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後河河怪

一

後河裏有河怪。

多少年來,後河河怪吃狗、吃羊,甚至吃人,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見到過河怪。河怪就如同一團迷霧、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人們的心頭,揮之不去,每當想起令人不寒而栗。

揭開後河河怪之謎,搬掉壓在人們心頭上石塊的是一位名叫王老蛋的解放軍戰士。

我和王老蛋在一個連隊當兵,同年入伍。我們兩個都有田野考察探險的共同愛好,可以說是一見如故,立刻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戰友、好朋友。

相識後,我對他古怪的名字產生了興趣。後來,經過一番仔細詢問和打聽,我才了解到,過去,王老蛋的家鄉雲南怒江一帶偏僻閉塞,缺醫少藥,生活和醫療條件落後。他父母一連生了九個孩子,都沒有養住,大多沒出滿月就夭折了,最大的一個,好不容易養活到五歲,最後還是被天花奪去了幼小的生命。王老蛋是父母生的第十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為了好養活,父母按照當地民間古老的傳統習慣,講迷信,故意給他起了個“老蛋”難聽的醜名字。

由於生活習慣和地理、地形條件的限製,王老蛋家鄉老百姓的房屋,大都喜歡依山而建,臨水而居。

天有不測之風雲。就在王老蛋上小學一年級的那年秋天,一個久雨放晴的星期天,他和村裏幾個要好的小夥伴們一起,結伴到離家十多裏外的怒江邊原始樹林裏采蘑菇、剜野菜。等他返回村裏時,才知道父母連同家裏的房子,被突然爆發的山體滑坡和泥石流,深深地埋在了70餘米的地下。

王老蛋成了一名孤兒。村裏的一位單身老獵戶收養了他。

從此,王老蛋輟學,跟著當獵人的養父,翻山越嶺學打獵。他人小腦瓜子靈活,幹什麽事愛動腦子又能吃苦,沒出幾年,就學會了上山攀岩采藥,下河摸魚捉鱉,能聽懂鳥語、鹿鳴和狗吠等狩獵特殊技能,成為當地一帶小有名氣的獵人。

二

在王老蛋家鄉一帶的大山裏,流傳著“一豬抵二虎”之說。在山裏眾多的野獸中,最凶惡的猛獸不是老虎、豹子,也不是豺狼,而是那些體型巨大、長著一對鋒利獠牙、住無定所、漫山遍野四處遊**、神出鬼沒的野豬。那些體型巨大的野豬,是真正的大山之王,它們毀壞樹木、糟蹋山民們的莊稼,還往往能給獵手和山民們,造成最致命的傷害。

“野豬繁殖快、數量多,”王老蛋說,“是我們主要的狩獵對象。野豬與老虎、豹子和豺狼相比,表麵上看還比較溫順,其實脾氣非常暴躁,喜歡與人拚命,捕獵很是不容易。在我們家鄉一帶的獵人中,每年都有獵手,在獵捕野豬時,喪命於野豬尖利的獠牙之下,成為野豬打牙祭的‘點心’和美餐。”

就在王老蛋十八歲的那年秋天,一頭在他家鄉一帶山野消失多年、外號叫“花大牯”的公野豬,帶領著一家妻兒老小——大小十多頭野豬,重又返回故地。

這頭外號叫花大牯的公野豬,身長兩米多,足有半人多高,體重達600千克以上。可能是種基因的異化,它和別的一身黑毛的野豬不同,身上的毛色是一塊白一塊黑,因體大如牛和白毛黑毛混雜而得名——“花大牯”。

和所有的野豬一樣,花大牯大嘴巴上長著一對彎曲、鋒利如刀的長獠牙。碗口粗的樹木,它不費多大勁,用獠牙三下兩下就能折斷,這使它勇猛無比、所向無敵。

花大牯有個習慣,常年喜歡在樹皮粗糙的鬆樹上蹭癢癢,天長日久,渾身上下沾滿了一層厚厚的鬆香,遠遠看去,在太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為花大牯又多增添了一份神秘和威猛。

“豬毛和鬆香粘結在一起硬如鎧甲,等於為花大牯穿上了一件防彈衣,鐵沙子散彈很難穿透。”王老蛋說,“許多獵人上當吃虧就吃在這上麵。總認為把花大牯放近打,容易得手。沒想到花大牯一身豬毛和鬆香粘結的鎧甲,硬如鋼板,子彈難以穿透。等明白了這一點,槍響了,被激怒獸性大發紅了眼的花大牯循著槍聲和硝煙,瞬間已衝到了跟前,躲閃已經來不及。最後,成為花大牯鋒利獠牙下的冤魂。”

“在山裏,老虎和黑熊對花大牯都敬畏三分。”王老蛋說。一次,一位獵人朋友告訴他,曾看到一隻成年的大老虎遇上了花大牯。老虎想獵殺花大牯,與花大牯鏖戰了多個回合,一點便宜都沒沾上,還被花大牯的鋒利的獠牙,在屁股上劃了一條長口子,鮮血直流。最後,老虎看到實在拿花大牯沒有辦法,隻好望豬興歎,獨自悄悄地溜走了。

又有人曾看到,花大牯曾獨自奮戰兩頭體重在400千克以上的大黑熊。

花大牯與兩頭黑熊整整激戰了一個下午。兩頭黑熊竟不是花大牯的對手,被花大牯打得落花流水。一頭黑熊前爪被花大牯咬傷,落荒而逃;一頭黑熊被花大牯從山頂撞下山溝。幸虧熊的皮毛厚,再加上山溝邊上有各種樹木阻擋,減緩了熊墜落的速度,沒有摔得太重。熊在溝底爬起身後,望著在戰鬥中取勝、恥高氣揚站在山頭上的花大牯,嚇得再也不敢戀戰,慌忙逃進山林深處,不再露頭。

王老蛋說他曾親眼看到過,一年冬天,一群餓急了眼的山狼,圍住了花大牯。狡詐的狼群,在頭狼的帶領下不停地變換戰術,輪番上陣,挑逗、騷擾花大牯,以此來激怒花大牯,不讓它有片刻的安寧和喘息,消耗它的體力。花大牯與群狼整整周旋、搏鬥了兩個多小時。最後,被激怒的花大牯,用尖利的獠牙,接連挑翻了兩隻前來挑逗它的公狼後,隻身衝入狼群,直奔頭狼。它先是用頭將頭狼撞翻在地,接著,又用長著獠牙強有力的大嘴,把頭狼高高地挑起,然後狠狠地摔在一塊大石頭上。頭狼當場鼻孔、眼睛、耳朵等七竅流血,倒地而亡。

