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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刑終於在機場接到了孫小櫻,人群中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有一雙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狹長的單眼皮微微上揚,眼眸烏黑,猶如點漆。

她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早熟,一臉疏離和冷淡,就連這神色都和他如出一轍。

周刑瞬間手腳冰涼,他想完蛋了,八成真是自己的女兒。

15歲的孫小櫻第一次看到周刑。

她穿著破洞的牛仔褲,頂著一頭五顏六色的小辮,黑寶石似的眼睛骨碌碌亂轉,歪著腦袋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周刑。

眼前的準爸爸出乎意料的年輕,身姿挺拔,五官算不上英俊出眾,麵色肅穆,眉目間有若隱若現的冷厲。

他臉上一絲笑都沒有,並不像歡迎自己的樣子。

孫小櫻向來敏感多疑,忍不住鼻子裏冷哼一聲,下巴幾乎要抬到天上去了。

安蔓蔓拚命給她使眼色,眉毛眼睛一起亂飛,很緊張的樣子。

孫小櫻突然覺得自己的媽媽也挺可憐的,隻好不情不願地伸出一隻手,懶洋洋地說:你好,我是孫小櫻。

周刑一愣,沒有反應。

孫小櫻不耐煩了,剛要把手縮回去,他已經握住了她,搖了搖,說:你好,我是周刑。

孫小櫻看看他,雖然還是一張撲克臉,但表情還挺誠摯的,沒把她當小孩糊弄,心裏立刻又高興了。

一高興孫小櫻就口無遮攔:我媽說你是我親爸,真的假的?

她嚼著口香糖,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周刑一激靈,現在的孩子都這麽生猛嗎?

安蔓蔓在旁邊有點尷尬,笑著說:先回去,回去再聊,小櫻,坐了這麽長時間飛機,餓不餓?

她親親熱熱地拉孫小櫻,她卻一轉身把她的手甩掉了——關係並不是很融洽的樣子。

周刑接過她的行李,大步走在前麵,麵上雖不顯,心裏卻翻江倒海。

一推酒店門,孫小櫻忍不住“哇”了一聲,快跑兩步,一下子跳到了**。

她邊蹦邊叫:這酒店真帶勁,比北京的都好,得花不少錢吧!沒想到我這個爸爸還挺有錢的,怪不得你非要我認他。

安蔓蔓有點尷尬,周刑不在,她收起了臉上的溫柔和慈愛,厲聲嗬斥道:快給我下來,你看看你,有沒有一點女孩子樣?

孫小櫻好像已經習慣了,並不以為意,她使勁往**一躺,立刻彈了起來。

她咯咯笑:怎麽,給你丟臉了?不然我回去?

學會話裏帶骨頭了。

安蔓蔓臉色緩了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盡量溫和地說:小櫻,你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了。自你出生他是第一次見你,你得給他留個好印象才行。

“為什麽?”小櫻斜著她,眼神挑釁:“我又不想嫁給他!”

“你?”安蔓蔓真生氣了,一張臉漲得通紅:“你別不知好歹,你也不看看你爸爸去世後咱過的什麽日子!這兩年你爺爺奶奶還有大伯小姑又是怎麽對咱們的!他們現在連咱住的房子都想收回去,很快我們就得流浪街頭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下心情,說:“你媽要是沒有難處,能這把年紀了還滿世界跑著巡診?”

說到後麵,自己都覺得淒慘。

“哎呦,你還記得我之前有一個爸爸啊?我還以為你隻能聽到新人笑呢!”

孫小櫻並不買賬,挖苦她。

安蔓蔓氣結,淚花在眼眶裏打轉,胸膛劇烈地一起一伏。

孫小櫻這才規規矩矩坐好,語氣裏還是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你要我來我不是乖乖來了嗎?

