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後河名人”高老三2

四

在後河一帶,有個不成文的民間約定:從山洪裏打撈上來的牲畜、木料、家什等物品,一般尋找的期限是三個月,過了三個月,即便失主找上們來,撈到者也可以不給。例如,三個月前,你家的小豬被洪水衝走了,三個月後小豬都長成了大豬,即將出欄上市了,你找上門,來要你的小豬能成嗎?這在道理上、人情禮義上,也都是難以講通的。

每當洪水過後,上遊人沿河尋找自家被洪水衝走的親人、家具、馬、牛、羊、豬家畜家禽等物品,一般都是找到野鴨湖地段為止。能找到的算自己有運氣,找不到的隻好自認倒黴,也就從此放手,不再往前找了。

後河人愛財,也仗義。打撈上來的馬匹、騾子、牛、驢、羊、豬、木船、家具、木料等,洪水過後,隻要有失主找上門來,有正當理由,說對了被衝走牲畜和物品的特征,一般都會物歸原主。

有許多人家,還因為這,從此成為要好的朋友,結成親戚,經常走動來往。

一個月過去了,沒有失主上門找騾子。

兩個月過去了,也沒有見失主上門找騾子。

三個月過去了,騾子的主人,仍是沒有上門來找。

別看高擁軍那天嘴上說話口氣很硬,這三個月中,他心裏為騾子的事糾結一直在打鼓,就沒有消停過。每當他看到有上遊的失主,來村裏尋找自家被山洪衝走的馬啊、牛啊、驢啊、豬啊、羊啊等牲畜或其它什麽家什物件時,總是禁不住驚出一身汗來。三個月來,他吃不好飯,睡不著覺,心裏七上八下,總是感到不踏實,總害怕騾子原來的主人,突然有一天找上門來。

第四個月過去了,第五個月也過去了,第六個月都過去了一大半時間了,騾子的主人仍是沒有來找。

高擁軍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漸漸地落在了實地上,慢慢地平靜了下來,晚上睡覺再也不翻來覆去,往床下蹬被子了。

高老三和愛人穆桂花倆也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

“看起來,這騾子的主人,是不會來找了。”

“早都超過規定的三個月時間了,”兒子高擁軍理直氣壯地說,“他就是現在找上門,更不能給他了。”

“話是這樣說,”高老三說,“鄉約裏也是這樣規定的。但如果騾子的主人真的找上門來,咱們還是要還給人家的。在山裏農家,一頭騾子值半個家當,莊稼人過日子都不容易。”

“要給你給,”兒子高擁軍急了,“我就不給,這半年來,我喂騾子的青草、苜蓿和黑豆、豌豆、蕎麥等飼料,還有給騾子洗澡、喂養照顧騾子的功夫錢,總的加起來,也能買一頭騾子回來。”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高老三接過兒子的話茬說,“人家的騾子也不是白吃咱們家的飼料,還給咱們家幹活哩。平時,你上地騎著,下地回來幫咱家馱穀子、玉米、紅薯等莊稼,另外,還給咱們家犁地、耙地、拉車等。可以說,人家騾子為咱們家所幹的活,折算下來,遠遠超過了咱們家的草料錢。”

“爸——”兒子高擁軍心裏也自感有點理虧,從大理上講不過父親,但仍是嘴硬,氣哼哼地說,“你怎麽總是胳膊肘往外拐,老是幫著別人說話呢!”

“孩子,我這不是幫著別人說話,”高老三心平氣靜地對兒子說,“人不論幹什麽都要講理。不講理,發橫,或持強欺弱,也許一時能占到便宜,得到好處,但不會長久的。咱們換位思考一下,要是這頭騾子是咱們家的,被山洪衝走,咱們去找,人家撿到後不給,咱們會怎麽想。做人不能太自私。人太自私了,日後沒有人願意和你做朋友,更沒人願意與你打交道,你的人脈和人生的路,就會越走越窄。一個人如果壞了名聲,沒有了朋友,那才叫可怕呢!”

“從河裏打撈上來的東西,”高擁軍再次強調說,“鎮上和村裏約定尋找期限是三個月,這騾子現在咱們家都快停半年了。”

“約定是約定,”高老三說,“騾子畢竟不是一頭豬、一隻羊,對以種地為生的山裏莊稼人來說,那是半份家業、半條命啊。我今天把話給你撂在這兒,就是一年後,騾子的主人來找,我們也應該還給人家。”

“就你思想好,”人在氣頭上,常常是不顧一切,頭腦發熱,感情衝動,口無遮攔,什麽話狠說什麽。高擁軍高聲地對父親喊道,“就你覺悟高;就因為你思想太好了,覺悟太高了,咱們家才成為今天這個樣子,走到今天這個份上。”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高擁軍年輕氣盛、感情衝動,圖自己一時痛快,說了這麽一席話。可話一出口,他心裏立刻有說不出的後悔。他的話,戳到父親人生的痛處,在父親已經受傷出血的傷口上,又狠狠地插了一刀子、撒了一把鹽。

高老三在部隊時,曾當過班長。在自衛還擊作戰中,他率領一個班,堅守一座名叫五0八的高地,出生入死,英勇頑強,連續擊退敵人多次進攻,勝利完成上級所交給的戰鬥任務。戰後評功評獎,按他的戰績,最低也應評為二等功臣。連裏已為他寫好了材料,也準備給他請功。可因上級分配給連裏的功臣名額有限,他主動把自己的二等功名額,讓給了一位作戰事跡也同樣突出、在戰鬥中犧牲的班長,最後立了個三等功。

後來,他們部隊凡是榮立二等戰功的戰士,全都保送上了軍校,提升為軍官。他卻退伍回到了故鄉。

戰友、同學和家人,每當提起這件事,都深深地為他惋惜,說他錯過了一次改變人生命運的重大機遇。

可高老三卻沒有這樣想。他總是堅定地說:

“沒有經曆過戰爭,不知道戰爭的殘酷;沒有經曆過生死的人,不知道生命的可貴。與那些犧牲的戰友相比,我還是幸運多了。我畢竟看到了勝利,活著回到了故鄉,娶妻生子,和自己的親人們生活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我很是知足了。”

社會上的一些人可不是這樣看他。經常有個別閑的無聊的人,常拿這件事編排高老三,開他的玩笑,嘲笑他沒有本事、無能,腦子不夠用、進水了,是真正的“榆木疙瘩”,傻得不透氣。

“嘴在人家身上長著,”每當高老三聽到有人說他是傻帽,說他腦子進水了,總是不氣也不惱地說,“人家願意怎麽說,隻要他嘴不嫌累,就讓他說去吧。你不傻,無論他怎麽說,說一千遍、一萬遍,也不會把你說傻的。”

也許,對一些局外人來說,自衛還擊作戰,僅僅隻是一場暫短的局部戰爭,是一陣子的事,如同野地裏的一小股旋風,刮過去也就刮過去了。可對高老三和他的戰友們來說,卻是一輩子的事。他們的一生,都與這場戰爭緊緊地聯係在一起,隻要活著就不會忘記。

從部隊複員回來後,村裏的人們發現,高老三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比以前沉默寡言了。過去,他是村裏和公社業餘文藝宣傳隊有名的“台柱子”,愛說愛笑,喜歡唱歌、唱戲,整天笑聲不斷,曲兒不離口,常常是離好遠,他人還沒到,笑語和歌聲就先到了。可現在,別說聽他唱歌、唱戲了,見了人都很少說話,見麵對你輕輕地點一下頭,最多微笑一下,就算是問候、打過招呼了。

村裏一些嘴長、喜歡打聽別人隱私、播弄是非的人,甚至私下裏猜疑說,高老三在戰場上,可能是讓大炮給嚇著了,把膽給嚇破了。

平時,高老三很少給人講上戰場打仗的事。有時,一些人堵住他,死纏硬磨要他講打仗的事、講戰鬥的經過。他總是緘口不語。有時候纏得久了,把他問煩了、逼急了,他會冷冷給一句:

“打仗流血犧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什麽好說的。”

從此,把人晾在一邊,不再搭理。

這下,又有人造謠說:高老三膽子讓大炮給震破了,腦子也讓大炮給震壞了,神經被大炮震得紊亂了,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傻蛋了。

每當聽到這些風言風語,高老三仍是不惱不火、不理不睬。他超然地一笑了事,自己該幹啥,還是去幹啥,從不受幹擾,也從不爭辯。

高老三從部隊複員後,經村民們民主選舉,曾當過一段副村長兼村裏庫房保管員。他平時辦事認真講原則,個別私心重、挖空心思、千方百計想占集體便宜的人,在他手裏撈不到好處時,常諷刺挖苦他:“就你思想好,就你覺悟高,但不值一分錢。最後,還不是回到農村,和我們一樣,‘打牛屁股後半截——種地’。”

他每當聽到這些貶損他、挖苦他的話語時,常常是語塞、無言、憤怒,心裏就如同灌了鉛一樣,有說不出的沉重。

同全國的其它地方一樣,後河一帶農村,也不斷深化改革和實行全麵開放政策,四處招商,廣開財路,搞經濟開發區、新農業技術示範園、旅遊休閑度假村、農家樂等。一位身纏萬貫的房地產開發商,在後河一帶轉了一圈,看中了高家墊村後一塊依山傍水、森林茂密、環境幽靜的林地,想購買到手後建旅遊度假村,而且價錢開得也挺誘人的。

開發商很有來頭,神通廣大,也很會做工作,為了能拿到這塊林地,用金錢開路,先後攻通了省裏、市裏、縣裏、鎮裏等有關領導和部門。可令開發商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最後在通過高老三這位還沒有芝麻大小小的副村長關口時,卻被死死地給卡住了。在省市縣鎮村五級土地開發聯席會上,輪到高老三發言,他旗幟鮮明地表態說:

“我堅決反對出賣這塊林地。我們不能光顧眼前,圖我們這一代人享受,更不能殺雞取卵,寅吃卯糧。我們要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想到將來,盡量給子孫後代們,多留一點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和餘地。”

晚上,開發商親自找到高老三所住的招待所房間,送給他一個“大信封”,希望他能高抬貴手,支持促成他辦旅遊度假村的好事。高老三聽明白來意後,二話沒說,起身把信封連人一把推出了房間。開發商仍不死心,後將“信封”又加厚了一些,通過賓館服務員,借打掃衛生的機會,悄悄地放到高老三所住的房間枕頭下麵。

這下子可把高老三惹火了。第二天開會,輪到他發言時,他直接把“大信封”,往會議主席台上一放,說:

“靠這樣的手段想堵住我的嘴,想把林地買走,斷子孫們發展的後路,連門都沒有。我懷疑,我們中間一些人站在開發商的立場上,極力替開發商說話,是不是已經拿了開發商的好處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裏,提醒這些同誌不要因小失大,趕快把好處費退給開發商。不然,我明天就寫信到中央去,到中紀委去。”

一些已經得到開發商好處的人,一看碰到了他這個水潑不進,針紮不進、硬軟不吃的人,見到大事不妙,雖然很不情願,最後還是把已經到手的好處費,悄悄地退還給了開發商。

在這件事上,高老三上上下下得罪了一大片頭頭腦腦。許多人紛紛罵他:“老倔頭”、“不活泛”、“死腦筋”,還給他帶了個“改革開放絆腳石”的帽子。

他聽到後,嘿嘿一笑,說:“把林地賣了,吃兒孫們的飯,斷子孫們發展的後路,就不是老倔頭,就活泛了,就不是死腦筋了,就成了‘改革開放的火車頭’了。”