花大牯的這一係列獵殺動作,都是在瞬間一氣完成。頭狼連一絲逃跑、喘息、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接著,凶狠的花大牯用獠牙刺破頭狼的肚子,用長嘴將頭狼的心肝腸肚、五髒六腑等全都掏了出來,竟肆無忌憚地當著狼群的麵大快朵頤。平時,在山林中搭幫結夥、飛揚跋扈、肆意獵殺麅子、山羊、麂子、梅花鹿等小動物、不可一世的狼群,現在眼睜睜地遠遠看著它們的首領,成了花大牯口中的美餐,而呲牙咧嘴,朝天哀嚎,束手無策,一點辦法都沒有。

狡猾的狼群,也知道自己不是花大牯的對手,不敢再上前挑戰和糾纏花大牯。一個個夾著尾巴,遠遠地朝花大牯不停地哀嚎著,仿佛是在向花大牯求情,放它們首領一馬。

花大牯連看都懶得抬頭看狼群一眼。它香甜美味地吃完頭狼的內髒,就近在旁邊的小溪裏,喝了幾口山泉水,漱了漱口,打了一個舒服而響亮的飽嗝,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大搖大擺向密林深處走去,尋找它的妻兒老小團聚去了。

等到花大牯走後,群狼這才敢走上前,圍著已經死去多時、失去心肝肺和沒有肚子的頭狼,哀嚎了一陣後,也一個個垂頭喪氣、落荒而逃。

野豬最大的危害,主要是對當地農民莊稼的糟蹋。一畝玉米、土豆或花生、豆子等莊稼,一頭成年野豬隻需一頓飯工夫,就能禍害個精光。野豬表麵看起來很笨,其實很聰明,也很狡猾。它們偷吃莊稼的時候,在頭豬的帶領下,人們常常是防不勝防。你看守東邊的莊稼,野豬就到西邊地裏偷吃,等你趕到西邊地時,它們又跑到東邊地裏偷吃。野豬與人周旋捉迷藏,來來回回,最後輸得總是人,顧頭顧不了尾,顧東顧不了西,兩邊地裏的莊稼,都先後會被野豬糟蹋掉。

王老蛋說,野豬生育能力強、繁殖快,一般每窩能生五六隻豬仔,還有的母野豬一窩能生十多隻豬仔。過去他們家鄉一帶,每隔幾年就要鬧一次野豬災。到了鬧野豬災的年份,仿佛全世界的野豬都集中他們那兒去了。你瞧吧,漫山遍野都是野豬,趕都趕不走。凡是野豬群走過的地方,玉米、豆子、花生、土豆等所有的莊稼,一掃而光。

“野豬吃過的土豆和花生地,”王老蛋說,“比人工刨過的要幹淨十倍,很少有土豆或花生遺漏下。”

自從花大牯一家老小回歸後,王老蛋家鄉一帶村莊野豬糟蹋莊稼的事件,立刻就多了起來。

當地政府緊急組織獵人們圍剿野豬,並張榜告示:擊斃花大牯者,獎勵三百元。在當時的年月裏,農村普遍一個勞動日值幾分錢或一毛多錢,三百元錢可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布告貼出後,一時間,王老蛋家鄉一帶的獵人,一個個摩拳擦掌,都想力拔頭籌,打死花大牯,為民除害,掙得那令人心動的三百元獎金。

近兩個月過去了,許多獵人與花大牯交過手,花大牯毫發未傷,可與花大牯交手的獵人中有多人受傷,其中有兩名剛入道的獵人,遭到花大牯的偷襲身亡。一人被花大牯用頭撞下懸崖摔死;一名先是被花大牯撞斷雙腿,後又被花大牯用長獠牙殘忍地剖開肚子,活活掏吃了心肝肺、肚子和腸子。

聽到這些消息後,所有的人都聞之膽寒,談豬色變。

一次,王老蛋到百裏之外的鎮上辦事。養父獨自一人外出打獵。在追蹤花大牯時,師傅把與花大牯最相好的一頭母野豬給打死了。

許多獵人說,王老蛋的師傅射殺了花大牯的親密伴侶,一定會遭到花大牯的報複,他師傅的大難就要臨頭了。人們都替他師傅捏一把汗。

果然,一天師傅在追蹤花大牯來到一座山頭時,突然發現自己的腳印中間,夾雜著新鮮的野豬蹄印。師傅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跟蹤了一輩子動物,最後反而被動物跟蹤。

師傅憑借多年的狩獵經驗,立刻感到危險來臨,正準備采取緊急防衛措施。就在這時,一直循著他的足跡和氣味,隱蔽跟蹤著他的花大牯,突然從茂密的灌木叢中呼嘯竄出,一頭將師傅撞下懸崖,活活摔死。

外出辦事的王老蛋,得到噩耗後,連夜急忙趕了回來。他掩埋養父後,扛上養父留下的獵槍,不辭辛苦,爬山涉水,千方百計尋找花大牯,決心為師傅報仇,為村民們除害。

經過十餘天的辛苦追蹤,王老蛋終於在一片板栗林裏發現了花大牯,當時,花大牯正在香甜美味撿吃落在地上的板栗。王老蛋借著板栗樹的掩護,經過一場鬥智鬥勇的殊死搏鬥,最終將花大牯擊斃,為養父報了仇,也為當地群眾除了一大禍害。

養父死了。野豬花大牯被擊斃了。可王老蛋的家也沒有了,他又成了一個孤兒。

就在這年年底,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開始了。經地方人民武裝部的推薦和身體檢查合格,王老蛋光榮應征入伍。

三

我和王老蛋是同時調到連部工作的。我擔任文書,他當司號員兼通信員。

王老蛋非常勤快,自從他到連部後,連部的掃地、挑水、打開水等活,基本上讓他全包了,別人搶都搶不到手。

王老蛋就是這種性格,不論幹什麽事,隻要自己願意,認準了的事,熱情高漲,全身心投入,不幹到極致不罷休。

最初,調他到連部當司號員,他很是不情願。他認為當勤雜兵整天忙於打開水、掃地等瑣碎事務,沒有多大出息,不如在練兵場上學射擊、練投彈、武裝越野等軍事訓練,或在工地上甩開膀子幹活痛快。

