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愛你3

玉潤便開車出來,往市裏去送貨。

巧蔭知道了這件事,心中不好受,自己是讀過書的人,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如果沒有文化,巧玲如何在社會上立足?她看不到巧玲的前途,這很讓她痛心,她怪自己平時對巧玲關心太少,沒做到當姐姐的責任。同時,也怪自己掙得錢還不夠多,如果掙的錢夠多,父母姐妹們衣食無憂,小妹肯定會安心讀書。想起年邁的父母,想起小藝,她就分外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重。大姐打電話來,說已經有人給馬壯介紹新老婆了,大姐很氣憤的樣子,巧蔭勸她:“人沒了就沒了,活人還得過日子,馬壯還年輕,應該支持他再結良緣,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大姐嗚嗚哭著,說二姐好命苦。巧蔭說:“我們來照顧好小藝吧。應該體量馬壯的日子艱難,他再婚不是不愛二姐,而是生活本如此,人性本如此。”大姐又說,好在馬壯並沒有答應,不過早晚得有那一天,世態炎涼啊。

大姐說父親的腰椎間盤突出厲害了,幹不了重活了,母親因巧蒙的去世身體也垮了,小藝很是可憐。想起這些,巧蔭就寢食難安,如果不是這樣的家庭狀況,她想巧玲是不會輟學的。巧蔭閑下來時都不敢想這些事,她覺得相比之下玉潤活得要比她輕鬆,沒有壓力。

一切步入正軌,沒了初始時的無頭緒,玉潤每天都會在夜深人靜時讀書,他住在廠子裏,沒有巧蔭和小櫻,他讀得很投入,又體會到了上學時那種樂趣。玉潤生活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裏,當現實需要他去拚去闖時,他也不畏勞累困難,就去了,當沒有逼迫時,他就想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看會書,書是他心靈的憩園,如果有一天沒對著書呆一會兒,空虛便會跟著他,他就會煩悶,鬱鬱寡歡,讀書好像成了他一種生理需求。

巧蔭覺得自從辦了這內衣廠,她和玉潤的心理距離遠了,有一天夜裏,她惦記玉潤,打電話給他,他說看書呢,她聽了比聽見他幹活更心神不寧,玉潤想繼續讀書的念頭似乎一天比一天旺了,他是不是不喜歡巧蔭了呢?一旦有了這種想法,這想法就一點點蔓延,一點點膨脹,要把她嚇壞了。再想下去便仿佛自己被拋棄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錢多了,可以讓大家花,而痛苦是自己的。路走到這,又必須這樣走下去。

小鳳慢慢懂得了巧蔭的心思,她問:“是不是怕姐夫在外麵時間長了會花心?那廠裏可都是女工啊。”

“那倒不擔心,他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姐姐放心,我可以到廠子裏去,看著他,時間長了,如果我懂了那行,可以把他換回來。”

巧蔭說:“好啊,你有這個想法很好。”小鳳和巧蔭相處得很融洽,像親姐妹一樣,而與新來的小倩,便疏遠許多,小倩人長的精神,但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對別人總是隔著一層。

巧玲堅決不讀書了,小鳳聽了,說:“姐,這下也好,玉潤就有賊心也沒那膽了。”

巧蔭責怪地說:“你是真不懂我的心嗎,巧玲輟學,就是我當姐姐的失敗,這打擊對我來說,一點不亞於二姐的去世。你真不能理解我。”

小鳳歎口氣說:“姐啊,我是說著玩呢,我也是那麽過來的,我很理解巧玲,我當初輟學時,難過了好長時間呢,巧玲心裏也會不好受的,不過,別人看不出來,你不要對她太凶,要多體諒她。”

聽了這話,巧蔭歎口氣,說不出話來。

幾天之後,巧玲便樂不思蜀,她非常勤勞,每天都幹十二個小時,有時幹十五六個小時,這樣,她就可以多掙些錢,她不要玉潤照顧,她手利索,比老工人都掙得多了。

玉潤說:“這種精神若用在學習上,怎麽會考倒數呢?”

巧玲笑著說:“要不我怎麽說我不是學習的料呢。我就適合幹這個。”

巧玲對玉潤說:“我可看出你的缺點來了,1.你管理不善,雖說你是學管理的,但你不會管人,你看,這些工人們有時竟在休息時坐在了機子上;2.下腳料扔得也太多,那天,我揀出好幾塊布來,那麽大塊料就扔了,可惜,要讓工人們有節約意識;3.成品把關不嚴,工人們為了追求數量而忽略了質量,時間長了,她們越來越馬虎,你這衣裳的信譽就沒了。如果讓我來管,肯定會大變樣。”

玉潤聽了暗誇巧玲有道理,說:“這些工人大都是老鄉,有時我臉上過不去,不好意思說。我也是知道這些問題的。”

“那就不行了,你是老板,要說一不二,太講人情是做不成大事的,看我來管管她們。”

玉潤見她躍躍欲試,就把大權交給了她。巧玲於是製定了一係列規章製度,《宿舍製度》《工作間製度》《成品驗收製度》《獎罰製度》等,工人們果然精神麵貌大變,玉潤說:“這真成大廠子的風格了。”巧玲說:“你們家是開大公司的,這還不懂?小廠也要按大廠的要求來做,才能發展成大廠,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隻要經營得法,哪天咱們也可以發展成大公司的。”

幾天下來,玉潤對這個小妹真是刮目相看。他自己便把精神用在擴大銷路上,巧玲不但獨擔管理大任,並且也親自下手做。玉潤封她為副經理,給她加了工資。巧玲很高興。她覺得自己前途光明得很,遠沒姐姐們想象的那麽悲觀。

巧玲掙了錢便直接給了父母,她很知道節儉,而大姐和三姐若想給家裏錢還得爭得姐夫們的同意,不是那麽理直氣壯,相比之下,她感覺自己好偉大,她想,如果結婚要受到束縛,自己這輩子就不結婚了,如果結了婚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孝敬父母了,自己也就不結婚了,這樣多痛快。

玉潤沒料到這個問題妹妹倒成了自己的得力幫手。他想,原來自己幹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幹,一個初中畢業生就可以幹得比自己好,那麽自己的價值體現在哪裏呢?他又有了新一輪的迷惑,生活的目標又找不到了。其實呢,他有許多思想是和黃斌類似的,比方說,喜歡思考活著的目的。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會在清靜時有此一問:我們這是在為了什麽活著?

