯一會兒就好。”
李俊海坐過來,又來摸我的額頭:“生病了可得治啊,不然越發厲害了。”
我沒有力氣跟他說話,感覺有一隻手在拉我,這隻手拉著我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裏幽靜得很。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我揉著眼皮看了看窗外,今天沒有太陽,天空是那種磚灰色,天上全是烏雲,以至於看上去像是一盆涮過毛筆的水。盡管我沒有看到太陽,但我依然能夠分辨出來這是中午,我似乎天生就有這種分辨時間的功能。睡足覺的感覺可真好啊,腦子像清水一般明淨,身上似乎也有了力量,我記得我應該有好幾個月沒這樣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了,至今我也沒弄明白,為什麽我會在我弟弟下落不明的情況下睡得那樣香甜。我深深地打了一個哈欠,眼淚都流到嘴巴裏了……擦幹眼淚,我伸著懶腰亮了一嗓子:“咱們工人有力量,嗨!咱們工人有力量!”
“這就醒了?”李俊海坐在旁邊的破藤椅上看書,把書一合笑道,“睡得可真沉啊你,我都不忍心叫你。”
“幾點了?”我翻身下床,這才發現自己光著屁股,**的那串東西明目張膽地對著李俊海。
“十一點啦……哈,跟我亮家夥?”李俊海一指我的褲襠,“挺猛啊你,玩‘晨勃’的還?”
“咱年輕不是?”我邊穿褲子邊打個哈哈,“也不該年輕是,讓尿給憋硬了。”
“不感冒了?”李俊海把地下的上衣丟給我,“應該是好了吧?真精神。”
我摸了摸腦門,不但不發熱,甚至還有一絲涼森森的感覺,笑著說,咱什麽體格?再大的病,一覺就好。李俊海說,我這次發現你睡覺有一個毛病,逮誰蹬誰,我都讓你給蹬下五六次來了,沒辦法就把你扒了個精光,我滾蛋好了,可憐我一世英豪,竟然在沙發上蜷了一宿,跟個死耗子差不多。我幹笑了兩聲,問他有沒有黃胡子的消息?李俊海翻了個眼皮:“我把那幫吃白食的孫子又罵了一通,一個個的簡直他媽的飯桶,查了一宿,那個村子根本沒有外人住,我讓他們換地方查去了。我估計在這之前看見的那輛白色麵包車應該是黃胡子的,很有可能他沒找到地方又走了,應該走不遠,還是在附近。你想想,他抓二子應該是很偶然碰上的,如果他知道二子要去買菜,至少他的人應該提前偵察過,可是聽你的意思,你家周圍全是咱們的人,他怎麽會提前知道?所以,他們租房子也應該是臨時租的……”
“你說的不對,”我搖頭道,“他們提前已經從家裏搬走了。”
“這就奇怪了,那輛麵包車難道不是他的?”
“很難說,那樣的車多了,滿大街都是。”
“反正他們就在那一帶住著,這個沒錯,咱們耐心等待就是了。”
“是啊,”我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可是要等到什麽時候呢?黃胡子這個混蛋怎麽也不給我打電話了?”
李俊海“操”了一聲,這個不用心事,他早晚得給你打,因為他也著急,他肯定明白咱們的人不會閑著,早一天解決問題,他早一天去了心事……不談他了,咱們找地方吃飯去。我想了想,對他說,你下去隨便買一點兒吧,我不想露頭,也許警察也在找我呢。李俊海不屑地一矜鼻子:“想多了吧?警察找你幹什麽?要找他早就找了,去市場,去你家,甚至去胡四飯店,可是這幾個地方都沒有給你來電話的呀,所以你想多了。走,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去。”
他說的也有道理,看樣子警察還沒開始找我,剛想去洗把臉,桌子上的大哥大就響了。
我轉回身抓起來一看,是胡四的號碼,連忙接了起來:“四哥你找我嗎?”
胡四先問我去了哪裏,我說我住在一個朋友家裏,胡四笑了笑:“你很狐狸啊,哈,吃飯了沒有?”