後來經指導員和連長再三做思想工作,告訴他司號員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作用。在戰鬥中,通過軍號聲,可以調動部隊,把指揮員的作戰意圖,迅速準確傳達給全體幹戰,統一行動,消滅敵人,從而奪取勝利。

經過談話教育,王老蛋的思想終於有了轉變,漸漸地愛上了司號員工作。

起初,他拿起軍號,別說能吹出個調子,就是能吹響都很艱難。這沒難住王老蛋。在老司號員的指導下,他每天早上五點鍾起床,獨自一個人到後河邊的小樹林裏練號。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兩個月的勤學苦練,他不但能熟練會吹集合號、開飯號、上課學習號、召開班長班副連務會號等,而且還能用軍號吹歌。他吹的軍號聲,音色純正,音調準確,高亢嘹亮。在團司令部組織的年度司號員軍號競賽評比中,王老蛋一舉奪得了冠軍。

在頒獎大會上,團首長讓王老蛋,向全團司號員傳授他如何練習吹好軍號的經驗和體會。

他一點都沒有推辭,拿過話筒說:

“早上練號前不能小便,要把積攢一夜的尿,通過練號憋回去,吹出來。隻要憋過一百次尿,全部把尿吹出來,就保證你就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司號兵。”

據說,從此全團的司號員,紛紛按照王老蛋所介紹的經驗,早上用憋尿的方法練習吹號,大都練成了出色的號兵。在全團的司號員中,到底有多少人學王老蛋早上憋尿練號,我沒有做過具體的統計。但有一點是實實在在的事實,全師司號員軍號比賽,我們團連續兩年蟬聯團體第一名。

一天,吃過早飯後,連隊幹部戰士都外出施工去了。我和王老蛋在連部值班,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

我在全神貫注寫本月連隊的軍訓和施工總結,王老蛋在用軟布,仔細擦拭他心愛的軍號。那軍號讓他擦得纖塵不染,鋥光瓦亮,光可照人。

這時,老蛋養的大黑狗從外麵進來了。它先是走到我跟前,友好地用頭蹭了蹭我的腿。我對它說:“我正在忙著寫總結,沒時間和你玩,你去找你主人王老蛋吧。”

大黑狗很聽話,沒有再與我糾纏,就一頭紮進王老蛋的懷裏,親昵地低聲叫著,大尾巴來回擺動著,有說不出的親昵和溫順。

“你不看我們都在忙嗎!”王老蛋摸著大黑狗的頭說,“乖,聽話,晚飯後,我帶你到河邊遛彎、洗澡。現在是工作時間,遵守紀律,到你的哨位上去。”

大黑狗真是一條少見的訓練有素的好狗。它雖然對主人王老蛋很是依戀,但還是順從地跑到操場邊的大板栗樹下,臥在王老蛋特地給它設立的哨位上,配合哨兵站崗。

關於王老蛋養的大黑狗,在這裏我要多說兩句。

當時,我們連隊在後河邊獨自擔任一項國防工程施工。每年後河一到發大水季節,隨著洪水衝下豬啊、羊啊、牛啊、樹木啊等什麽都有。在後河,除了野鴨湖是大回水灣外,我們連隊前麵也是一個大回水灣,回水麵積也很大。山洪從上遊衝下來的東西,常常在這個地方停了下來,被人撈起。

一發山洪,還從上遊衝下來許多隻老鼠。奇怪的是,後河沿線有許多回水灣,被洪水衝下來的老鼠,卻偏偏在這裏上岸,而其它回水灣卻很少見到老鼠的影子。

這也是後河十大未解之謎中的一個。至今,沒有人能解釋清楚,這到底是為什麽。

一發洪水你瞧吧,成千上萬隻老鼠從回水灣上岸,全都就近跑到我們連隊。連隊石頭砌成的排水溝裏,前呼後擁、黑壓壓全是大大小小的老鼠。

老鼠無孔不入,鑽進連隊的夥房,我們的宿舍、小包裹房,磨它們那發達的門牙,吃大米、啃肥皂、鞋子、衣服,逮著什麽咬什麽,破壞性極強,真是令人頭疼極了。

連裏使用滅鼠藥,但怎麽也滅不光。使用滅鼠藥也帶來了大的副作用,貓、蛇、黃鼠狼、貓頭鷹等一些老鼠的天敵,因為吃了毒死的老鼠,也大都中毒而死。老鼠因沒有了天敵,繁殖量更是翻番增倍迅速上升。

當地的老鄉,也都使用滅鼠藥滅鼠。也許是長期過度使用各種滅鼠藥的緣故,連隊周圍方圓近百裏的村莊基本上見不到貓了。為消滅鼠害,連隊曾專門派人多次趕場,深入到附近山鄉多個集市上找,都沒有買到貓。

正是汛期。一天早上,王老蛋到河邊挑水,在被洪水衝下來的一個草垛上,撿到了一隻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的小狗仔。

王老蛋從小跟著當獵人的養父打獵為生,狗是他們狩獵的主要幫手,他對識狗、養狗、訓狗都非常在行有經驗。他憑自己的經驗很有把握地說:“這是條好狗仔,一定能長很壯很大。”

部隊的軍務條例規定:除倉庫、油庫、偵查部門等一些特殊軍事設施和單位允許養狗外,其它任何單位都不準養狗。

王老蛋極力請求指導員和連長把小狗留下來,養大後捉老鼠。他說:

“貓那麽小,一次捉不了幾隻老鼠。狗比貓大多了,一條狗能頂好多隻貓。”

指導員和連長合計了一下,感到王老蛋說的也不無道理。既然買不到貓,就用狗試一試捉老鼠也行。再說,部隊住在深山裏,經常有野狗、野豬、狐狸、獾等野物到連隊搗亂。去年冬天,一頭野母豬帶著一群半大的小野豬仔,不知怎地將連隊的菜窖門給拱開了,把連裏過冬的白菜和蘿卜糟蹋的亂七八糟。連長說,根據這些情況,也真是應該養一條狗看家護院,以動物製動物,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但礙於部隊軍務條例紀律的規定,指導員和連長沒有堅決反對王老蛋養狗,也沒有明確表示同意他養狗。聰明的王老蛋立刻明白這其中的奧妙,就像得到大赦令一般,立即動手找材料,在連隊豬圈的旁邊,給小狗蓋了個狗舍。