盟盟和黃斌的婚期定在臘月十三。

“你表麵上喜歡盟盟,其實是假的。”佟小花悶悶不樂。

“為什麽?我又哪兒不好了?”

“你看吧,玉緣結婚時,你硬要給他找個門當戶對的,找成了。玉潤結婚時,你也是這種思想,隻是沒成功而已。可是到了盟盟這,你怎麽就不管了?”

“我管得了嗎?你看盟盟那麽願意,我怎麽敢讓她傷心?我這是太疼她還疼不過來呢。她跟玉緣玉潤不一樣,她是女孩子,我不敢看她哭天抹淚的,你敢,你去把他們拆散,我還巴不得呢。”

“哼,既然這樣,那就多給點嫁妝。少了不行,黃斌這樣不能幹,我不能看著盟盟跟著他吃了上頓沒下頓。”

“30萬行了吧?”

“不行,50萬。”

“幹嗎一次給那麽多?她們這才走到哪兒?”

“你不趁結婚的機會多給點,以後再給,別的孩子們怎麽看?給別人不?”

“那玉靜結婚可隻給了30萬。我見她還是手頭緊,不知把錢弄哪去了。”

“她花項大唄。你別管玉靜,她不敢挑理,十個指頭伸出來是不齊的,盟盟就得50萬。”

“不行,得跟玉靜一樣。不然,不公平。”

“唉,你可以明著給30萬,偷著再加20萬。一錘子買賣,以後不給了,這點錢,夠他們做個生意了。”

“你還指望黃斌做生意?門都沒有。”

“沒門有窗戶,盟盟可以做。”

“唉,巧蔭會怎麽想?她可沒花咱家一分錢。”

“她管不著,我這是嫁姑娘,不是娶媳婦,她嫁過來,什麽也沒陪送,那是她的事。她不花咱家錢,也是她的事。別管她。她更挑不著理。我自己的姑娘,我願意給多少給多少。”佟小花是想起巧蔭就滿肚子氣。

“這婚事是怎麽個辦法?這大老遠的,我們怎麽把盟盟嫁過去?”

“這還不好辦?黃斌在我們這,我們先在這邊辦事,完了,他把盟盟領走,再往他們那邊辦去。我們家就這最後一檔子事了,雖說黃斌不給咱們長臉,但也不能把事辦得摳摳搜搜,不能委屈了盟盟。”

“那好吧,咱就陪送30萬,他們愛用這錢買什麽就買什麽,不買就存起來,反正,他們又不去那頭住,也用不著買什麽嫁妝。”

“這錢在城裏買個小房子,也就沒了。他們怎麽過日子?”

“你還能管他們一世啊?他們有手,自己掙去,不能養成他們的懶毛病。”

“這結了婚,我打算讓盟盟在市裏買個房,那黃斌就跟了去。也不再去種地給咱丟人了。你給這倆錢,哪夠。”

“買房的事,應該是黃斌的爹出錢。”

“你明知他拿不出錢來的。你必須再加20萬。”

“不行。起碼現在不能給。讓街麵上人說我成什麽了。找個破女婿,倒貼。”

“你就是想省著錢給小老婆,你什麽也不是!”

“我怎麽給小老婆啦?現在公司裏困難,你不管不知道。東北那個要賬的,已在旅館住半個月了,我看他是要不了錢不回家過年了,不過,我看他是公家的,又不是私人,我就拖死他。不行,他告狀去,在我的地盤上,他告贏了,我也讓法院執行不了,他也明白這理兒,他就賴在那兒,實在不行了,我年三十給他兩萬,打發他回家過年,明年讓他接著要。”

佟小花一聽這,不言語。默了片刻,說:“你心思都在養小老婆上,這公司早晚得讓你折騰地稀裏嘩啦。”

“我付出多少心血你看不到,盡說這沒用的話。現在生意多不好做啊,我還能維持,你看著吧,明年咱鎮上得有一半的公司倒閉。”

……

現在已進入臘月了,汪木生開始組織人馬操辦女兒的婚事,買請柬,拉清單,訂酒席……一連串的問題,汪木生是著急上火。

“我就覺得怎麽這麽別扭,像是把黃斌娶我們家來了。”汪木生這麽說著,那幾個管事的就偷著樂。

“別管誰娶誰了,年代不同了,這叫新事新辦。”王醫生說。

“完了這事,你今生的任務就完成了。”那紅白理事會長說。

新房就布置在三樓靠東邊的兩間。黃斌住過的那兒。黃斌現在是先暫時搬回來了,幫著打理事務。卻不知自己該做什麽。

玉緣不耐煩地說:“你也不用幹什麽,陪著這些管事的長輩們聊聊天,遞個煙倒個水就行了。”

玉潤白天過來幫忙,晚上回廠子,兩頭跑。巧蔭是抽不出時間來。又得忙店,又得照顧小櫻,反正家裏說用不著她,她就隻等辦事那天過來就行了。

“你過來挑衣服啊。”巧蔭打電話給盟盟,雖然覺得自己的服裝盟盟未必喜歡,但說說還是應該的,如不合適,她再去別的地方買,自己不失這個禮。

“爹陪送盟盟多少錢啊?”巧蔭問玉潤。

“這個我沒問。你少操那個心。不關你的事。”

“我問問就不行啦?我又不去搶那錢,又不眼紅眼熱的。”

“娘說給30萬。和玉靜一樣。”

“這就值得你保密啦?你直接說不就行啦?跟你說話真費勁。”

“我沒惹你啊。”

“你心理就不健全。”

“算啦,巧蔭大人大量,是肚裏能撐船的。”

“我就想啊,當初說我看上了汪家的錢,現在呢,不知是誰看上了汪家的錢,姓黃的小子得到這錢,不定多高興呢。哼。”

玉潤不再說什麽,隻嘿嘿笑。怕再勾起巧蔭的話。

盟盟問了請婚假的事,魏輝說隻能請半個月,算是長的了,別人也是這樣,兩周。從哪天歇自己決定。還說,你這挺好啊,歇完婚假也不用回來了,我們那時已放年假了,我們每年的年假一般都是臘月27放。一般正月初八開始上班。