在他有理有據的極力堅持反對下,那片林地最後沒有被開發商買走。為子孫後代們保住了一塊難得的山林。

高家墊村加工廠生產的小磨芝麻香油,在後河一帶遠近聞名。一次,一位分管他們村的鎮領導,向村裏要一百斤芝麻香油送人,為自己升遷活動拉關係。其它村幹部雖然心裏不大願意,但懼怕這位鎮領導的權勢和經不住硬磨軟泡,基本上都同意了。可就是高老三堅決不同意。他毫不掩飾地說:

“小磨芝麻香油是集體的財物。是村民們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用一滴汗摔八瓣所換來的,任何個人都沒有權力,私自做人情隨便送人。”

高老三是掌管村裏庫房門鑰匙三人中的一個。那位鎮領導打發人,叫了他好多次,他人雖然到場了,但就是不給開鎖。

他對那位索要芝麻香油的鎮領導說:“我這個副村長兼保管員,是全村人選出來的,這把庫房門的鑰匙也是全村人要我掌管的。你要叫我開鎖,得把全村的人叫來,隻要全村的人同意送給你芝麻香油,我就給你開鎖。”

“就你思想好,就你覺悟高,我要好好向你學習。”那位鎮領導居高臨下,眼睛瞪得溜圓,給他撂下這樣幾句話,腳在地上狠狠地一跺,氣呼呼地走了。

從此,這位鎮領導對高老三可謂是關懷備至,不掏錢的“玻璃鞋”,一雙接著一雙源源不斷地給他送來。

“咹!我們有個別黨員幹部,”那位鎮領導有個特點,平時說話或開會講話,每一句話前麵,總喜歡帶個“咹”字。在一次全鎮幹部大會上,他不點名地批評高老三,說,“咹!平時不讀書、不看報、不學習,腦子僵化,思想固執,工作方法陳舊落後、簡單粗暴。咹!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可他的思想還停留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遠遠跟不上改革開放一日千裏、飛速發展形勢的需要。咹!我看他這種人,遲早是要被社會、被時代、被我們黨的事業所拋棄、所淘汰的。”

“咹!我們有一位副村長,”那位鎮領導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咹!還是個共產黨員呢。咹!可在他的身上,一點黨性都看不到。咹!他驕傲自滿,夜郎自大。咹!他總是自我感覺良好,總是感到自己思想好、覺悟高,我看他是好過了頭,高出了頂。咹!他不服從領導,和領導離心離德,總覺得天老大他老二,心目中無組織、無紀律、無領導,隻有他自己。咹!可能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咹!那麽他心中到底有誰呢?咹!我看,隻有天知道,地知道,他自己知道,沒有人知道。咹!在這裏,我要鄭重地告訴他,要他知道領導是什麽?咹!領導是組織任命的,是黨派來的,是來全心全意為廣大群眾服務的人民勤務員。咹!不尊重領導,就是不尊重黨;不和領導保持一致,就是不和黨保持一致;不聽領導的話,就是不聽黨的話;和領導對著幹,就是和黨對著幹;反對領導,就是反對黨!”

那位鎮領導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氣憤,聲調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四濺。

“咹!本著治病救人的目的,”那位鎮領導說到這裏,聲調稍微降低了一點,聲音也緩和了一些,擺出一副愛護部下、語重心長的樣子說,“咹!據我了解,這位同誌本質還是不錯的,根紅苗正。咹!今天在這裏,我不點他的名字,是給他留個麵子,留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咹!我希望這個同誌回去以後,晚上躺在**,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咹!黨組織培養你這麽多年容易嗎!咹!你對得起黨對你多年的培養嗎!咹!你應該感到良心有愧才是。咹!我要提醒這個同誌,不要執迷不悟,要趕快懸崖勒馬,立即向組織、向領導靠攏。咹!否則,他遲早是要犯大錯誤、吃大虧、栽大跟頭的……”

高老三就在會場的前麵坐著,那位鎮領導講話時,還不時地用眼睛瞪他,用目光刺他。他心裏明白,這一切都是衝著他來的,都是說給他聽的。他心裏十分難受,但沒有吭聲,因為這是在黨的會議上。

他心裏更清楚的是,如果自己站起來進行反駁,就會把整個會議搞亂,造成不好的影響,特別是損害黨組織在群眾中的威信和象形。

想到這兒,高老三悄悄地把這些對他個人的屈辱,默默地吞進肚子裏。

開完會的第二天,那位鎮領導,認為自己在會上對高老三一頓不點名的炮轟、批評,高老三應該會有所醒悟,會開點竅。他再次派人找到高老三,讓高老三打開庫房門,想要那一百斤小磨芝麻香油。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高老三仍是不買他的賬,緊緊地護住掛在庫帶上的庫房門鑰匙,硬是不給開鎖。

這下子,高老三算是把這位鎮領導給徹底的得罪了。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件事,在這裏,有必要給讀者朋友們說一下——

野鴨湖鎮人民武裝部前任武裝幹事因升遷調走後,職位已經空缺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了方便開展工作,上級有關部門要求,必須在當地選拔產生,具體條件是:當過兵、並且是在部隊立過功的,要有一定的軍事技術素質和組織指揮能力,在現任在職的村幹部裏選拔,年齡不得超過四十五歲。

野鴨湖鎮黨委領導們在全鎮的村幹部中,扒拉過來,扒拉過去,高老三的各方麵條件最符合。他是現在崗的村幹部、年齡也符合要求,當過兵,也立過功,而且是戰功。早在半年前,鎮黨委已經在內部會議上全票通過推薦高老三,隻等著上麵人事部門最後下文件任命了。

真是冤家路窄。隨著鎮領導人員調動、班子調整,負責選拔鎮人武部武裝幹事工作領導小組組長的“官帽”,轉來轉去,最後戴在了高老三因沒給小磨芝麻香油而得罪的那位鎮領導的頭上。

這位鎮領導大人,這下子可算是找到報複整治高老三的抓手和出惡氣的機會了。他神通廣大,開動腦筋,使出渾身解數,運籌帷幄,調動一切力量和關係,通過上下一番積極努力活動,硬是把半年前,鎮黨委已經形成的決議推翻。他以鎮黨委的名義,在給上級有關部門打的更換鎮人武部武裝幹事人選的報告上,有這樣幾句話,在此特地抄錄如下:

“……我們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入了解和考察,高老三同誌平時政治理論學習不夠,缺乏世界觀自我改造,思想保守僵化,工作上缺少主動和預見性,沒有創新意識和開拓精神;特別是政治上不成熟,不能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動上,自覺與黨保持一致;此人性格固執,自傲自大,老子天下第一,不服從領導,聽不進批評意見,不論幹什麽,一貫是天馬行空,喜歡鑽牛角尖,我行我素;不團結同誌,唯我獨尊,很難與人共事相處……本著對黨的事業高度負責,我們經研究決定,特提出請求更換鎮人武部武裝幹事推薦人選……”

高高在上、工作繁忙、千頭萬緒的上級有關部門,接到報告後,不明事理,也沒有派人深入基層調查核實,一看報告上麵寫的那幾條,領導的頭一下子都“大”了許多。再說,沒有哪個單位願意自找麻煩,敢用這樣的人,立即大筆一揮,紅色大印一蓋:同意換人。

就這樣,鎮人武部武裝幹事換成了另外一位也曾當過兵,但其工作能力、工作經驗、思想作風和政治素質等各方麵,都不如高老三的村幹部。

高老三又一次錯過了,改變人生命運的機遇。

聽說,鎮人民武裝部武裝幹事任命宣布的那一天,高老三在自家院子裏的棗樹下,整整坐了一個通宵,抽了一夜的煙,早上起來,半個院子都是煙頭。陪他一起坐的,還有他從後河裏救上來的妻子——穆桂花。妻子不放心,緊緊地拉著高老三的衣袖,害怕他一時想不通,有個三長兩短什麽的。

那一夜,高老三的腦子裏都想些啥?沒有人知道,隻有他自己清楚。

這位鎮領導仍沒有放過高老三,對他可以說是念念不忘,非常“關心照顧”,仍時不時地送一雙“玻璃鞋”或“水晶鞋”,給高老三穿穿。

一次全鎮整黨,在黨員大會上,有人提議,讓高老三給大家講述他當年參戰的經過。立刻引起所有參加會議黨員幹部的共鳴和興趣,大家也都很想聽,熱烈地鼓掌歡迎高老三講。

平時,許多人經常堵著、纏著高老三,想聽他講上戰場打仗的事,他一直是緘口不語。這次,他感到在黨的會議上,沒有什麽可隱瞞的。於是,他講述了自己奉命帶領一個班,堅守一座名叫五0八的高地,擔負阻擊任務。在全班其它戰友犧牲、負傷的情況下,他和另外一位及時趕來支援的別的部隊戰士兩個人,先後打退敵人多次輪番進攻,勝利完成了上級交給的阻擊任務,為整個戰役的勝利做出了貢獻……

就在高老三講述結束時,坐在主席台上、他沒給小磨芝麻香油而得罪的那位鎮領導,突然站了起來,用蔑視和極其不信任咄咄逼人的口氣,接連向他提出了幾個問題:

支援他堅守陣地的那位戰友叫什麽名字?是那支部隊的?部隊的具體番號是多少?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高老三如實地說,“更不知道他所在的部隊具體番號是多少。天非常黑,我甚至連他的臉都沒有看得太清楚。再說,當時戰鬥異常激烈、殘酷,實在是沒有功夫顧得上問這些。停戰後,我曾多次找過這位戰友,因我們不是一個師的,至今都沒有找到他。”

說到這兒,高老三有說不出的深深遺憾。

“咹!好了,問題就出在這兒,”那位鎮領導煞有介事地板著臉,質問高老三說,“咹!我問你,他和你不是一個師的,黑燈瞎火的,他怎麽會跑到你的陣地上,支援你打仗?咹!我看,這個人的身份非常值得懷疑,說不定是敵人派來刺探我軍情報的間諜和特務。”

“請你別胡亂猜疑,”高老三突然感到背上的脊梁骨裏一陣發冷,他心裏十分明白,這都是因沒有給那一百斤小磨芝麻香油所帶來的後遺症和連鎖反應。但這是在黨的會議上,他還是壓住心中的火氣,耐心地解釋說,“更不許你誣蔑我的戰友。當時,我守右邊的陣地,他守左邊陣地。我親眼看到他的戰鬥技術素質都非常高,操作機槍、火箭筒和火焰噴射器技術都很是到位,作戰也非常勇敢。要不是他的支援,我一個人是很難守住陣地的。”

“咹!好了,我再問你,”那位鎮領導又說,“咹!我們黨一貫提倡,在危險時刻,共產黨員衝在前,要死先死黨員。咹!你是個班長,又是黨員,帶領一個班打阻擊,全班的戰士犧牲的犧牲,負重傷的負重傷。咹!怎麽就你一個人毫發無損,身上連一點彩都沒有掛?你給大家解釋解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們剛進入陣地時,”高老三強壓著心中漸漸升騰起來的怒火,耐著性子向參會的眾人解釋說,“當時敵人的步兵還沒有開始進攻。他們先是用炮火覆蓋陣地。我們剛開始參戰,沒有戰鬥經驗,也不熟悉敵人的作戰規律,隱蔽工作做的不好,再加上敵情緊迫,戰鬥異常激烈,隱蔽工事根本就沒有時間也來不及修築,因而吃了虧。我們班裏的戰士,全都是在敵人第一次炮火覆蓋陣地時,負傷和犧牲的。”

“咹!好了,你不要再說了,也不要再為自己開脫解釋了!”那位鎮領導仿佛當時他就在現場、親眼看見似的,信口開河武斷地說,“咹!我早就知道,你是指揮別人衝鋒陷陣,咹!而自己貪生怕死躲在山洞或石頭後麵,所以才沒有受到一點傷。咹!你所說的那個幫你一塊守陣地的戰友,根本就不存在,就沒有那個人。咹!完全是你被大炮把神經震紊亂了,自己臆想編造出來的。咹!我再問你,聽說,部隊要給你記二等功,你為什麽不敢要?為什麽讓給了別人?咹!就是因為你自己感到心虛,最後怕露了陷。”