王老蛋真不愧是獵戶出身,對養狗很有一套辦法。他把連裏給每個參加野外施工官兵發的營養品奶粉,自己舍不得吃而喂養小狗,還經常到炊事班要些豬牛雜碎、肉渣等喂小狗。在他的精心照料喂養下,小狗是一天一個樣,一個多月功夫就長得一尺多高,兩個月後,就開始能捕捉老鼠了。

一天晚飯後,指導員、連長、二排長鄒援朝、王老蛋和我幾個人,站在連部門前閑聊。這時大黑狗走了過來。

連長對王老蛋說:“人有人名,狗也應有狗名,你應該給狗起個名字。”

“名字很現成,”在一旁的指導員說,“王老蛋養的狗,就叫老蛋吧,容易記,也順口。”

從此,“老蛋”就成了狗名,大家一下子就叫開了。

真讓王老蛋給說對了,老蛋狗真是一條品種優良、非常難得的好獵犬。

自從老蛋狗開始捉吃老鼠後,它長得更快了、更壯了。不到半年功夫,就長得虎頭虎腦、又高又大,如同一頭小牛犢。特別是它那滿身烏黑油光發亮的毛色,手摸上去,就如同段子一般,人見人愛。

自從有了老蛋狗,連裏的老鼠明顯減少了。附近山林裏的野豬,再也不敢跑到連隊的菜地偷吃菜了;野狗、野獾、狐狸、刺蝟等野生動物,也不敢再到連隊的操場上閑逛、溜達,來連裏搗亂了。

有時,一些遠處不知情的野狗、野豬、狐狸、野獾、刺蝟等動物,路過我們連隊,隻要嗅到老蛋狗沿著連隊營房邊界,留下的尿液標記氣味,從不敢靠近,遠遠地就避開跑走了。

老蛋狗還擔任一項重要的任務,每天協助連炊事班放豬。

當時,我們連隊喂養了近百頭豬,為了給豬催膘,炊事班把豬散養到連隊附近的山林間。山林裏有鬆子、漿果、山野菜、蘑菇,還有螞蚱、蝸牛、蚯蚓、蝲蛄等多種昆蟲,豬吃後上膘很快。按現在人的話來說,那豬可真是“吃的是冬蟲夏草,喝的是礦泉水”,標準的綠色食品,豬肉鮮嫩而香。每當施工突擊或“八一”建軍節、“十一”國慶節等重大節日,全連會餐,炊事班殺豬煮肉,離好遠我們都能聞到肉香。

清晨,連隊起床號吹過後,炊事班負責喂豬的飼養員小周,隻要一把豬圈門打開,老蛋狗就會準時趕到豬圈跟前,跑前忙後,配合小周把豬群趕到山林裏去。

從我們連隊到山林還有一小段距離,中途要經過我們連隊自己開墾的菜地和附近老鄉們的一些莊稼地。

總有一些不聽吆喝、不遵守紀律的豬,喜歡亂跑亂竄,趁人不備偷吃菜和莊稼。老蛋狗對付這些調皮搗蛋的豬,也很有一套辦法。它先是用大聲吠叫恐嚇它們,如果效果不大,豬們置若罔聞、不理不睬,老蛋狗就會照著那些不聽話豬的屁股蛋或耳朵,狠狠地就是一口。再不聽吆喝和喜歡偷嘴的豬,都受不了這一口咬,立刻就變得老實乖順起來,也牢牢記住了偷吃菜和莊稼後被懲罰的滋味。從此以後,你就是把這些豬,趕到菜地和莊稼地裏,它們也都不敢隨便再亂張嘴了。

飼養員小周反映說,老蛋狗還會記數。每天早上,它總是站在豬圈門口,看著一頭頭豬走出豬圈,晚上回來時,它又站在豬圈門口,監視著一頭頭豬走回豬圈。當時,連隊喂養有大小98頭豬。一天晚上豬收圈時,飼養員小周都沒有發現,老蛋狗卻發現少了一頭豬。於是,老蛋狗重新跑回放豬的山林,一直找到半夜,最後終於把那隻走失的豬找到,叼著豬的耳朵,用尾巴趕了回來。

老蛋狗曾接連為連隊立了兩次大功:

一天深夜,兩隻狡猾的山狼繞開哨兵,竄到連隊豬圈,正準備襲擊連裏剛買回來的小豬苗。老蛋狗及時發現敵情,立刻大聲報警,並進行了英勇的反擊。雖然它因年幼氣力小,暫時還打不過兩隻野狼,在搏鬥中,屁股還被狼咬了一口。但由於它及時報警和奮力反擊,延緩和戳穿了狼的偷襲豬舍的陰謀,及時召喚來了哨兵,趕走了野狼,保住了小豬。

為了表彰老蛋狗保護小豬苗的功勞,炊事班在晚餐做紅燒肉時,特意給老蛋狗留出了一份,以示獎勵。

另一次,也是在深夜。

那些天,當地連陰雨一直下了大半個月,部隊連續出動參加地方抗洪搶險,搞得幹部戰士疲勞不堪。

一天深夜,大約淩晨一點半左右,除了哨兵之外,全連的幹部戰士都沉入了夢鄉。一貫老實從不亂叫擾人的老蛋狗,突然像中了魔法似的,在連隊的操場上東奔西跑,朝著在大山下麵住著的一排和四排營房方向,跳蹦著高兒,狂吠不止。

“不好!”能聽懂狗叫的王老蛋,一咕嚕從**爬了起來,大叫一聲,“大家都快起來,有緊急情況。”

他著急得都來不及向連長和指導員報告,就擅自吹響急促的緊急集合哨。

新兵怕號,老兵怕哨。當過兵的人都知道,夜間,部隊緊急集合,哨聲比號聲更重要、更緊急,要求行動更迅速。

急促的緊急集合哨聲,劃破了大山夜的寧靜,不到三分鍾,全連幹部戰士在操場上集合列隊完畢。大家都睡意未消,一個個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麽大事而緊急集合。

“什麽事?”連長一手提著手槍,一手提著還沒有來得急係好的褲子,一個勁地大喊,,“什麽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吹緊急集合哨?是誰下的命令?”