盟盟想了想,也是,她就爭取離結婚還有兩天的時候再歇。到時候,自己的婚假可以和年假連一起了。她不打算買多少衣裳,覺得沒用,結婚那天租套婚紗,自己再買兩身換的衣裳就行啦。

麗珍說:“別委屈自己,一輩子一件大事,一定轟轟烈烈的,省得往後想起來遺憾。

“你好像有經驗啊。”

“這叫經驗嗎?想想也知道這點,不多多買些東西,虧了自己。你別犯傻,爹媽的錢,也就現在暢快地花。往後再伸手要,不行了,就成兩家人了。雖說你們家有錢,也是一樣的,別犯傻。過了這會再要,你嫂子們要有話說了。”

盟盟利用傍晚下班後,和麗珍一起去挑衣裳。她舍不得買貴的,她想買嫂子的衣裳,又怕巧蔭不要錢,不好意思去。她讓麗珍跟她一起去商場,她專揀打折的買。

“你別這樣,買就買正價的,那些打折的,都過時了,都是去年賣不出去的樣式。再說了,好像你這結婚也打了折似的,不好,必須買正價的。”

“我不迷信啊。”

“這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這是善待自己,明白嗎?”

“覺得那些不打折的衣裳不值啊。”

“結婚就得買貴的好的,你以為你這是隨便走個親戚啊?人們會在結婚的時候,從你的裝束,選擇高看你還是低看你。這是一生的印跡,懂嗎?我姥姥,90歲了,至今還珍藏著她結婚時穿的裙子,隔段時間就拿出來讓我們欣賞,那是緞子做的,非常漂亮,我們現在已經完全見不到那種東西了。那就是一生的紀念。你得想一想,將來你老了,你用什麽來紀念你的結婚,你用哪一件東西來回憶……我服了你了,你不買首飾,你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不買嗎?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並且,我是小戶人家,沒你們家那麽有錢。可是,我發現,你這是多土氣的思想啊。你純粹土老帽,守財奴。從這點看,你結婚後肯定不幸福,肯定是吃苦的命……”這麗珍見訓順不了這盟盟,越說越有氣。

“哈哈,你笑起我啦。你把結婚搞得太複雜了,不過,我對你姥姥那裙子很感興趣,要不,你去借一下,我結婚那天穿穿。”

“你算了吧,那是她老人家的寶物,就像唐僧的錦斕袈裟,怎麽能借給你?”

……

玉靜和丈夫錢天碩也回來打個晃,那位副鎮長長得白白淨淨,個子高高,戴個眼鏡,一看文質彬彬,讓人不知這人有多深。那幾個吃飽喝足了的理事會人員一恭維他,他就有些飄飄然。佟小花臉上樂開了花。她喜歡這個有頭臉的女婿。

但這女婿年紀輕輕卻有了腰椎突出的毛病,在客廳努力陪大家坐了一會,就撤了,說是鎮上很忙,得去應付檢查。大家說:“你是忙人,這裏不用惦記。我們都能辦好。”一路歡送了他。

那玉靜領著丹丹在新房裏這看看那看看,想到自己結婚時的樣子,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她和錢天碩是別人介紹,她看中了他的長相,學曆。他的家庭也可以,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公公在電力局,婆婆在水力局,雖都不任什麽要職,但單位好,掙錢不算少。

玉靜兄妹幾個,就她沒能讀大學,且這玉靜長得是集中了汪木生和佟小花的缺點,個子不高,臉型也不好,眼還是汪木生那眼,但女人長了那樣的眼就傻氣。跟哥哥妹妹比起來,她感覺自卑,所以,找對象非常挑剔,千挑萬選的選中了錢天碩,算是終於找了個大本的丈夫。婚後生了女兒丹丹。錢天碩是錢家獨子,婆婆見生了個女兒,就很不高興。公公雖不說,當然也有意見。

“當初就不做個B超看看,知道是女孩子就打掉……”這是她在醫院生下孩子後婆婆說的第一句話。這句話,紮得她的心血淋淋的。每每想起來,都渾身發冷。

“我豁出去不要這工作了,我再生一個。”玉靜說。

“你不要工作,我們天碩可得要工作,我讓算命的算了,他是當市長的料。”

於是,這玉靜怕影響了老公的前途,再生一個的念頭就打住了,但也不知這鎮長離市長的十萬八千裏,何時能走到盡頭。

“其實啊,你可以這樣啊,你先懷孕,確定是男孩兒之後,你跟天碩離婚,生完後,再複婚,這樣,似乎就不違背計劃生育政策了。”婆婆竟然琢磨出這樣一個計策。

“那不行,絕對不行。”玉靜不同意。她覺得一來離婚難聽,二來,如果天碩到時候沒跟她複婚,她怎麽辦?她不能冒那個險。

那天碩是不會輕易跟玉靜離婚的,雖然這個老婆有點帶不出去,但他喜歡她爹的錢。他想花時,她總能淘換來。現在想往上爬,哪一步不需要錢啊。隨時有錢花,多舒服。

因此,這玉靜跟婆婆不見麵,也不說話,反正玉靜在縣城裏有自己的房子,上班不忙,自己帶丹丹。今年呢,和寶寶一樣,丹丹上幼兒園了。她輕省多了。

“我就永遠不見那死老婆子。千方百計挑著我們離婚。什麽玩意兒?”玉靜經常這樣說,當了天碩的麵,有時也這樣說。

“你給我去求求你嫂子,她父親不是幹過副市長嗎?他手裏有大把的人脈,把我提成正鎮長,或者,直接把我調市裏去,我這不就升得快了嗎?你看,現在鎮上好幾個副鎮長,我什麽時候才有個出頭之日啊?”

“我跟我嫂子沒那交情,她那人看不起人,她會看不起我的,我受不了她那眼光,你別讓我去求她,肯定碰釘子。再說了,他爸爸已退了,還有什麽用?”

“有用啊。總比你爹我爹強多了。他認識的官多啊,跟哪個說句話也頂用啊。”

“我不去,我回家後很少跟她說話,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

這錢天碩就生氣,賭氣好幾天沒進家,打電話也不接。要不是盟盟的婚事,他還不回家呢。

“我跟你一起去你們家,你在家多住幾天,也幫你媽點忙,幫著收拾收拾屋子,另外呢,跟你嫂子套個近乎,知道了嗎?”