我說正準備吃呢,胡四說:“要不你來我這裏吃吧,正好跟你說件事情。”
“趕緊說,”我最害怕胡四的羅嗦,“等我去了你那裏,心也就好急爛了。”
“我兄弟開始不正常了,”胡四訕笑道,“沒什麽大事兒,我給你把事情基本消停下了。”
“昨天又請他們了?”這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真不好意思,老是讓你破費。”
“咱哥兒倆客氣什麽?”胡四道,“這樣,你就不用過來了,我在電話裏囑咐你兩句就得。”
“好,你說吧。”
“這幾天你就在外麵躲著,因為我辦事兒也不一定那麽天衣無縫,防備著點兒好,羅嗦到你就麻煩了,”胡四慢條斯理地說,“我昨天請的那幾個人應該很妥實的,可是人家也提醒我了,情況比較複雜,一點兒地方出現紕漏都可能牽扯到你,萬一你被他們叫去詢問會很麻煩的,有些事情你說不圓滿,一旦正不起‘口子’來,他們就可以把你置留在那裏,甚至直接來個行政拘留,最終有可能……這我就不說了,但是你放心,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把事情全部壓住的。另外,我得替林武向你請個假,我這邊有幾個不聽話的,我想讓他暫時回來幫幫我。”
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你已經定下了還說什麽請假?我這裏那麽需要他,你怎麽說讓他走就讓他走?
盡管心裏有一絲不快,但感激在我的心裏還是占了上風:“四哥真能客氣,林武本來就是你的人……”
胡四打斷我,口氣很冷淡:“別這麽說,咱哥兒仨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是誰的人這麽一說。”
這話把我嗆了一下,感覺自己很沒有水平,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胡四等了我一會兒,見我沒說話,嗬嗬一笑:“不高興了?以後我再跟你解釋,好了,不打擾你了。”
放下電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感覺胸口堵得厲害,一聲不響地進了廁所。
廁所裏黑洞洞的,摸著牆皮找了好一陣電燈開關也沒能找到,我索性不找了,站在門口往裏麵撒尿。借著微弱的光明,我看到我的尿又變了顏色,竟然是血紅血紅的,我把李俊海喊過來讓他看,李俊海推了我一把:“這很正常,人在心情不好喝水又少的情況下,都撒這種顏色的尿,我在勞改隊憋屈的時候,比你這泡還紅呢,沒事兒……剛才胡四跟你說什麽了,你怎麽不高興?”
我提上褲子,從廁所裏找了一條毛巾,也不管它是擦什麽的,用水蘸濕了就往臉上擦:“他把林武叫回去了。”
李俊海嗷地一聲罵了起來:“釜底抽薪啊這是,我還以為胡四是個什麽好人呢,這他媽……”
我拿開毛巾瞪了他一眼:“亂叫喚什麽?人家胡四做得夠可以了,你還想讓人家把你,不是,把我當兒子養嗎?”
李俊海的臉漲得通紅:“你知道什麽?他這是怕引火燒身呢!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讓林武回去是什麽意思?”
“好了好了,”我又開始不耐煩了,盡管在這件事情上我也很不舒坦,可是我不允許你在我的眼前亂說話,“俊海,做人要講良心,胡四在我的身上做得就不錯了,說多了你也不知道,從勞改隊一直到現在他都在幫我,在林武這件事情上他一定有他自己的難處,我也不想分析他是怎麽想的,我也不用分析,算你說對了,”我越說情緒越激動,一把摔了毛巾,“他就是怕引火燒身怎麽了?人家為什麽要給我陪葬?林武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讓他知道了黃胡子呆在哪裏會出現什麽後果?萬一弄出人命來怎麽辦?全抓進去?一抓進去就是一大串!你懂嗎?”
這一陣連珠炮似的搶白把李俊海打暈了,幹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臉幾乎都漲成了茄子色。
我把頭轉向窗外,大口地呼吸,我死不了的,我一定要活出個樣兒來給你們看!