就在大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發生了什麽緊急情況時,隻聽到一聲沉悶的轟響,隨著腳下的地麵一陣晃動,緊挨著一排和四排營房的半個山體,轟然垮塌下來,把一排和四排所住的營房,整個兒深深地壓在了下麵。

直到這時,大家才明白老蛋狗,為什麽在操場狂奔、吼叫的原因。

全連官兵,特別是一排和四排的幹部和戰士,對老蛋狗有說不出的感激,一個個排著隊,親切地撫摸老蛋狗的頭。有幾位戰士,竟抱著老蛋狗的頭激動地哭了。

老蛋狗仿佛像個打了勝仗、立了大功、凱旋而歸的英雄似的,蹲坐在操場中間,一邊親昵地“嗚嗚”低聲名叫著,一邊高昂著頭,接受眾人的愛撫。

就連信奉“慈不掌兵”、平時一貫嚴肅、很少和老蛋狗親近的我們連長,那天也情不自禁激動地走上前,親切地拍了拍老蛋狗的頭,表揚說:“真是條好狗。”他當場命令炊事班:

“開早飯時,獎勵老蛋狗一斤熟牛肉。”

老蛋狗神奇的故事,立刻在我們整個營和全團傳開了。星期天,許多外連隊的幹部戰士,趕好遠的路,慕名專程來到我們連隊,一睹老蛋狗的風采。

沒想到,這竟給老蛋狗招來“殺身之禍”。

我們連隊違反部隊軍務條例私自養狗的事,傳到團首長的耳朵裏後。政委和團長責令由團司令部牽頭,政治處和後勤處配合,組成聯合調查組,專程到我們連隊調查私自養狗的情況。

團長和政委還特別授權調查組成員之一、團政治處保衛股幹事屈學軍,要他根據具體情況可自行決定,如果無正當理由私自養狗實事成立,可將狗就地擊斃。

團裏派工作組和團長、政委的指示傳來後,我們全連上下,都為老蛋狗捏一把汗,為它的命運深深擔憂。特別是老蛋狗有救命之恩的一排和四排幹部戰士,更是群情激奮,準備集體給團首長寫信,為老蛋狗求情,留老蛋狗一命。

連裏為老蛋狗的生死命運,還專門召開了副班長以上的連務會。連務會上,大家一致表決,由連裏向團裏打報告,根據連隊獨自在深山施工的特殊環境和特殊情況,盡量保留住老蛋狗。如果團裏嚴格執行連隊不準養狗的軍務紀律條例,要槍斃老蛋狗,就把老蛋狗送給附近的老鄉,無論如何也要保住老蛋狗一條命。聰明而有心眼的王老蛋,事先也早已為他的狗聯係好了人家,就送給住在我們連隊旁邊河邊村的老獵人梁老漢。

梁老漢年青時,曾是後河當地一帶有名的獵人,很喜歡養狗。他對狗的鑒別也很有一套。他曾多次當著我們連隊幹部戰士的麵講過,說自己狩獵大半輩子,養了許多隻狗,見過的狗更是無數,但像老蛋狗這樣出色的好狗,還是第一次見到。

梁老漢每看見老蛋狗一次,就誇讚一次,稱讚老蛋狗:“是千裏、萬裏挑一的好狗。”

為了穩妥起見,連長和指導員不放心,命令王老蛋,再次到梁老漢家仔細考察,和梁老漢商談領養老蛋狗的事。王老蛋把考察的情況,在連務會上給大家進行了詳細匯報。他說:

“梁老漢很喜歡老蛋狗到他們家安家落戶。說他做夢都想養一條這樣的好狗,恨不得現在就把狗接過去。”

聽完王老蛋的匯報後,大家這才長籲了一口氣,心情才稍微安慰了一些。眾人都認為,老蛋狗今後到了這樣的人家,不會吃什麽苦,更不會受什麽大罪。

沒過幾天,團裏派出的調查組來了。指導員和連長專門向工作組,匯報了老蛋狗捉老鼠、護豬苗、深夜報警救人等“英雄事跡”。並向團領導提交了連隊獨自在深山擔負施工任務,因環境情況特殊,請求允許保留老蛋狗的申請報告。

調查組廣泛地走訪了連裏的幹部和戰士,大家對老蛋狗是一片讚揚聲。調查組回去後,向團領導如實匯報了老蛋狗的有關情況,提交了連隊關於申請保留老蛋狗的報告。沒想到,老蛋狗的“英雄事跡”,竟感動了團首長們。團長當場下令:批準老蛋狗“入伍”,並指示每月供應二十八斤狗糧,糧食由團後勤處自辦的農場解決。

消息傳出後,我們全連幹戰奔走相告,高興地如同過節。

星期天,連裏還專門在操場上,為老蛋狗舉行了隆重的“入伍”儀式。

王老蛋領著他的狗,到後河裏好好地洗了一個澡,仔細梳理好狗毛,還特意用野山花編織了一個大花環,戴在老蛋狗的脖子上。

然後,王老蛋領著老蛋狗在操場上,給大家表演了立正、臥倒、匍匐前進、鑽鐵圈、走鋼絲、過獨木橋、跳越障礙、安全警戒、拋物銜取、偵查鑒別、追蹤搜捕、撲咬、搏鬥等節目。

最後,以老蛋狗數數為壓場節目結束。

王老蛋伸出3個指頭,喊道:“3”;

老蛋狗響亮地叫3聲。

王老蛋伸出5個指頭,喊道:“5”;

老蛋狗響亮地就叫5聲,神奇極了。

全連的官兵看得津津有味,越加喜愛老蛋狗了。

王老蛋擦完軍號後,又開始擦拭給他配備的“五六”式衝鋒槍。王老蛋是獵人出身,對槍更是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非常珍惜這軍人的“第二條生命”,定期對槍進行仔細擦拭和保養。每次全連武器裝備大檢查,他的衝鋒槍擦拭保養評比都是第一名,並作為槍支保養的樣板,讓大家參觀學習。

他愛護搶支的事跡,還多次受到團後勤處裝備股劉光榮股長的表揚。劉股長幾次想調王老蛋到裝備股工作,都因團長執意要王老蛋多在連隊鍛煉,加緊文化課學習,準備作為部隊需要的特殊人才,保送他到軍校深造,最後才沒有調成。

王老蛋擦好衝鋒槍,放上槍架後,剛準備要起身出連部去辦其它事。

突然,哨兵領著一個老鄉急匆匆地闖進連部。

“快!快快!!”來的老鄉有五十多歲,是緊挨著我們連隊河邊村的張牛倌。平時他放牛,經常趕著他家的牛群,在我們連隊門口經過,相互都認識。張牛倌急得滿頭大汗,一進連部就大聲直呼,“解放軍同誌,快!快快!!請你們救救我家的牛吧,河怪把我家的牛給拖走了。”