“那還是我自己回去吧,你這任務我完成不了。我跟我媽低三下四要倆錢行,讓我跟我嫂子套近乎,我做不到。我拉不下那個臉。我看,我還是自己回去吧,你不用去了,又不是你妹子結婚。”玉靜滿肚子不高興。“你死在外麵去吧,永遠不要回來。”

“我不是工作忙嗎?市裏來檢查,我們整理資料,準備這準備那,人家還不見得高興,臨走還得遞幾個紅包。現在這世道是這樣,如果想當官,就得有後台,否則,我就一輩子副鎮長了。”

“副鎮長就副鎮長吧,你非得往上爬?”

“要不我當這有什麽用?浪費時間,還不如去做買賣呢,我多掙些錢多實惠。”

“你這樣的,累了不行餓了不行站著不行躺著不行,看著武大三粗,實則是小姐的身子骨,你還做生意?嘻,可笑。”

“你少囉嗦吧,我們快走,我去會兒就出來,我還得回鎮上。你和丹丹多待兩天啊。”

這錢天碩自己走了,剩下玉靜和丹丹。玉靜跟大嫂打了兩個照麵,但大嫂一臉嚴肅,對她也是愛理不理的,大嫂現在是對家裏每個人都有意見。她恨了玉緣,也就會恨了所有姓汪的人。雖說是從娘家回來了,但心理一時還不能理順。這玉靜想張嘴卻沒張開。她感覺很無聊,她又不是很願意幹家務活,她比較懶,她不喜歡擦洗收拾家具,她喜歡找個幹淨地方坐著,喝水吃零食,因此,自從丹丹大點後,她這兩年有點長胖了。

還是回去吧,也不用天碩接,坐公交就行了,到結婚的前一天,再過來。

“我們單位這兩天年終總結,我過兩天再過來。”

“好啊,你給丹丹多穿件衣裳,外麵雖有太陽,但很冷。”

“媽,給盟盟多少錢啊?”

“你就不用隨份子了,都是親的。”

“我是說爹陪給她多少錢啊?”

“跟你一樣,30萬。”

“我那時候,天碩他們家是拿過來10萬塊錢讓買東西的,盟盟這可倒好,白白的30萬便宜了姓黃的。還得大操大辦給他們辦婚事,這黃斌還笑嘻嘻的,一點不難為情。我算服了。”

“你就別跟她們計較了,你也看到了,就這麽個傻人,盟盟樂意。有什麽辦法。”

“媽呀,我爹這倆錢,早晚就給倒騰完了,你看著點啊。得留下你們養老的錢。”

“我盡力看著吧。他養的那小老婆,肯定在市裏。”

“哪天我一定把那髒婆子找出來,把她打跑。”玉靜憤憤。

“唉,你爹老了老了,讓我生氣。年輕時不這樣。”

“那時不是窮嗎。這是有了倆錢燒的。”

“哼,隻要我活著,不能讓那娘們得逞。”

“唉,你還能怎麽做?算啦,你也別跟爹較真,交給我來處理。哪天,我找個眼線,跟著爹的車,看他去哪兒。”

“唉……”小花歎氣。

“娘啊,我看中一件皮大衣,要1萬3呢,我就沒舍得買。”

“怎麽舍不得?”

“這不是錢緊嗎,一個月起早貪黑掙這仨瓜倆棗,隻夠買擦屁股紙的。他的錢我更是見不著影兒,常常是剛發工資就沒了。”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是攢著錢不花,我這手頭有兩萬,你先拿去吧。”佟小花說著,把打算讓盟盟買首飾的錢先給了玉靜,趕明個再給汪木生要。趁盟盟結婚,多從汪木生手中倒騰點錢出來,否則,過了這個村,也許沒這個店了。汪木生把錢管得越來越緊了。難道就都給了小的不成?玉緣也是,不管賬。也是汪木生不讓管,說是兩個兒子,不能有偏向。誰都不能管賬,誰都不能知道他有多少錢。他得先管著,哪天他立個遺囑,省得死了兩個兒子打架。

“錢和家產都是兒子的,趁你活著,多給小靜和盟盟點,你死了,沒人給她們錢了,紫煙和巧蔭哪個都不弱,一個比一個精明,別看現在看不出來。將來呢,你若不在了,家一分,就各管各了。”佟小花說。

“我哪個都不虧待。我過兩天就寫遺囑。”汪木生說是這麽說,心底也淒涼,仿佛自己真的七老八十了。但黃泉路上沒老少,誰知道誰的明天在哪呢?想到這些,他就慌。63歲了,到了該發慌的時候了。前路匆匆啊。

王醫生幫著跑前跑後的,鎮衛生院生意不好,發工資都難,醫生們都成了野的,愛幹什麽幹什麽去了。王醫生在家開個小診所,算是公家一攤,自家一攤,但他的醫術就像他的人品,不大有人相信,找他看病的不多,他的小診所,也就是他老婆看著賣點感冒藥。盟盟的婚事,他忙前忙後的,他知道的鄉親禮兒比玉緣多,因此,他算是這婚禮理事會的頭兒。

張姨前幾天辭工回家養老去了。她覺得紋紋繡繡也大了,紋紋都上二年級了,繡繡小名二厲害,明年也要讀一年級了,張姨說自己腿腳不靈便了,寶寶有秋月看,她回去了就不來了。實際也不想摻和盟盟結婚的事,覺得累。趁早走了算了。

紋紋很想念張奶奶,放學後總叨嘮張奶奶什麽時候來。繡繡說不喜歡張奶奶,因為張奶奶給她倒水時,看不到碗裏有頭發。紋紋說繡繡沒良心,兩個就吵架。

秋月在想自己該怎麽辦,寶寶還是她帶著,這汪家總是雞犬不寧,讓她感覺很難堪,總守著不高興的紫煙和三個孩子,別人又不怎麽在家。也讓她鬱悶。愛說話的張姨走了,秋月想,自己是不是也走啊?可又覺得汪家給的工錢確實不少。再說了,這就年底了,自己若現在走了,再找工作也不是個好時候,幹完這一年再說吧,就還沒打定主意。