“別生氣了,算我錯了,”李俊海走到我的身後,把大哥大遞給了我,“你的電話。”
“誰找我?說話!”我直接對著大哥大喊了起來。
“嗬,這夥計神經了……”李俊海幫我按開了接聽鍵,“這回說吧,唉。”
是林武的聲音:“我是林武。”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了眼眶,我壓抑著情緒,用力甩了一下腦袋:“你在哪裏?”林武的聲音滿是歉疚:“蝴蝶,對不起……本來我不好意思找你,可我……咳,我跟你說實話吧!胡四昨天讓我回去就是跟我商量讓我回他那裏,意思是怕我在你那邊沒人管得聽我,犯火暴脾氣,讓我去趟南京……怎麽說呢,也就是出去躲一下。對別人就說我去南京看新車去了,對你就說他那邊忙……我操,我怎麽連話都不會說了呢?總之,你別對我和胡四有意見。我呢,我得聽胡四的,你知道我端的是誰的飯碗……胡四呢,也是為了大家都好,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麽上緊……算了,我不會說話,意思就是你別想多了……咳!我還是得說,蝴蝶,我是不會真的去南京的,我就在周邊幾個城市胡亂轉轉,有需要我的地方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回去幫你……”
這一次我是徹底啞巴了,嗓子顫抖得不成樣子,對著話筒一個勁的點頭。
林武好象也說不下去了,連聲再見都沒說,直接掛了電話。
我茫然地轉回頭看了一眼李俊海,李俊海在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像是站在花玻璃後麵的一個影象。
一點兒食欲都沒有,我不想吃飯了,坐到沙發上點了一根煙,抬頭對李俊海說,你要是害餓了就自己下去吃點兒去,順便去商場買個小錄音機,好錄下黃胡子是怎麽跟我談話的。李俊海說,本來我也不想吃了,既然還得買錄音機,那我就隨便下去吃點兒吧。李俊海走到門口站住了:“萬一我下去的時候黃胡子來電話了呢?沒有錄音機啊。”
“不差這一小會兒了,你趕緊回來就行了。”
“那好,我也不吃了,這事兒比什麽都要緊,幹脆你把昨天的飯擱鍋裏熱一熱湊合一頓拉倒。”
“別羅嗦了,趕緊去。”我起身去了廚房。
把所有的剩菜歸攏到一起倒進鍋裏,我找了個板凳坐在旁邊抽煙,腦子盡是我弟弟的影子……不行,我必須找點兒事情來做,不然我活不下去了。幹點兒什麽呢?我茫然四顧,金高家亂得像豬窩,對,幹活,我給金爺當一把小工,打掃衛生!說幹就幹。先找了一把笤帚把房間挨個打掃了,又找來拖把開始擦地,直幹得滿頭大汗……正翹著腳用笤帚夠天花板上的一個蜘蛛網時,李俊海回來了:“啊?原來你這麽勤快?我還真沒看出來呢,有點兒意思。”
我終於把那個蜘蛛網夠了下來,放下笤帚問李俊海:“錄音機買回來了嗎?”
李俊海搖晃了一下手裏的一個小盒子:“三洋的,日本貨,好使得很。”
我邊往外拿錄音機邊開玩笑說,你這個漢奸,這不是在支持日本經濟嘛。
李俊海把手一揮:“我不管這個,誰的好使我買誰的,總不能買個國產的讓他們糊弄吧?”
我打開錄音機,對李俊海勾了勾手:“唱一曲,唱一曲,看看效果怎麽樣?”
李俊海張口就來:“蘇三出門把頭低,正好看見自己的×,雖說不是個好東西,百貨商場沒有賣的。”
我按下了開關,重新打開,哈,效果好極了,跟李俊海又唱了一遍一樣。
我把錄音機擺到桌子上,衝李俊海呲了呲牙:“萬事俱備,隻欠黃胡子了。”
李俊海嘟囔道:“你還別說,胡四這小子還就是有點兒腦子,你說他怎麽就能想到這個呢,佩服。”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這時候我特別不喜歡提到胡四,岔開話題道:“你說我應不應該給關凱再去個電話?”