“當時,在戰鬥中表現英勇頑強、事跡突出的幹部戰士很多,”高老三說,“有許多同誌在戰鬥中負傷,被打斷胳膊、打斷腿的,還有的獻出了年青的生命。我看到,上級分配的立功名額有限,自己沒有負傷,更沒有斷胳膊斷腿,比起那些犧牲和負傷的戰友,自己在戰鬥中所做的一點貢獻,算不得什麽。於是,我就主動找到連長和指導員,把已經確定上報給自己的二等功名額,讓給了那些在戰鬥中表現更勇敢、事跡更突出的負傷和犧牲的戰友。這就是我當時真實的想法。”

“咹,同誌們啊!”那位領導煞有介事地說,“咹!請大家不要上當,不要相信他的話,他這完全是一派胡說八道騙人的謊言。咹!我經過深入調查了解,也看過他的退伍檔案。當時他所在的部隊,凡是榮立二等戰功的戰士,戰後都可以直接保送上軍校。咹,你們大家都聽聽、都想想,咹,像他這樣農村入伍的戰士,如果評上了二等功,馬上就可以上軍校,從軍校畢業後,就是堂堂正正的軍官了,就徹底脫離了農村,一個人的命運立刻就鹹魚翻身徹底改變了。咹!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是天底下打著燈籠,都難以找到的好事啊。咹!我問大家,咹!如果是你們,你們大家會怎麽想、怎麽做?咹!假如是一個正常人,又是怎麽想、怎麽做?咹!怎麽能讓這樣的好事,輕而易舉從自己的手中白白溜掉嗎?咹!我看,除分是傻瓜蛋、是神經不正常、是心裏有鬼的人,才會不要呢,才會這樣做呢,咹!”

“你才是胡說八道,”老實人發火那可是撼天動地,老虎見了都要讓三分。氣憤到極點的高老三,心中積攢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指著那位鎮領導一字一頓地說,“你才是一派胡言亂語,明睜著眼睛說瞎話!你不配當領導,更不配黨員幹部的稱號。我們當年在前線出生入死,流血犧牲,保衛祖國,保衛人民,沒想到其中也保衛著像你這樣的王八蛋。另外,我明確告訴你,隻要老子還當副村長,還當保管員,還拿著村裏庫房門的鑰匙,你就別休想拿走集體的一兩芝麻香油。”

高老三說完,氣憤地順手拿起麵前桌子上的無線話筒,照著那位鎮領導的腦袋,就砸了過去。當場就將其的頭上,砸出了一個大血包。

這一砸,把高老三的副村長兼村裏倉庫保管員的職務給砸掉了,背了一個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還住了十天“不掏錢的招待所”。

從此,“思想好,好過了頭;覺悟高,高出了頂”,成了一些人編排、挖苦、嘲弄高老三的口頭禪和砸向他頭頂的“磚頭”。那位沒有拿到村集體芝麻香油、被高老三砸破頭的鎮領導,誣蔑他神經被大炮震紊亂了、臆想編造出打仗故事、騙取國家榮譽和好處的流言,立刻在全野鴨鎮漫延開去,成了一些喜歡傳播閑話、撥弄是非、把自己的幸福和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無聊閑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熱門話題。

口水能淹沒一個人,口水也能淹死一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那些漫天飛舞的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壓得高老三和他的一家人,在村裏連頭都抬不起來。

“當時,我真想雙眼一閉,”後來,高老三回想起那段昏暗的日子時說,“心一橫,跳進後河裏,那什麽苦惱都沒有了。但我沒有這樣做,也沒有權力這樣做。我丟不下愛人和兒子;再者,我如果死了,正中一些人的下懷。我真的像一些人所造謠的那樣,是個假英雄。想到這兒,我沒有去尋死,而是鼓勵自己,不但不能死,還要好好活著,而且要活出個樣子來。”

五

從拘留所出來一個星期後,高老三和愛人穆桂花經過反複商議,在征得愛人的同意和支持下,最後他決意領著兒子高擁軍,去尋找那位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所在部隊番號、甚至連臉龐都沒有看清、支援他同他一起守陣地的戰友,來證明自己。他就不相信,那麽大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就能找不到呢?!

這次,他是鐵定了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千方百計,一定要想辦法找到那位和他一塊守陣地的戰友。再就是,到南疆,給犧牲的戰友們掃墓、祭奠,了卻他多年的心願。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看到兒子高擁軍漸漸地長大了,應該是時候了,趁自己手腳還靈便,帶著兒子到自己當年曾經打過仗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讓兒子也受受教育,長些見識,珍惜懂得今天這幸福和平的日子來之不易。當時,兒子擁軍上初一,剛好是放暑假期間,所布置的功課作業也不是太多。

高老三領著兒子,第一站首先來到他們團部過去所住過的軍營。二十多年過去了,軍營早已交給了地方,現在是一所中學的所在地。

“我是按照文藝兵的條件應征入伍的,”在學校大門口,高老三向兒子擁軍介紹說,“新兵訓練結束後,我最先是分到團部勤務連警衛排鍛煉。我們警衛排當時的任務,是每天在團部營房門前站崗。我們每人配備的是一長一短,就是一支自動步槍和一支“五四”式手槍,那要多威武有多威武。”

正是學校放暑假期間,高老三向學校門衛說明情況,經同意後,他帶著兒子高擁軍在校園裏的轉了一圈。

過去他們警衛排所住的營房,基本上完全拆除了,隻保留下一個用石頭和水泥砌成的安裝有多個水龍頭的洗衣台,現在還在繼續使用。有幾位放假而沒有離校的男女學生,有說有笑,正在洗衣台水龍頭前衝洗衣服。