“河怪!在哪兒?”王老蛋如同麵臨大敵一般,迅速從槍架上抄起自己剛擦好的衝鋒槍,裝上彈夾,對老鄉說,“你前麵帶路,快領我去看。”說著,衝出連部,叫上他在操場板栗樹下站崗的老蛋狗,和張牛倌一塊急忙朝後河邊奔去。

我們連隊執行國防公路施工任務,在後河邊駐防都快一年了。剛來時,在進行社會調查中,曾聽附近的村民反映說,前些年後河裏鬧河怪,曾吃過渡河的狗、羊,還吃過一位在河裏遊泳的十五歲少年。村民們說,這些年河怪再沒有出現過。因此人們也就淡忘了,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現在河怪又現身了,而且吃得是一頭牛,能吃牛的河怪一定很大、很厲害。我怕王老蛋一個人,勢單力薄出危險,向哨兵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也順手從槍架上抄起一支自動步槍,裝上彈夾,快步跟了上去。

我趕到後河岸邊的時候,河邊已經圍了不少村民。

“當時我就在這兒,”張牛倌急得滿頭大汗,指著河道的一個臨時渡口,向王老蛋介紹說,“想趕牛渡河到對岸去。大家都知道,我是常年在這一帶放牛,也經常趕著牛從這裏下水過河,一直都沒有出過什麽事。可今天,我剛把牛趕下河,打頭的小犍牛在水裏沒走多遠,隻聽到‘哞——’地慘叫了一聲,眨眼功夫,沒入水裏就不見了蹤影。我敢肯定,小犍牛是遇上河怪了,讓河怪給拖走了。”

“你看到河怪了嗎?”王老蛋問張牛倌,“河怪長得是什麽樣子?”

“我沒有看到,”張牛倌懊惱地說,“當小犍牛沒入水裏的時候,我馬上尋找,隻見河裏冒起一串氣泡,泛起幾大圈漣漪,不久就恢複了平靜,什麽影子都沒有看到。”

“小犍牛幾歲了?”王老蛋問,“大約有多重?”

“快一歲半了。”張牛倌說,“少說也有兩百斤以上。”

“能在一瞬間把兩百斤重的牛,”王老蛋說,“拖入水裏不見了蹤影,那可是個不小的東西。”

王老蛋從河灘上撿起幾塊鵝卵石,分別向河的幾個地方投去,測量了一下河水的深度,說:“河水最深達八、九米。小犍牛會不會是讓激流給卷走了。”

“肯定不會!”張牛倌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在後河邊長大的,熟悉後河就如同熟悉我的手指頭一樣。牛吃草肚子大,在水裏浮力大。如果小犍牛是被激流卷走的,它一定會從水裏再翻上來一兩次,不會一下子沒入水中就不見了蹤影。肯定是被什麽厲害的東西給咬住了,浮不起來。我敢肯定,一定是河怪幹的。前些年河怪吃狗、吃羊,現在長大了,能吃牛了。”

“河怪還吃過人呢。”河邊看熱鬧的人群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說,“十年前,就在下麵不遠的河道拐彎處,毛壩街上的一位十五歲上中學的小男孩,一天中午和幾個小夥伴到河裏遊泳,剛下水沒遊幾下,也是慘叫了一聲,立馬就不見了蹤影。而這個小男孩,是我們這一帶同齡孩子裏水性最好的,曾得過鎮中學運動會的遊泳冠軍呢。後來,發動全鎮人沿河找了三天三夜,連根頭發都沒有找到。大家都說,孩子一定是讓河怪拖到水裏吃了。”

“看起來後河裏還真的有河怪呢,”王老蛋用手掬起一捧河水聞了聞,對我說,“哎,文書,你別說,今天這河水的氣味怪怪的,腥氣很重,和我過去所聞的河水氣味真的有點不一樣。”

四

後河發生河怪吃牛的消息,由村裏上報到鎮上,鎮上上報到縣裏,縣裏上報到地區,地區上報到省裏,逐級上報了上去。沒過幾天,省水產部門和有關科學研究所等多個部門,組成的“後河河怪聯合考察隊”,開著汽車、載著各種儀器和設備,浩浩****地來了。

考察隊就緊挨著我們連隊,在後河岸邊一塊較平坦的高地上安營紮寨,開始對後河河怪一事進行科學考察。

王老蛋對考察河怪的事,真是熱心至極。他一得空就往考察隊的駐地跑。他摸摸這機器,看看那儀表,問這問那,對什麽都感到非常新鮮。

王老蛋也很勤快和細心,熱情幫助考察隊幹這幹那,盡力幫助其解決困難。考察隊新來乍到,一時喝不上開水,他到連隊燒兩大桶開水,給考察隊的同誌送去;考察隊發電機一時沒安裝好,晚上無法照明,他請示連領導,臨時從連隊拉電線,解了考察隊夜間照明燃眉之急。

王老蛋用自己的熱情和勤快,很快就贏得了考察隊同誌們的好感,上下都很喜歡他這位樂於助人、求知好學、精幹機靈的小戰士。每當他不懂,詢問什麽問題,大家都熱情細心給他講解,傳授給他不少有關河流、水產、水中動植物等方麵的知識。

科考隊帶來了水下聲呐、蛙人、探照燈,足足忙了一個多星期,除了查明河底有幾個大溶洞外,連個河怪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不久,科考隊接到氣象部門預報,說後河上遊最近可能下暴雨,要發洪水,他們隻好草草收兵回營。

找河怪的事,也就這樣虎頭蛇尾地放下了。

從此,隻有河邊附近村莊裏的人,偶爾想起來了,提提河怪的事,其它的人早把這事給忘到腦後了。

但,王老蛋記著,他決心要把河怪的事搞個水落石出。

每到星期天,他常沿著後河走訪漁民,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漁民。漁民們都肯定地告訴他,後河裏有河怪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河怪吃羊、吃狗、吃牛,甚至吃人,也都是真有其事,有些人還親身經曆,親眼看到。