“呦!什麽東西糊了?”李俊海把鼻子像狗那樣來回地嗅,“菜!你把菜弄糊了,”箭步跑進了廚房,“完了完了,飯也吃不成了……可惜呀,全是他媽的好東西,暴什麽天物啊……這要是在勞改隊你都舍不得吃,唉。”關了煤氣走出來問,“剛才你說什麽?”一怔,“給關凱打電話?打他媽個雞巴,這種人你越是重視他越是不行,蹬鼻子上臉啊,我的意思是背手撒尿,不管雞巴,他愛怎麽的怎麽的,發毛也沒用,不他媽踩死他就算給足他麵子了。”
我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關凱的大哥大:“凱子,我見著林武他們了。”
關凱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了,我找過他們,沒找著,林武去了南京,老李下落不明,就這樣吧。”
他的消息這麽靈通?我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凱子,我可是很守信用啊,說幫你找就幫你找,你怎麽還……”
關凱不耐煩地打斷我:“遠哥,我先謝謝你,記著,別拿我當彪子耍啊,我關凱什麽都知道了。”
難道我的身邊又出了內奸?他這麽一說,我感覺很尷尬:“嗬,凱子是個人物,耳聽八方嘛。”
“遠哥,我想提醒你注意,”關凱的聲音很沉穩,“你不要覺得你現在的勢力很大,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嗬,你知道我現在跟小迪、湯勇是什麽關係嗎?我們結拜了,我把這事兒跟他們說了,大家一分析就是你幹的,我也不需要你承認,何況你的臉皮我也知道,也許就會直接說,怎麽了,就是我幹的,你能把我怎麽樣?遠哥,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可是有人會把你怎麽樣的,別以為自己了不起,還有比你更了不起的。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完。”
“凱子,聽我一句話,你是個聰明人就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會吃虧的,明白嗎?”
“吃虧?哈哈,”關凱突然變了一種哭腔,“我已經吃虧啦,你這麽一弄,讓我在道兒上還怎麽混?”
“話既然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我還真不想再添亂了,正色道,“老疤不是我派人綁的。”
“遠哥,你越來越不像男人了,”關凱苦笑一聲,“何苦呢,你這麽辦事兒會讓人瞧不起的。”
我的臉有些發燙,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幾乎都能看見自己的臉紅成了雞冠子:“我不管你怎麽想我,可是我真的沒幹這事兒,如果我幹了,我會承認的,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可是我沒幹,我憑什麽要往自己的身上攬事兒呢?”關凱“哦哦”著想要插話,我的臉燙得不行,根本不想再給他反駁的機會,“你也給我聽好了,不管這事兒是不是我幹的,你拿小迪和湯勇來嚇唬我就錯了,我希望你告訴他們,我很尊重他們,可是如果他們想跟我來什麽烏七八糟的,我楊遠絕對不會害怕,讓他們有什麽手段全衝我來吧,笑什麽?我這話你聽著難受嗎?”關凱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大聲嚷嚷,那你就等著吧,我已經知道老疤到了濟南,他要是出了一點兒問題,後麵的事情你應該明白,那就是我要爭回麵子,我冷笑一聲:“你還有麵子?你在我的眼裏跟一泡狗屎差不多,滾蛋吧。”
“慢!”李俊海劈手奪過了大哥大,“關凱,你在哪裏?”
“拉倒吧,”我拽回了大哥大,“沒看見我已經掛了電話?”
“不行,告訴我號碼,我這就去弄死他!”李俊海把他的大哥大掏了出來,“你說,快。”
“別‘發洋彪’了,他那麽傻,讓你去找他?算了,咱們的首要任務不是他。”
“這事兒你別管了,我來安排。”李俊海快速地撥了一串號碼,“建設嗎?你在哪裏?”對方是個東北口音,好象說他在外麵吃飯,李俊海的表情像個指揮若定的將軍,“交給你個任務啊,以前跟著我幹的有個叫關凱的,你馬上給我把他廢了,隻要別死人就行,幹完了你就走,越遠越好,走了以後給我打電話,錢我隨時給你打過去……”
我一把打掉了李俊海的大哥大:“你發什麽神經?你還想不想讓我過下去了?操你媽!”