秋月自從受了玉緣的搶白,她就盡量遠著玉緣,千萬不能給自己找麻煩,聽到玉緣回來,她就盡量不跟他打照麵。省得有人起懷疑。

佟小花考慮過,是不是把秋月辭了。那樣,也許玉緣和紫煙就好了。但又覺得現在找阿姨不好找。秋月許多方麵還是好的。盟盟的婚期也近了,正需要人手,也就沒做這個決定。

秋月幫忙收拾房間,擦洗用具。這幾天很累,佟小花說這個月趕上有事,多給秋月加500塊錢。

秋月想,完了這事,也就年底了,過完春節,她是來呢,還是不來呢?她過了年23歲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家裏也為她著急了。

前些日子,佟小花給秋月介紹了一個本村的,家裏哥倆,這是個弟弟,哥哥結婚另過了。父母都是農民,做個賣菜的小買賣。小夥子人也老實,初中畢業,中等個子。比秋月大一歲。秋月見了一麵,說是不合適。也就吹了。

“那人有點傻,見麵了什麽也不知道說。文化也少。”秋月跟張姨說。

“像玉緣這樣的,要長相有長相,要學問有學問,要錢有錢的人,少啊。”張姨很會猜人心思。

“唉,不跟他比。差不多就行了,我也不心高,隻是那人不行,太不機靈。”

“怎麽說呢,先得看準一個人,這年頭,人品好就行,別的都是不重要的。”

“噢,我知道。”

“現在,流行四金四銀,我們那會兒,我隻抱著個梳妝匣子就嫁過去了。婆家給做的褥子隻半截,睡覺得蜷著腿,你想想有多窮吧。但我們感情好。算是碰對人啦。”

“我想,我也嫁不到什麽太好的人家啦。我有點失望了。”秋月感歎。

“別那麽想,你還不大,好好挑挑,找個情投意合的,比那百金百銀強。”

“可是在這裏,很難遇到人啊。我也打算離開這了。我覺得我來這裏是錯了。我媽說過,幹什麽也不能給人看孩子,我不聽,現在,我明白那話的意思了。”

“別的都好說,可別落一身的話柄。”張姨說。

“噢,知道了。”

這次聊天後,張姨過了幾天,就回老家了。秋月送給她一塊做褲子的布料。張姨走了後,秋月想走的心思更強了。

在這大家夥高高興興辦婚事的檔兒,許多要賬的也趁熱鬧來了。

年底了,欠債還錢,公司不知怎麽欠了這麽多賬,賬麵上的錢幾乎不夠給工人發工資,這麽說來,這一年是沒賺到錢了。人們在公司見不到玉緣,許多人便來到家裏找,見誰給誰訴苦,那婚事理事會還負責了把債主擋在門外。

“你看這是什麽檔口,他們家在辦大喜事。你們找這個機會來不合適。汪總是講信用的人,不會不還的,大家還是明年再說吧。”

那些要賬的,軟磨硬泡,也不敢鬧得太僵,如果態度不好,汪木生決定就是不給錢,這些債主能怎麽辦?再說了,誰也不想走到打官司的地步,能要來最好,打官司即使贏了,也未必能拿到錢。所以,這些要賬的,還得好說好量的,不敢得罪汪木生。欠賬的是祖宗,再說了,汪木生也並沒說不還,那些賬他也都承認。

因此,那些要賬的,來了一批走一批,錢沒要到,或許隻起到了讓汪木生記住他欠著這許多錢的作用。

“也不是這樣,法律上有規定,欠了賬,必須每年要一次,否則,有可能法律就不承認了。”那個給公家要賬的債主說。他要了一次,沒要來,走了。

盟盟知道這些後,直想往地縫裏鑽,她哪裏見過這個,心中很難受,她也不明白父兄為什麽不給這些人錢,不是還有些錢嗎?但她是女兒,不該摻和這些事。

汪玉緣勸父親把家裏那點存款拿出來,先還了這些債,否則這公司沒法開了。

汪木生不言語,問急了就說:“公司的錢是公司的錢,家裏的錢是家裏的錢。”

“公司是我們家的,我們家的錢就是公司的錢。現在不救這公司,這公司就死定了。”

汪玉緣去跟佟小花說。佟小花歎口氣:“那存款也不知還有多少,他投資了股票,聽說都賠了。我是不敢跟你們說。”

“啊?他投資股票?我怎麽不知道?”

“還不是那個肖易榮的主意?你爹可吃了這個女人的虧了,隻是還不知悔改。”

“我們不是有500萬嗎?”

“500萬啊?現在大概連50萬也沒了,我說讓他拿30萬給盟盟,他都遲遲沒拿出來。我是管不了他了。我這輩子算是被他降服了。”

玉緣一下子呆了,公司這兩年出現困境,他認為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因為他知道家裏還有那500萬前些年生意好的時候的存款,現在可好,那錢竟然沒了,那這公司還怎麽個開法?他去找汪木生問。

“那錢是我掙來的,你們還小的時候我攢下的,現在我又把它賠完了,我覺得你們管不著。”

“那這公司我不管了,你自己開吧。”玉緣覺得父親現在簡直像個無賴,他氣得偷偷地哭了。

“現在正是盟盟要結婚的時候,玉緣,你看在你妹妹的麵上,你得把這婚給她結了呀,你不管這個家,誰來管?反正那錢也是沒了。你爹他也不願意讓那錢沒了,你們還得像父子一樣,否則,你讓我這當媽的怎麽活?”佟小花就哭起來。

汪玉緣最心疼自己的母親,看母親這樣,他隻能打起精神,爭取把這婚事辦得像個模樣,即使心裏再不高興,也要幫父親處理這些債務。

那些欠的賬,除了一些原料款外,有些人當初是好說歹說故意把錢存在了公司裏,為了分一部分紅利,前幾年他們也確實分了些。如今,聽說公司效益不好,怕把本錢爛掉,紛紛來要,公司一時拿不出錢來,他們更急了,以為那錢真的打了水漂,因為這樣的先例不少,公司萬一破產,欠債就成了白條,根本沒希望要回來,人們有了經驗,都怕了。汪木生很鎮定,但也架不住這些老百姓天天圍著他轉,都是一個村的,祖祖輩輩根連根葉連葉,他心裏也很為難,最後,對那些要得厲害的,玉緣和汪木生商量著,每人給了一部分,算是可以平安過這個年了。