但每當王老蛋問到,誰真正看見過河怪,河怪到底長得是個什麽模樣?有人說,河怪頭大如鬥,口如血盆,眼似銅鈴,身子呈暗褐色,有三四丈長;有人說,河怪的頭就如同傳說中的龍頭一樣,頭上長著如鹿一樣的長角,口中長著長牙,嘴邊長著胡須,還會用嘴噴水,遊起水來頭昂得足有五六米高,來去如閃電,十分敏捷;有人說,河怪身子短粗,脖子細長,腦袋長得如同烏**,有籃球大小,雙眼珠向外鼓著,很亮,射出咄咄逼人的凶光。傳說,有人曾在夜裏看到河怪在河裏遊水,兩隻眼睛的亮光,就如同手電光一般,在河麵上掃來掃去……總之,眾人各執一詞,紛紛揚揚,五花八門,說什麽的都有,但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緊挨我們連隊河邊村的梁老漢,年青時靠打獵捕魚為生,曾是當地一位有名的獵人兼漁民。

梁老漢今年八十有餘,麵色紅潤,腰板筆直,筋骨硬朗,看上去就像剛入六十的人。他走路、爬山腳步穩當,杠杠的,一點也不輸年輕人,就如同電視裏流行的那句廣告詞一樣:“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這可能與他久居山野,環境優美,空氣新鮮,清心寡欲,與世無爭,再加上喝山間泉水,吃沒有汙染的蔬菜和當年收獲的新糧食,長期堅持勞動所分不開。

梁老漢一共有四個兒子,大兒子在野戰部隊當師長,二兒子在野鴨湖鎮上當副鎮長,三兒子在外省的一個縣裏當副縣長,小兒子在北京讀大學。在當地,這是個令人羨慕的家庭,梁老漢也是位很有威望的長者。

王老蛋和梁老漢,是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認識的。完全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把這對一老一少緊密地聯係到了一塊,並成了親如父子般的忘年交好朋友。

我當時就在現場,是整個事情的親曆者和見證人。

和所有的大山裏的獵人一樣,梁老漢也很喜歡養狗。他家裏養著一條高大凶猛的大黃狗,其厲害程度遠近有名,一般的生人都不敢靠近。

一次,部隊參加助民勞動,我和王老蛋去梁老漢家借幹農活的工具。剛走進梁家大門,拴在石柱上的大黃狗,帶著鐵鏈子咆哮著就朝著我們撲了過來。我在現場,但沒有看清楚,同樣是獵人出身懂狗吠的王老蛋,不知做了個什麽樣的手勢。剛才還對我們凶狠狂叫的大黃狗,立刻安靜了下來,不但不朝我們狂叫了,而且朝我們直搖尾巴,小聲“嗚嗚”地親昵地叫著,仿佛是對自己剛才沒有禮貌的凶惡樣子,連連道歉。

“哎喲!今天可遇到高人了。”這一切,被坐在正房屋簷下抽煙的梁老漢,一點不漏地全看在眼裏。他激動地站起身來,緊緊地拉著王老蛋的手久久不放,不住地說,“解放軍的隊伍中藏龍臥虎、真是出英才啊!我昨天晚上幾次夢見後河發大水,那大水排山倒海、鋪天蓋地,浪頭比房屋還高,今天,果然給我衝來了一個大貴客。”

梁老漢和王老蛋倆人都喜歡養狗,又都是獵人出身,相互之間,有著非常多的共同語言。他們一見如故,雙方有著說不完的話題,立刻成了無話不談,親如父子的好朋友。

後來,梁老漢不知從哪裏聽說王老蛋是個孤兒,兩次找到我們指導員和連長,讓他們倆當公證人,他要收王老蛋做義子。

梁老漢幾次當著連長和指導員的麵,真誠地對王老蛋說:“孩子,你在部隊好好幹,能長期幹下去更好。如果年齡大了,今後要退伍,你哪兒也不要去,就到我這兒來,這兒就是你的家。我讓你二哥在鎮上,給你申請一塊位置好點的地基,給你蓋一座院子,然後再幫你成個家。”

前段時間後河鬧河怪時,梁老漢到部隊當師長的大兒子那兒小住了一段時間。回來後,王老蛋上門去看望他,談話間,他向梁老漢提起河怪吃牛的事。

“你不說,我倒忘了告訴你,”梁老漢說,“你以後下河遊泳或抓魚一定不能大意,要小心點,這後河裏真的有河怪。”

“大家都說有河怪,”王老蛋說,“可誰也沒有真正見到過,更不知河怪長得是個什麽樣子。”

“我就見到過,”梁老漢說,“但沒有看得太清楚。那是二十多年前夏季的一天,我帶著咱們家的獵狗大花去後河捕魚。天熱,我正在專心致誌撒網捕魚。大花狗不耐熱,就從船上跳到河裏洗涼水澡。它剛下水沒遊多遠,隻聽見慘叫了一聲,我急忙回頭看,水麵上立刻沒有了大花狗的蹤影。透過河水,我影影糊糊看到在大花狗消失的水麵下,有一團黑色的影子,那樣子仿佛像是一條特大的鯰魚。”

“鯰魚?”經梁大伯這麽一說,王老蛋立刻想起,說他過去在老家狩獵時,夏天中午,曾多次在江邊或河邊,看到過大鯰魚獵捕在水裏覓食的野鴨子和洗涼水澡的山雞、野鴿子等動物。

王老蛋還回想起來,一次,他和養父追趕一群野豬,有一隻百十斤的小母野豬慌不擇路,跳到山溝底部的一個深潭裏,立刻不知被什麽東西一下子拖到水裏,不見了蹤影。養父告訴他,看見小母野豬是被一條滿嘴長著倒刺牙的大鯰魚拖下水去了。後來,當地人告訴他,水潭裏住著幾條大鯰魚,有時候,野鹿、山羊、麂子在潭邊喝水,也常常被鯰魚冷不防拖進水裏吃掉。

“我怎麽把這些事給忘記了呢?”想到這兒,王老蛋豁然開朗地說,“我懷疑,後河的河怪也很可能就是大鯰魚。”

他回連隊後,馬上與省裏後河河怪科學考察隊丁隊長通了電話。向丁隊長匯報了他所調查了解到的關於後河河怪一事的一些新情況,以及對後河河怪是鯰魚的猜想。

不久,丁隊長給王老蛋回電話說,他也先後查閱了國內外許多有關湖怪和河怪的文獻,都有大鯰魚吃羊、吃牛、吃馬、吃狗、甚至吃人的記載。

丁隊長還告訴王老蛋,後河是條有億萬年以上河齡的古老河流。每年都發洪水,洪水衝下來人和動物的屍體,就成了大鯰魚的美餐。這些鯰魚吃了動物和人的屍體後,極容易變異,超常規發育,長三四百斤重、甚至個頭更大都極有可能。據國外有關文獻記載,超過兩百斤重的大鯰魚,在水裏捕捉吃一隻羊、一隻鹿或一個人,可以說是非常容易,不費吹灰之力。個頭再大些的鯰魚,一次吃一頭牛,也是極有可能的。