勤洗衣服、勤洗澡,勤剪指甲,講究個人衛生,這也是他們剛從農村入伍的新戰士,在解放軍這所大學校裏,由普通老百姓向現代化軍人轉變,一個重要的環節和標誌。

高老三記得,當時他們剛從新兵連分下來,團部也是剛搬到這裏安營不久。因沒有洗衣台,大家圍著水管,蹲在地上各自為戰,洗衣服的汙水,流的滿地到處都是。後來警衛排江西籍的熊排長,命令他們班,利用業餘休息時間,挖一條排水溝,再想辦法自找磚石、水泥等材料,砌一個能容納六個人同時洗衣服的洗衣台。

他們的班長名叫曾良輝,湖南瀏陽兵,很會動腦子和想辦法,通過在團後勤倉庫管材料的同鄉戰友,悄悄要了幾袋水泥回來。星期天,曾班長領著全班戰士頂著大太陽,抬石頭,拌水泥,大家齊心協力,僅用了一天時間,就把近百米的排水溝挖通,把洗衣台砌好。從此,洗衣台成了一個熱鬧之地。每到晚飯過後或節假日休息的時候,他們警衛排的一幫新老兵們,常常圍著洗衣台,邊洗衣服、邊講笑話、邊唱歌,有說不出的開心。洗衣服的汙水,從此不再到處亂流了,而是通過地下管道,經過濾水池沉澱後,直接排到他們搞農副業生產開墾的菜地裏,洗衣服、澆菜,一舉兩得。

今天,站在洗衣台前,高老三多麽想再聽一聽,當年戰友們洗衣服時,那洋溢著青春浪漫、無憂無愁的歡歌笑語,那怕是一縷一絲,都能使他熱血沸騰,激動萬分。

可歲月無情,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一切都遠去了,再也很難聽到那樣的歡歌笑語了。

高老三領著兒子擁軍,沿著校園的主幹道——也是他們團部過去營區的主道路,繼續向前走。

二十多年過去了,營區裏變化非常之大,有許多地方改造的他已經認不出來了。但該保留的還是精心保留了下來了。如營區的中心花園裏,當年紅軍長征路過此地時,留下的“紅軍萬歲”、“消滅一切剝削階級”、“打土豪分田地,窮人翻身做主人”、“一切權利歸農會”等,刻寫著宣傳革命的石碑、石柱、牌樓,還是絲毫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高老三記得,“八一”建軍節前夕,在這些刻著紅軍革命標語石碑、石柱前,團裏聘請一位當地離休的老紅軍,向團機關幹部戰士講述當年長征的故事,緬懷革命前輩的英雄事跡。宣傳股負責新聞報道的同誌,所拍攝的“老紅軍講革命傳統”新聞照片,發表在當時《解放軍報》的頭版上,曾在全部隊轟動了一陣子。

營區緊鄰著一條名叫洲河的季節河。沿著河邊,高老三看到團衛生所的那兩間磚石砌築的房子還在,現在成為了學校的衛生室。他記得,當時在團衛生所工作的軍醫姓劉,河南開封人,第四軍醫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他聽人說,劉軍醫畢業成績優秀,醫療技術高超,在大學實習期間,曾配合所實習醫院手術室的外科醫生,成功完成了多例心血管、腦血管、斷指再植等複雜手術。本來,他是要分到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的。當時是“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因他有一個已出了五服的本家姑姑有海外背景,政審沒有過關,最後下到了基層。劉軍醫不但醫療技術好,而且服務態度好,對人很是熱情,幹部戰士不分籍貫、不分職務,一視同仁,深受團機關官兵的好評和愛戴。

他還清楚地記得,衛生所的右邊,是他所生活、工作過近兩年的團宣傳隊營房。緊挨著他們宣傳隊營房的,是團籃球隊宿舍。籃球隊的小夥子們,一沒事總喜歡到他們宣傳隊串門子,主要是去找宣傳隊裏那幾位漂亮的女兵套近乎、偷偷談戀愛。

為這事,宣傳隊河南籍的郭隊長,經常向籃球隊廣東籍的單排長提抗議,要他嚴加管束部下。

“一個巴掌拍不響,”單排長總是慣著和袒護自己的部下,雙手一攤推托說,“這是兩廂情願的事。咱們各人自掃門前雪,各人管好自己的兵。”

氣得宣傳隊的郭隊長,無言相對。隻能對單排長狠狠地瞪眼睛,以表抗議。

由於單排長的袒護和管理鬆懈,更加縱容和加劇了籃球隊精力旺盛、有勁無處釋放小夥子們的進攻火力。不到一年功夫,籃球隊的前鋒謝大個,就把團宣傳隊的台柱子——在《在紅色娘子軍中》扮演吳瓊花的王曉芳搶到了手;中鋒劉大水,搶走了《紅燈記》戲裏扮演小常寶的吳玉蘭;組織後衛朱亞軍,搶走了歌劇《山城槍聲》裏扮演楊二嫂的餘秀明等。

宣傳隊的小夥子們,看到自家的“肥水流到了外人田”,一個個恨得牙根都癢癢。但麵對籃球隊一個個魁梧健壯、人高馬大、站在那兒比常人高出半頭、像山一樣的漢子,無可奈何,隻能幹瞪眼生悶氣,暗地裏使絆子。於是,他們常常三更半夜,往籃球隊宿舍的屋頂扔磚頭和土塊。雙方為這些,可鬧出了不少小衝突和小糾紛……

隨著時光的流逝,現在這一切都成為難忘而美麗的回憶。團宣傳隊和籃球隊小夥子之間的恩恩怨怨,也都被歲月的大手抹得一幹二淨。籃球隊和宣傳隊的房子,不知什麽時間,全部都被拆掉了,在原址上建起了一排教室。除了高老三和他的戰友們,已經沒有多少人會記得,這裏曾經生活過一群青春年少、潮氣蓬勃、精力旺盛、**四射的男兵和女兵,曾演繹出一幕幕青春的喜劇和鬧劇。