工人的工資隻能每人欠一個月的,一方麵是公司裏沒錢,另一方麵,如果不欠著,明年招工是個難題,工人們都不想在北方打工了,都往南方跑,招不到工人,明年就開不了工,公司便成了死的,更掙不來錢。

汪木生覺得公司的信譽無法保證了。其實也很痛心。但是他沒辦法了。

“我們一分錢不能欠工人的,他們這麽回家,我會很痛心,我再不會做生意,但我沒欠過工人工資,我們必須想辦法給工人發足工資。”玉緣說。

汪木生久久地吸著煙,他想再從銀行貸點款,他和玉緣去銀行跑,去年建新廠房貸的款還沒還清,貸款也成了難事,最後通過找關係,才隻貸了十萬。

鎮上的公司不隻緣潤是這麽緊張,紡織這個行業在走下坡路,好多公司都是這麽艱難地過。

……

臘月初十那天,盟盟歇婚假回來了,佟小花看了她買的衣服,非常不滿意。

“就買這麽兩件,還這麽難看,料子也不好。”

“這就行啦。多好算好啊?”

“明天給你姐打電話,讓你姐陪你去買首飾吧,省得你上了當。”

“我不喜歡首飾,戴身上是累贅。不買了。”

“不買哪行,村裏再普通的人家,姑娘出嫁也得買三金三銀,你哪能這麽光禿禿地就結婚了?你爹給你準備出錢來啦,明天讓你姐跟你一起去省城買,就事再挑幾件衣裳。你看你姐多會買衣裳,你看你。買的這是什麽?”

“唉呀,媽,我不想買首飾,對我一點用處沒有,沒準哪天就丟了。我不要那個,你別操心了。”

“這有什麽呀。你也太愛生氣了。”

“這是你爹給你的支票,你愛怎麽花怎麽花。是給你結婚的嫁妝。”小花摔下一張紙。不再理盟盟。

盟盟拿起那紙,一看,是工商行的,30萬。她感覺燙了一下手。她也知道姐姐結婚家裏出了30萬,但她不想要家裏錢。

“這錢我不要了。公司裏正困難,我怎麽能要家裏錢呢?即使公司沒困難,我也不要家裏這麽多錢的。結婚後,我和黃斌自謀生路,他種那點地,我上我的班。我們也餓不著。”

盟盟把這錢塞給小花。盟盟說的是真心話。但佟小花卻生大氣了:“我和你爹哪點對不住你?你這是專門跟我們作對是不是?你這是鬧脾氣嫌給的少嗎?”

“不是啊。我是真不想要,我覺得沒用。”

“那你覺得什麽有用?什麽也沒用你就別結這個婚了。”

一句話說得盟盟哭起來。那佟小花也氣得抹起了眼淚。

佟小花把那支票拿給黃斌,說:“你們看著辦吧,反正不能說我沒給你們。”

“媽,我們是不能要這個,我黃斌不能幹,但我決不能要這錢。如果您非給這錢,我就不敢結這婚了。”

“如果你們現在不要,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將來也要不著了。”佟小花說的是真心話,這點錢是汪木生投股市剩回來那點。除了這點,汪家沒有存款了。

……

結婚那天,汪家擺了三十桌酒席,大部分是老鄉們,也有生意場上的朋友們。場麵很宏大熱鬧。緣潤公司的職工們也在公司免費享受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並放假半天。理事會一致認為紫煙可以當婚禮主持人,紫煙人長得大大方方,也見過世麵,經的場合也多。因此,大家極力推選她主持。紫煙受了大家寵,也高興起來,說:“我就跟王醫生一起主持吧。”因此,這婚禮上,最惹人注目的不是新娘新郎,倒是這玉樹臨風的玉緣和美麗大方的紫煙。

他們多配啊,幹嗎還打架呢?人們竊竊私語。

這樣的話被玉緣和紫煙聽到,他們彼此也對彼此的關係有了重新的審視和反思。心裏還是會泛起傷痛。

紫煙主持的婚禮有一段仿效教堂婚禮的問話,紫煙在台上問:

“黃斌,你是否願意娶汪盟盟為妻,和她結為一體,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還是貧窮,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是。我會永遠愛她,在任何條件下。”

“汪盟盟,你是否願意嫁給黃斌為妻,和他結為一體,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還是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這兩段話,讓在場的人都心中一動,表情都有些肅穆,或許在心裏也有了自問。在鄉下,是不時興這種形式的,大都是粗人,人們喜歡把感情藏起來,沒有這麽文藝的表達。在這裏,算是紫煙的首創。直到現在,也沒人追隨過。人們更注意一些古老的,說不上有什麽講究的儀式,比方說:新娘下車,要換一條褲子,要邁過一個火盆,某些屬相的人不能觀看新娘下車,在新房裏要擺上兩棵綁在一起的大蔥,要有一團絲線,枕頭裏要裝上棗和栗子,鏡子要用紅布蓋起來,要有一個裝了麥敷的鬥,裏麵點上紅燭等等很細碎的東西。當然,盟盟的婚禮也都有這些。這就是這裏的習俗。一點不能馬虎的。

當結束完這個儀式,紫煙心裏非常難過,不知是感動還是傷心。她臉上掛著笑,但心中五味翻騰,那玉緣也是不敢聽這幾句話,似乎句句紮在心上。兩個人,從結婚的那天起,要彼此相愛,這就是結婚的意義。

我們婚姻的責任是什麽?我們結婚的目的是什麽?也許,在玉緣結婚的時候,他沒這樣問過自己,但今天,他發現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必須弄清才行。他覺得以前他和紫煙的婚姻是沒有方向的,是過了一天算一天,但從今天開始,他必須為他們倆找個方向。

他是這樣的希望黃斌對這個最小的妹妹好,能讓她過上好日子,那麽,紫煙呢,紫煙的父母是不是當初紫煙結婚時也是這樣的想法?她走進這個陌生的家庭,接受這本跟自己沒半點關係的家庭,她為了什麽?