丁隊長的話,更加堅定了王老蛋後河水怪就是鯰魚的猜想。於是,他決心捕捉這個神秘的河中殺手,為當地群眾除害。

王老蛋平時工作積極勤懇,對自己所負責的司號、到野鴨湖鎮郵局取報取信等勤務工作,幹得有板有眼、井井有條,上下都很滿意,在全連官兵中有著良好的口碑,深得大家的好評。他向連裏報告說,在不影響本職工作的情況下,他要調查和捕捉後河河怪,為當地群眾除害,得到連長和指導員的大力支持。

連長和指導員給他提出各種注意事項後,再三叮嚀,一定要注意安全;並命令我和連裏衛生員周小勇協助王老蛋,以確保他的人身絕對安全。

這下王老蛋可有事忙了。他從當地漁民那兒,借來每年在後河野鴨湖釣“冤枉魚”所用的尼龍纜繩和帶有倒刺的多頭連環魚鉤,從緊靠連隊的河邊村殺牛專業戶譚屠夫處,專門買了一隻牛腿當誘餌。他用結實的尼龍纜繩,一頭拴上牛腿和帶倒刺的多頭梅花魚鉤,一頭係在河邊的一棵合抱粗的鬆樹樹杆上。我們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不能老守在河邊。還是王老蛋有辦法,他喚來他養的大黑狗,在鬆樹下給狗搭了個遮陽避雨的簡易棚子,讓狗給守著。

我清楚地記著,那是個讓人熱得喘不過氣的中午。我們吃過午飯後,剛上床午休,老蛋狗一身汗水地從門外跑了進來,用頭拱醒王老蛋,不停地低聲發出“嗚嗚”的報警聲。

“文書,快起床!”王老蛋一咕嚕從**坐起來,忙叫醒我說,“有緊急情況。”

我不敢遲疑,和王老蛋急忙起床,穿好衣服,提上各自的槍,在老蛋狗的帶領下,迅速朝後河邊跑去。

正值中午,山野裏一絲風也沒有,悶熱得讓人簡直都有點喘不過氣來。四下裏的氣氛一派凝重,凝重得仿佛連空氣也停止了流動。平常中午天熱時,喜歡在後河河麵上遊水洗澡、紮猛子覓食的蒼鷺、水雞、鷺鷥、野鴨子等水鳥,今天連一隻都看不到。天地間一片闃然,寂靜的出奇,讓人禁不住都感到有一點恐怖。

王老蛋和我跑去首先檢查了栓牛腿當誘餌的尼龍纜繩,纜繩繃的像鐵棍一樣直。王老蛋用手一拽,立刻驚喜地說:

“釣住了,可能釣住河怪了。”

這時,纜繩一陣抖動,河麵上泛起一串大氣泡和幾圈漣漪。我和王老蛋兩個合力拽了拽纜繩,纜繩的那頭就如同山一樣沉重,紋絲不動。

“看起來這家夥個頭還真不小,”王老蛋有經驗地說,“我們先不要急著往上拉,拉得急了容易脫鉤。就如同釣魚一樣,得先好好遛遛它,等把它遛累了,再把它拉上來。”

開始,我沒有什麽經驗,未經王老蛋同意,解開綁在樹杆上的纜繩,纏在手上,想自個隨意遛河怪,沒想到河怪那頭稍一使勁,我就被拽了一個趔趄,纜繩差點脫手。還是王老蛋有經驗,他眼疾手快,立刻把纜繩的一頭又緊緊地纏繞在樹幹上。他一會兒拉緊,一會兒放鬆,開始遛河怪。

連部衛生員周小勇這時也帶著幾位戰士聞訊趕來增援,參加到遛河怪的隊伍行列。

遛了一會兒,河怪也累了,可能老沉在河底使它憋得慌,漸漸浮了上來,但就是死活不肯出水麵。遠遠看去,河怪如同一團黑雲一般,在水麵下飄來飄去。

“哎喲,這麽大的家夥!”這是我們頭一次看到河怪的身影,引得眾人一陣陣驚呼。

看起來,魚鉤死死地鉤住了河怪嘴裏的上頜骨,而且鉤得很牢固,河怪幾次用力掙紮,把纜繩繃得“啪啪”直響,都沒有掙脫掉。

可能是魚鉤鉤得太緊了,把河怪的嘴鉤疼了,它很是不好受,極力想盡快擺脫這種痛苦,第一次張著滿是牙齒的大嘴,從水裏探出巨大而扁圓的頭來。

“是鯰魚,”王老蛋激動地說,“梁老爹說的沒錯。這次我看得很清楚,是大鯰魚。”

鯰魚又一次猛烈掙紮,在河水裏忽上忽下快速遊動,幾乎快要把纜繩掙斷。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參加遛鯰魚的戰士,急於求成,想快點抓住鯰魚,順手操起放在一邊已經上了膛的衝鋒槍,打開槍上保險,朝著鯰魚就是一梭子。真是忙中出錯,鯰魚不知打到了沒有,卻把鉤住鯰魚的纜繩給打斷了。隻見河麵上冒出一串大氣泡,轉眼間,大鯰魚像一團烏雲似地,沉入河底不見了蹤影。

忙活了大半天,河怪雖沒捉住,但我們還是有收獲的,河怪的真正身份搞清楚了,是大鯰魚。

這個情況,立刻逐級上報,省裏水利廳派人下來,組織後河兩岸漁民,重點對河中的鯰魚,集中進行了一次捕撈。雖沒有逮住那條脫鉤的大鯰魚,但僅五十斤以上的大鯰魚,就捕住了三十多條。改變了後河的生物鏈,有利於野生鯉魚、草魚、鰱魚、鯽魚等魚類的繁殖和生長,也大大減弱了鯰魚變異成河怪的概率。

這些年來,再也沒有聽說,後河發生河怪吃羊、吃牛、傷人的事件。

為表彰王老蛋在後河河怪調查中,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省水利廳和當地政府,還對他給予了特別獎勵。

可沒等王老蛋接受獎勵,他卻在一次工程搶險中,意外地犧牲了。

那年,他剛邁進19歲的門檻才兩天。

這一切,我將會在另一篇文章裏以饗讀者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