李俊海猛地瞪大了眼睛:“你罵我?”
我突然感覺一陣內疚,彎腰揀起大哥大,隨手關了機:“俊海,咱們不能再惹麻煩了……”
李俊海頹然倒在了沙發上:“你罵我,好,你厲害……我為了誰?我這不是犯賤嘛。”
我正在考慮怎麽樣跟他解釋,李俊海的大哥大又響了,我給他接了起來,還是那個東北口音:“怎麽了海哥,剛才誰在罵你?”我說:“兄弟,你也別問我是誰,我告訴你,剛才李俊海說的是醉話,你隻當什麽也沒有聽見好嗎?”那個人笑了起來:“他經常這樣一驚一乍的,我都讓他糊弄好幾回了,哈哈,沒事兒,你是蝴蝶大哥吧?”我一把按死了接聽鍵,轉身走到李俊海的身邊,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俊海,剛才我罵你是我的不對,我給你賠禮道歉。你聽我說,目前咱們絕對不可以主動找別人的麻煩,你想想,咱們的人全部壓在我弟弟這麵,騰出人手來還得修理孫朝陽,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再把關凱傷了怎麽辦?警察是光吃飯不幹活的牌位?他不調查嗎?這事兒調查起來再簡單不過了,誰幹的?你、林武、我!還有誰?沒有了。如果那樣我還用不用救我弟弟了,就那麽呆在監獄裏等著我弟弟去死嗎?聽我一句,關凱這是在虛張聲勢,他根本不敢,也沒有這個實力跟咱們鬥,小迪有魄力,這我承認,可是他會因為一個外地人去跟我拚命嗎?他不要自己的名聲了?別人會笑話他因為一個外地人跟本地人打起來了,他不會這麽傻的。再說這個湯勇,他現在正在發展勢力的時候,他怎麽可能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碰呢?所以,收拾關凱不費吹灰之力,需要的是時間,等咱們處理完了我弟弟這事兒,再把孫朝陽徹底幹成彪子,愛怎麽修理他就怎麽修理他,明白嗎?”
李俊海坐了起來,我真佩服他的心態,立馬平和了,臉笑得像一朵鮮花:“好,應該這麽辦。”
李俊海以前可不是這樣,如果在以前他會摔門而去的,我也笑了:“你行,像我大哥。”
李俊海歪著身子指了指肚子:“這兒不行了,餓,剛才我趁你說話,放了好幾個屁呢。”
我這才聞到一股化糞池的味道,連忙撲到了窗口,窗外的天空更加陰了,雲彩很低,似乎要從窗口壓進來。
李俊海站在我的身後訕笑了一陣,抓起他的大哥大就走:“我扛不住了,買飯去,你吃不吃?”
我在盯著一朵黑色的雲彩看,那朵雲彩像是被人用手扒拉著,一會兒就變成了散淡的煙霧。
李俊海見我沒有說話,念叨了一聲“不吃我也買啊”,轉身出了門。
那團變成煙霧的雲彩還在變化,越鋪越大,讓我想起了胡四在監獄的時候畫的水墨畫。那天我去他們中隊玩兒,胡四和林武他們正在喝茶聊天,見我來了,林武說,楊遠肯定看過《水滸傳》,你說《水滸傳》裏麵有個叫一丈青什麽三娘的,那個字念“巴”還是念“戶”?這我知道,本公子小學三年級沒識多少字的時候就看過水滸,有些不認識的字馬上請教我爹,所以那個字我記得很清楚,是個“扈”字。我說,應該念“戶”,林武當胸拍了我一巴掌,欺負人是不?你跟胡四是不是商量好了?我這才知道他們倆為這“巴”與“戶”打了一個不小的賭,在輸了的那一方的腦袋上用九陰白骨爪的招勢猛擊十下。結果,林武的大光頭當場被打成了草莓,幸虧胡四的勁小,要不非打成蜂窩煤不可。林武挨了打,心理不平衡,摸著腦袋喘了一陣粗氣,突然詩興大發,來了一首歌頌祖國大好河山的現代詩。胡四一聽這詩不錯,當即找來了一張白紙,揮毫撥墨,顏料隻有墨,灑在紙上也像這朵雲彩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外潤染。
當這團雲彩變成的煙霧徹底消失的時候,李俊海笑眯眯地回來了:“你猜剛才我碰見誰了?”