安蔓蔓壓住脾氣,說:我知道瞞你太久,你乍一知道這事心裏抵觸。但我沒有騙你,他真是你親生父親。

孫小櫻垂著頭,不說話,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的爸爸隻有一個,他叫孫如海,兩年前車禍剛去世。

她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字都清晰可聞。

安蔓蔓臉上難得浮現出溫柔的神色,她說:小櫻,他已經去世了,咱們得往前看。

孫小櫻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行了,別說了!他死了最高興的就是你!我知道你恨他,是,他一堆毛病,在外麵還有女人!但是他對我好,他一直當我是親生女兒,恨不得一顆心掏給我。你不記他的好我記!

安蔓蔓大吃一驚,這個孩子似乎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她惡狠狠地瞪著她,像一頭情緒激烈的小獸,恨不得把她生吃活剝了。

她心緒複雜,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輕輕說:我知道了,你別激動,先好好休息吧!

她把酒店門輕輕合上,順著酒店走廊往出走。

腳下的地毯厚而密,踩上去軟綿綿的,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裏百感交集。

好容易下了電梯,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大堂等她的周刑。

他側對著她,正看向窗外。

柔和的燈光下他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籠著淡淡的煩惱。

即便如此,她的心還是“咚”地快跳了一下。

周刑看到她後並沒說話,隻是抬抬下巴示意她在對麵坐下。

他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直直地說:你別告訴我小櫻的爸爸是孫如海?

安蔓蔓心一顫,直視著他,說:是的!

周刑額頭上的青筋一下子爆出來了,他罵了一句髒話,說:靠,你有病啊,還是有受虐傾向?

安蔓蔓一低頭,眼裏的淚撲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她說:我沒有選擇,當年公安局抓了你後,他死咬著你不放。他家裏背景硬,我跟著你爸媽跑了很多地方,都說至少得判你五年往上。我沒辦法,就跑去求他,他要我陪他一晚上……

周刑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的肉裏,他從牙縫裏一字一字往外擠:你同意了?

安蔓蔓點頭:周刑,你是因為我進去的,我無論如何得把你撈出來!

周刑一拳打到桌麵上,茶壺和杯子立刻叮零哐啷地跳了起來。

安蔓蔓充耳不聞,她飛快地往下說:其實也沒什麽,我想通了,權當被狗咬了一口。誰知道後來懷孕了,那會兒是冬天,我年紀小沒經驗,發現時已經四個多月,肚子眼看就藏不住了。

周刑的心縮成一團,滿口苦澀:你怎麽沒有告訴我?

安蔓蔓古怪地一笑:其實我到監獄裏看過你,想說來著。可你那時候非常頹廢,話都不想說,告訴你又有什麽用?

我偷偷摸摸去了醫院,醫生說得引產,我躺在手術台上了,那張手術台真涼啊,像冰一樣。我聽到他們在準備工具,叮叮當當地響,我好怕,不知道哪裏生出的勇氣,我跑了出去……

安蔓蔓語速很快,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那是她最不堪的一段回憶。

周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隻是越來越蒼白: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揣著這樣的痛苦和秘密,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舉目無親的北京,該有多無助多絕望……

出了這種事情,他竟完全無能為力,就算粉身碎骨也衝不進去,也沒法去幫她。

安蔓蔓很快冷靜下來,她早不是當年那個無助軟弱的小女孩了。

她說:後來孫如海輾轉知道這件事,他以為是他的孩子。那一次我碰巧流了點血,他一直以為我是第一次。他已經快三十了,特別想要個孩子。他要我嫁給她,然後幫我搞定一切。他說我可以休學一年後再去國外完成學業,孩子有人精心照顧,什麽都不耽誤。

當時我一口拒絕了,我看到他都覺得惡心。他後來找到我爸媽。他們都是老實人,經不住他威逼利誘,一起反過來勸我:說我一個小地方的女孩子能找個北京人已經是燒高香了。

說多了我也麻木了,反正一腳已經踏進泥潭裏了,再踩一腳又有什麽區別呢?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和他過起了日子。你出獄時我也特意去打聽過,可你自顧不暇……

安蔓蔓說不下去了。

周刑接過她的話:那時候的我混球一個,想必讓你失望了。

安蔓蔓擦了擦眼淚:不瞞你說,當時我的心就死了。我媽勸我:一輩子就這麽長,跟誰過不是過呢?我就收了心,想好好跟他過日子。頭幾年還行,後來他就開始在外麵拈花惹草,沒辦法,就這德性!