這主要是他們團長和團政委,都非常重視部隊軍事、文藝、體育全麵建設,而且兩個人又特別喜歡重點抓籃球隊和文藝宣傳隊,這兩個當時代表團裏形象“窗口”單位的建設和發展。每當團籃球隊有重大比賽活動,隻要團裏沒有什麽壓手的工作和大事,就如同麵臨一場重大攻堅戰役一樣,團長和政委一般都會親臨現場運籌帷幄、坐鎮指揮。團宣傳隊的演出也是這樣,一些重要節目,團長和政委都要抽時間親自審核,親自看彩排,親自進行把關和指導。

當時的年月,正處在文化革命期間,大學不招生,國家號召城裏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參軍對許多青年人來說,是一條光明的出路。社會上的男女青年們,千方百計找關係、挖門子,一個勁地朝部隊裏擠。部隊當時招兵重政治審查,特別講家庭成份和社會關係。一些有文體特長、但家庭成份高、有海外背景、社會關係複雜的青年,是很難進部隊的。

但他們團長和政委在這方麵思想超前,口子放得開。每年招兵前,團長和政委就悄悄命令團裏前去接兵人員,要不惜一切手段,瞄準當地那些具有音樂、文化、體育等方麵特長的尖子,進行特招。團長和政委下令說:“你們不要有什麽思想顧慮,隻要所招的兵個人道德品質好、身體健康,是貨真價實的文藝體育方麵的尖子,那怕家裏是富農地主成份,你們也不用怕,先把人給我帶回來。剩下的其它問題,由團裏以組織名義來處理。”

他們團裏就用這種辦法,每年都從地方特招一些家庭成份高或社會關係複雜、沒有人敢要、文體方麵有特長的地方優秀青年入伍。就拿團籃球隊來說吧,十二名隊員,其中就有十名是各省級籃球隊的隊員,有的還是省球隊的主力隊員。

高老三記得,他所在的團文藝宣傳隊,在當地名聲也是不得了,人才濟濟,能人輩出。一個小小的團級文藝宣傳隊,能演出《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沙家浜》、《杜鵑山》、《紅色娘子軍》五個“樣板戲”的全本大戲。這在當時全軍的團級單位文藝宣傳隊中,也是不多見的。

團宣傳隊裏有一個姓滕的山東籍排長,出生於文藝世家,據說祖傳三代都是說山東快書和搞演藝的。在家裏大人們的言傳身教熏陶下,他從小就開始在這方麵練功,練的口齒清楚、字正腔圓、巧舌如簧,把山東快書說的真是溜溜的。他說的山東快書節目,很受幹部戰士的喜歡。每逢“八一”建軍節、國慶節、元旦、春節等節日,宣傳隊給團機關或下部隊演出,隻要滕排長一上台,觀眾們立刻掌聲雷動,群情激奮,他不說三五個“山東快書”段子,是難以下場的。

那時候,團籃球隊、宣傳隊、勤務連等多個單位,同在一個食堂吃飯。有時候到了開飯時間,大米飯、饅頭或菜還沒有做好時,大家就叫:“肖老兵來一個。”肖光誌也從來不扭捏,更不擺明星的架子,招手就來,演一段“瞎子看書”、“瘸子走路”、“啞巴聽戲”等小品,逗得大家前倒後仰,捧腹大笑。可以說,他的演技水平,一點都不比當今走紅的小品藝術大師們差……

往事如煙,歲月無情。這一切,也都隨著時間的長河流走了,永遠地流走了,不再回來了。在高老三的腦海裏,留下的隻是一段段美好而刻骨銘心的回憶。

高老三帶著兒子擁軍告別了團部舊址,又坐了一天的長途汽車,來到他們師部所在的城市。

當兵的時候,他曾來過師部兩次,一次是他們團長提升為副師長,他和團警衛排的戰士幫團長搬家來過一次師部;另一次是他退伍前,特地跑到師部軍務科,請求幫他尋找那位不知道姓名和部隊番號、也不知是已經“光榮”了還是健在、幫他一塊守陣地的戰友。

在他的印象裏,過去師部的大門比較小、而且陳舊,不太起眼,而現在展現在他麵前的是一座柱子高大、拱梁飛架、現代化的建築。經打聽,這裏現在是這一個集團軍司令部的所在地。門口設有多道崗哨,衛兵持槍在哨位上,英姿勃勃,很是精神威武。

高老三本身就是團部勤務連警衛排出來的,很懂部隊的門衛紀律和規矩。他沒有上前打擾衛兵,而是找到大門旁邊的接待室。在接待室值班的,是一位年紀在二十五六歲左右的中尉。

他拿出自己的退伍證書,向中尉說明了情況。

“老同誌,”中尉看了看高老三的退伍證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說,“不瞞你說,我剛從軍校分到這裏工作不到一個月,各方麵的情況還都不熟悉。你所說的這個師的番號,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吧,你別急,先喝點水,我打電話幫你了解一下情況再說。”

就在中尉正準備要打電話的當兒,從門外走進來一名個子高挑、年紀在三十四五歲左右的中校。

中尉立即上前,把高老三的退伍證書交給了中校,匯報了高老三的情況。

“老同誌,”中校看了高老三的退伍證書後說,“你所在的師,在多年前就已經整編了,部隊全部打亂,進行了重新組合。”

“老同誌,其它什麽都先別說,”中校看了看手表,時間已過了部隊食堂開飯的飯點,熱情地邀請高老三和兒子,“走,咱們先去吃飯吧,邊吃邊說。”

於是,中校帶著高老三父子,來到集團軍司令部大門口旁邊的一個小吃店,招待他們父子吃飯。

吃飯間,高老三向中校談了自己這次找老部隊的主要來意和目的。

“老同誌,”中校仔細聽完高老三的敘說後,對他說,“我可不是給你潑涼水,自衛還擊作戰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部隊整編的力度很大。你要找的這位戰友,一不知道他的姓名,二不知道他所在部隊的具體番號,如同大海撈針,是很難查找到的。”