我沒有心思去猜這個,隨口說:“猜不出來。”
李俊海橫了我一眼:“什麽態度?我碰見閻八爺了,嘿,真他媽威風,開著一輛嶄新的藍鳥!”
“是嗎?不會是他自己的吧?”我有些吃驚,這小子打從回了市場,混得就跟擺地攤的一樣,他怎麽會開上那麽好的車呢?李俊海見我吃驚的樣子,放下塑料袋裏的包子,神情詭秘地說:“你還別小瞧了他,我聽說他跟一個叫田光的勾搭得很緊。你知道田光是幹什麽的嗎?倒騰外匯的,票子大大的有。去年我還想‘摸’他一把呢,誰知道這小子很狡猾,你根本不知道他今晚會住在哪裏,跟了好長時間也沒‘摸’到他,好不容易找著他睡覺的地方了,趕去一看,跟他媽中南海似的,到處都是保彪……你說閻八這小子跟著他混能不發財嘛。”這我還真沒看出來,他幾乎天天在市場裏晃悠啊,也許是晚上幫田光的忙,我笑了笑:“那也不可能這麽快就買上車了,也許是人家田光的呢。”李俊海把嘴一撇:“什麽田光的,我問過他了,他說是他自己的。”我不想談論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隨口問道:“閻八沒提我嗎?”李俊海說,提了,問我你去了哪裏,我能告訴他嗎?他那張嘴跟他媽拉稀似的,逮誰告訴誰,我沒理這個茬直接上來了。我笑了笑:“這就對了,這個混蛋嘴裏存不住話,讓他知道跟讓警察知道一個樣。”
剛抓起一個包子想往嘴裏填,我的大哥大響了,我低頭一看是閻坤的,指著大哥大衝李俊海笑道:“巧啊。”
李俊海拿起電話掃了一眼:“別管他,吃飯。”剛想關機就被我拿了過來:“八爺嗎,哈哈,你好。”
閻坤嘿嘿了兩聲,開口問:“遠哥你在哪裏?怎麽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我不想跟他羅嗦,直接問:“找我有事兒嗎?”
閻坤知道我的脾氣,也不羅嗦:“剛才我看見李俊海了,他在給一個人打電話,提到了你……”
我連忙把大哥大貼緊了耳朵,防止被李俊海聽到:“哦,他是怎麽說的?”
“你跟個彪子聊什麽聊?吃飯吃飯。”李俊海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這讓我的心頭一凜。
“他好象對那個人說,別聽你的,無論在哪裏他才是老大……”
“你吃你的,”我打開李俊海拉我的手,對閻坤說,“不是說你,你繼續。”
“我就藏在我的車後麵聽他說,他好象在跟人家發火,罵人家分不清大小,後來就說‘卸腿卸腿’的……”我站起來走到了窗前,閻坤好象很矛盾,“遠哥,你不會想多了吧?我害怕你說我挑撥你們兄弟倆的關係。”我說,沒事兒,你盡管說,我不亂想,閻坤繼續說,“依我的經驗,李俊海找的是一個殺手,他說,錢你不要擔心,過幾天我就發了,要多少給你多少,但是你必須把事兒給我幹漂亮了,如果警察懷疑到我的頭上,你一分錢也別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