憑良心說,紫煙自從來到這個家庭,她是不快樂的,這不快樂大都是玉緣給她的。玉緣往回這樣一看,他嚇了一跳。他低下頭。他對他的婚姻低了頭才能看到,有些觸目驚心。在那過往的時光裏,兩個被婚姻的紅線拴起來的小木人,在打架。

汪家的親戚,佟小花娘家的親戚們都來了,都擠在家裏住了一宿,巧蔭也領了小櫻來了,小櫻和寶寶一起玩,給寶寶叫哥哥,追著打著在屋裏院裏鬧,小櫻比去年壯實多了,小腿也有勁了。叫聲也高了。秋月管著她們。秋月見過巧蔭兩次,也聽說她開了一個廠子。秋月說:“二嫂,可不可以讓我去廠裏學做衣服啊?”

“那不行,你得看著寶寶,我不能搶大嫂的人。”

“寶寶也大了,上幼兒園了,我也不想在這看孩子了,見不著個外人,沒意思。我去跟你賣衣服或者做衣服吧。”

巧蔭覺得秋月人倒很好,也利索能幹,但不好意思答應,怕紫煙不高興。

“如果你不讓我去,我明年也不來這看孩子了。你就讓我去吧。那工作也適合我。”

“那你跟大嫂說說好吧,別落個我搶她的人。”

“行。”

盟盟還沒去過黃斌老家,她覺得結了婚,就得去見公婆的。

佟小花對這小女兒舍不得,但也沒辦法,那不要錢的不痛快還窩在心裏,這女兒一走更難受。

“你以後再給也行啊,以後他們實在過不下去了,再給她們。先給他們存著。”王醫生說。

“關鍵是,我是存不住的,木生見她們沒要,又把存折要回去了。”

“這是不是跟巧蔭學的?要是他們像巧蔭一樣能幹也行啊。”王醫生說。

“別提巧蔭,盟盟結婚她才回來一天,什麽忙也沒幫。”佟小花說。

“唉,她多忙啊。玉潤不是天天往這邊跑嗎?她來一下就行了。”

“你倒是向著他們了。”

“你也別老用那種眼光看巧蔭。”

“哼。”佟小花照樣不高興。

“你更年期。”王醫生說。

“我早過了更年期了,我還來個二遍啊。”

那王醫生就笑。

……

“我和黃斌坐火車回去就行了,他說他家那裏汽車過不去,得有十幾裏的山路需要步行。別勞累大家了。況且,我去了又不馬上回來,得待到春節後呢。大家不要跟著去了。”盟盟說。

“不行,不去跟著看看,你被拐賣了我們都不知道。再難的路也得去,得讓他們家看看,我們是非常重視女兒出嫁的。否則,人家會瞧不起你。”佟小花說。

大家商量好了,娘家這邊不能不跟個人一起去,算是送姑娘。就由王醫生,玉緣,汪木民,玉靜,紫煙去。紫煙這幾天心情好些,因了這盟盟的婚事,玉緣一直對紫煙和顏悅色,兩個還沒機會吵架,紫煙也暫時以為兩個就此好了。所以,心情大好。

這紫煙心情好了,便張羅著買帶著的禮物,她去買些點心盒子,因為她對這懂。汪家又帶上些好酒好煙。紫煙也權當這是鬧著玩,是去旅遊。她還沒和玉緣一起旅遊過呢,這是多好的機會。她很興奮,高興了,麵色就好,因她個子高,那大美人的本色整個蓋過了新娘了。

路上,玉緣開公司裏一輛奔馳,載著叔叔汪木民、王醫生和黃斌,紫煙開她的奧迪,載著玉靜和盟盟。早晨十點出發,一路向西,走到下午六點,天就黑了,前方還有五分之一的路,他們不想趕夜路,就在當地找一家旅館住下,第二天早晨6點走,又出發,約到10點鍾的時候,到了黃斌家所在的山腳下。那紫煙和玉靜等下了車,看這周圍景物,白花花的石頭從土中露了來,一塊塊安然自若,它們大概從出生便在這裏。

山腳下是些開裂的幹巴巴的黃土,不知這裏冬季種了什麽作物,難道是麥子嗎,問黃斌,他點了點頭,說:“這裏土質不好,都是黃土,產量極低。我家在半山腰有兩塊梯田,比這裏要強。我家的房子就在山腰上。離田不遠。”

“我們的車隻能放在這裏,由一個人看著,我們步行去家裏。這些東西我們帶不了,到了山上,讓我父親找幾個老鄉來拿。”

正說著,從不遠處的山石後麵轉出幾個農民來,二三十歲,五六十歲不等,這幾個人朝這兩輛車走來。黃斌一看,急忙叫:“二叔,你們來啦。”

原來黃斌的父親知道兒子這兩天回來,每天派人在山下等,這幾個人幫著拿東西,那二叔引領著玉緣等把這車存放在山下一個專門負責存車的地方。

盟盟、玉靜、紫煙幾個換好了早就準備好的平底棉鞋,玉靜直皺眉,聽說要走十幾裏路,她先就嚇壞了,想打退堂鼓,但一想是盟盟結婚,已走到這,不去不合適,隻得咬了牙跟著大夥走。

那紫煙倒是少有的興奮,看著這山上風光,雖然是冬天蕭索,但也有許多新奇。在家圈得久了,此時像撒歡的野兔,飛快向山上走去,但走了沒多遠,就體力不行了,氣喘籲籲,雙頰緋紅,咯咯笑著,宛如少女。

那玉靜在後麵拉著,心情極鬱悶,這是去幹什麽呀?實在沒意思。盟盟她們走一會兒等她一會兒。

有一個小夥子找了一根棍子來,遞給玉靜,說:“城裏來的,走不慣這山路。若是我們,二十分鍾就到了,現在這走法,得一個多小時才能到。”

“我們也不是城裏來的,但我們那都是平原。平常我們上個樓梯都難,這山路真是走不了啊。”玉靜說。

“哈——”大家笑著。但玉緣等人心中卻別有一番滋味,盟盟幹嗎要找個這樣的人?找個城裏的也不是找不到,那樣多好。真是自找罪受。

經過或寬或窄、曲曲折折的這痛苦的行程,玉靜和紫煙都要累趴下了,盟盟由於在公司裏也經常跑跑顛顛地幹活,倒是還好些。總算到了黃斌家。這是山裏一處平地,住著幾戶人家,石頭壘起的房子,一些柴草放在院子裏,籬笆院牆……這風光倒可一看,如果是純旅遊,倒有許多滋味,如果是真要在這裏生活,這山外的人可真要好好掂量掂量。