“這些我也知道,”高老三說,“可我還是不死心,想碰碰運氣,盡一下最後的努力。”

“老同誌,”中校勸高老三說,“吃完飯,你和孩子在城裏轉轉,觀觀光,就回去吧。你說的情況,我都記住了,我作為一個專題,向上級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幫你找找看。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為時間過去的太久了,部隊的編製和人員,變動得太頻繁、太大了,是很不容易找的。”

“謝謝你!”高老三無奈地說,“我知道,也隻能這樣了,給部隊、給組織、給你添麻煩了。”

正說著,中校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簡單接聽了一下,回答對方:“我正在處理點事,馬上就回去。”

“老同誌,這是二百元錢,”中校說著從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硬塞到高老三手裏說,“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你和孩子路上會用的著的。”

“使不得,使不得,”正在喝湯的高老三,就像觸電般地站了起來,趕緊把錢又塞回中校的手裏,說,“萬萬使不得。我怎麽好意思能拿你的錢呢!”

“老同誌,”中校說,“不瞞你說,我父親也是你們XXX師的,和你還是一個團的。不過,你不認識他。他在你入伍的前一年,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犧牲了。按理我也應該是XXX師的子弟,你應該也是我的長輩。我也是從農村長大的,後考上軍校來到部隊的。我知道農民生活的艱難,你們出一趟遠門,真是太不容易了,車票錢、路上吃住全靠自己掏腰包,花費一定不會小。這點錢,幫你們救個小急。”

高老三執意不收。

走出小吃店後,中校又一次硬把二百元錢塞到高老三手裏,說:“大叔,您就不要客氣了,請接受晚輩的一點心意吧。我還有個會議,不能再陪你們了,請多保重。您說的事,我都記住了,請您放心,我會盡全力幫您尋找的。”

中校說完,沒容高老三爭辯,給他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匆匆地走了,轉眼就融入街上滾滾的人流之中。

那位因他極力阻撓沒有拿到集體芝麻香油去搞自己私人關係的鎮領導,千方百計地誣陷他,利用手中的權力報複打壓他,暗中把本應該已經確定屬於他的鎮武裝幹事職位硬是換成了別人;社會上一些喜歡播弄是非的人編排他、挖苦他、恥笑他窩囊,說他是傻子,他都沒有掉眼淚,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可今天,他掉淚了。他不僅僅是為XXX師一位當中校的子弟,送給他和兒子的這二百元錢,而是他得到了一種局外人永遠不會理解、永遠不會明白、永遠不會得到的、隻有軍人與軍人之間,才會有的尊重和那種血濃於水的戰友情誼。

這種尊重和戰友之情,血澆鋼鑄、牢不可破。它可以穿越時空,穿越世俗,穿越一切,能成為人生旅途上,永遠咀嚼不完的幹糧和使用不盡的能量。

站在一旁的高擁軍,也被眼前的情景所打動。他長這麽大,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表麵上看似柔弱、木訥,實際內心剛強如鐵的父親,當著他的麵流眼淚。

他單純幼小的心靈,被深深地震撼了。

高老三告別老師部和中校後,他沒有停留,更沒有返回家鄉,而是領著兒子高擁軍,繼續向祖國的南部邊疆進發。他是要實現自己的另一個心願——趁自己現在腿腳還利索,還能四處走動,帶著兒子去看望那些為了祖國流盡最後一滴血、長眠在南疆山崗上的戰友,去重遊那片從他和戰友們血泊中撈起的土地。

高老三帶著兒子擁軍,坐了兩天三夜的火車,來到了南疆,來到了他當年曾堅守過的五0八高地。

當他走上五0八高地時,都有點認不出當年的舊戰場。多少年過去了,高地上當年被炮火毀壞的樹木,大都重新長出新的枝條,山頭上當年被炮彈炸出的彈坑,也大都被歲月和風雨填平了,沒有留下多少痕跡。

剛走上五0八高地時,高老三起初還有點恍惚,他躊躇不定、拿握不準,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但他最終還是認出來了,認出了這片他曾戰鬥過的山野,這片從他和戰友們血泊中撈起的土地。你瞧,那棵他曾熟悉的倆人合抱粗、樹冠足有20多米近十層樓高、當年被炮彈削去大半個樹冠的木棉樹,仍昂首挺胸、巨人般地挺立在山頭上,仿佛像久別的老朋友一樣,在靜靜地迎接他的到來。

木棉樹,又稱英雄樹,是一種生長在熱帶或亞熱帶落葉大喬木,通常樹幹高大粗壯、樹冠茂密。它每年農曆正月十五過後開花,花有碗口大小,花色鮮豔似火,被人們稱為“英雄花”。

這棵木棉樹,曾被他和戰友們稱為“救命樹”。當初,他們剛從敵人手中,奪下被無理蠶食侵占的國土五0八高地的時候,還沒有完全站穩腳跟,也沒來得及修築防護工事,就遇到敵人猛烈的炮火襲擊。粗壯的木棉樹樹幹後麵,當時成了他們全班人躲避敵人炮火唯一的地方。他們就是借助木棉樹的粗壯樹幹,躲過敵人的第一輪炮火的襲擊。

在木棉樹挺拔粗壯的軀幹上,當年激戰時,炮彈爆炸後嵌進去的一塊塊炮彈片,如魚鱗一般,至今仍清晰可見。曾被密集炮火削去的部分樹冠,重又頑強地發芽抽枝,長出了鬱鬱蔥蔥新的枝條。

高老三輕輕地用手撫摸著木棉樹幹上露在外麵的炮彈片,動情地說:

“木棉樹啊,我代表我們全班戰友謝謝你!感謝你當年曾掩護過我們。”

接著,高老三再次深情地擁抱了一下木棉樹。

這時,站在一旁的高擁軍看到,就在父親擁抱木棉樹的時候,木棉樹高大的樹冠,竟奇跡般地擺動了起來。他激動地朝父親大聲喊道:

“爸爸,快看,樹動了,樹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