這是個窮山,沒有豐富的植被,山上的產品也很少。山裏某些地方有些梯田,這幾戶人家分種。靠天吃飯。

村裏許是全體出來迎接他們,倒是非常熱情純樸,那些表情一看就是真的。盟盟把糖果分給鄉親們,孩子們歡快極了,他們沒吃過這麽好的糖果。

大家進了屋,已是中午一點了,早就準備好了午飯,豐富的一桌子,這豐富是對於黃家來說的,這飯讓玉靜看了一眼便沒食欲。

桌子上是六菜一湯,這六菜是:一個炒豆芽,一個炒土豆,一個炒野菜,一個燉山雞,一個切火腿腸,一個花生米。一湯是木耳湯。這對於這個山裏人家來說,已是非常好的了。那豆芽和花生米及火腿腸都是跑到山下又出去10裏地買來的。在他們用餐時,一些小孩子眼巴巴看著,讓這用餐的人都不好意思下筷子。

玉緣覺得很難受,他吃不下,在玉緣的家鄉,再窮的人家,吃飯也不成問題,每年人們都能打幾千斤麥子。吃不了多餘的就賣了。而這山裏人家,每年隻能打一百多斤糧食,一年到頭要吃留下來的野菜了。

“你們怎麽不出去打工呢?”汪木民說。

“年輕人有出去的,我們這些老的,留在家裏,我二兒子讀書呢,一個月回來一次。”黃老漢說。

黃斌的媽媽是個黑黝黝的婦女,不怎麽說話,隻是靠在門邊,笑笑地看著盟盟。覺得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她一輩子隻走到過山下,山下也極少去。買東西是男人們的事。她聽著這外來話,感覺新奇。

吃了飯,大家坐了片刻,聽這些山裏人聊著,玉緣悄悄把盟盟拉出外麵,對她說:“我看,你還是跟車回去吧,來過就算了,沒必要在這裏住到過了春節,這日子沒法過。回去吧。”

“不行啊,哥,來了,就住幾天,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吃糠咽菜,別人過得,我就過得。”

盟盟不聽,玉緣沒辦法,玉緣知道盟盟結婚沒要家裏錢,他掏出4000塊錢,說:“我知道他們家窮,但也沒想到是這樣窮,我就帶了這麽點錢,都給你吧。”

“不啦,我不要了,我這次來,朋友們給我的禮錢我帶著呢,有3000塊,夠我花了。過了年,我就去上班了,我不要錢了。”盟盟不要哥的錢。那玉緣就落下淚來,這個妹妹,他從小疼她,她最小,也最可愛,最懂事,來到一個這樣的家庭,實在讓他傷心,他怎麽舍得把妹妹留在這個大山裏呢,雖說春節後她就回去,但萬一有個什麽事,這路途遙遠,家裏人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幫忙。得多著急啊。玉緣很感歎。

“哥,你不用想太多,我覺得挺好,當初,那個雪寧,也是窮人家孩子,你不是也很喜歡她嗎?”

“唉,不一樣啊,如果我當初娶了雪寧,是讓她往咱家來,是來過好日子,你這是自己往火坑裏跳啊。”

“沒那麽嚴重,我覺得挺好的。哥,不早了,你們下山吧。”

玉緣沒辦法,叫了玉靜等下山,跟大家告別過了,由村裏人帶路,他們向山下走來,都說上山難下山易,他們卻不同,那玉靜和紫煙都要累癱了。緩緩走了兩個鍾頭,才蹭到山下。取了他們存的車,跟那山裏人告別了,玉緣和紫煙開著車離開這個地方,紫煙實在累,那玉靜早在座上睡過去了。

天黑了,等到了一個縣城,紫煙對玉緣說:“必須休息,實在開不了了。”

“我們這是落難似的,好狼狽。”紫煙累得一下子躺在那旅館的**,也不管幹淨不幹淨了。

“我可再也不想來這鬼地方了。盟盟回去讓她自己回去,誰也別來接她,受這罪啊。”玉靜說。

“她沒說讓接,她說和黃斌坐火車回去。”玉緣說。

王醫生沉默,不好說什麽,他是外人,汪木民發牢騷:“我說啊,就找咱們當地一個平常人家,都比這強。這叫嫁了個什麽主兒呀?盟盟真傻。等盟盟回去後,永遠別再回這地方了。要回,讓黃斌自己回來。”

……

這一路之上,紫煙和玉緣空前地默契,這艱難的行程,對紫煙真是個考驗。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汪家。玉緣看在心裏,也有些感動。回家後,玉緣讓她先去休息。紫煙很聽話地就去了。這盟盟的婚事,倒是讓玉緣和紫煙暫時和好了。

不再說讓彼此傷心的話,紫煙想。

就這麽過吧。玉緣想。

秋月見玉緣和紫煙很和睦了,她心裏有些失落。她忽然明白,有些夢,她是不能做的。她在夜裏流了淚。

幾天之後,也是年底了,她跟佟小花結清了賬,說年後就不回來了,讓佟小花再找人。

“再幹一年吧。幹得好好的,怎麽就走呢?”

“噢,我想去二嫂那上班,我喜歡蹬縫紉機。”

“噢,她那缺人嗎?”

“應該是缺吧。我問過二嫂了。”

“我還是希望你再看一年寶寶。”

“寶寶大了,都上幼兒園了,也用不著我了。”

“噢,如果二嫂給你工資高,你就去吧。”佟小花也不便阻攔。

秋月很高興。她可以換個工作了。

“她那都是女工啊,找對象是不可能。”紫煙說。

秋月笑。

紫煙送給秋月一個金項鏈,真心實意地送。秋月能感覺出那份誠意,推脫不掉,就收下了。

“你也看到了,我活得也不是很如意,但人是好的。”紫煙說。

“是,大嫂你很好。”秋月說。

玉緣知道秋月走了,愣了一會兒,沒什麽感覺。

玉緣跟父母說了黃斌家裏的情況,佟小花大哭一場。這個沒有盟盟的新年,佟小花過得不怎麽高興,似乎是缺了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