剛開始我還和他鬧,後來我幹脆把他當死人,借著巡診全世界跑。你也看到了,小櫻和我一點都不親,是我虧欠她的。當媽時我還太年輕,一直把她當麻煩,後來又老不著家,怪不得她怨我。

周刑不說話,眼中神色變幻莫測,很久他才輕聲說:問你一句話,你也別生氣,我就想知道你怎麽確定小櫻不是他的,是我的。

安蔓蔓:一種直覺,而且她越長越像你,不瞞你說,我每次看著她都心驚肉跳。這事孫如海到死都不知道,對她倒是實打實的好。

“孫如海死了?”周刑大吃一驚。

安蔓蔓神色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兩年前的事,車禍,推進手術室後就再沒出來。他爸媽本來就重男輕女,這下更容不下我們母女倆了。

先前孫如海他爺爺留了個小院子給他,現在要拆遷,她大伯小姑都像烏眼雞一樣虎視眈眈,我倒罷了,可總要給小櫻一個依靠吧?老天有眼,我又遇到了你!

周刑轉過頭盯著玻璃窗外麵,夜色已經深了,外麵是一片蒼茫的馬路,隱隱還能聽到沙沙的汽車聲。霓虹燈,車燈和路燈把黑暗分裂成不同的形狀,光怪陸離,他聽著安蔓蔓的聲音,恍如隔世,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方。

良久,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不早了,你們休息吧,明天還要去醫院!

什麽?安蔓蔓有點急:鬧了半天還是不信她?

周刑站起身,眼神變得非常柔和,他安慰她,說:別急,這種事還是穩妥點好。你放心,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安置你們母女倆的。

丟下這句話,他轉身就走,步履匆匆,毫無留戀之意。

安蔓蔓看他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不由輕歎一聲: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沒有。但事已至此,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家奢華而舒適的私人醫院裏,周刑和孫小櫻肩並肩坐在候診區等叫號——安蔓蔓去買飲料了。

她一走,空氣立刻尷尬起來。

周刑轉頭看小櫻,小小年紀打扮得像隻火雞:眼蓋上塗著紫色藍色的眼影,嘴巴塗得紅紅的,泡麵似的卷發裏勒了個彩虹色的發帶。

想想之前安蔓蔓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不由地暗暗歎氣:這小姑娘還真得有人管管才行。

孫小櫻雖然沒抬眼,但古靈精怪,像他肚裏的蛔蟲一樣:怎麽?還沒有確定是不是我爸爸就想管教我了?

周刑微微一笑,感覺她就像個炸毛的小刺蝟,張牙舞爪地,不僅不可怕反而可愛極了。

他放柔聲音:你想要我這樣的爸爸嗎?

孫小櫻抬頭認真打量了他一番,一本正經地說:還行,雖然不是頂級帥哥,但看上去挺有範兒的,好像也很有錢的樣子。你當我爸也不錯,往後肯定沒人敢欺負我了!

““有人欺負你?””周刑瞳孔一縮。

孫小櫻一愣,然後撫掌大笑:對對,就是這樣,又冷又酷,還不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周刑無奈地笑笑,這小屁孩!

孫小櫻突然湊近他:你有女朋友嗎?

“有!”周刑直言不諱:“我們快要結婚了。”

“哦——”孫小櫻聲音拉得長長的,又問“她漂亮嗎,有我媽漂亮嗎?”

一聽這樣稚氣的話,周刑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媽媽很漂亮,但是她在我心裏無人能及哦!

“哇,你一定很愛她!”

“小屁孩知道什麽愛不愛的?”

周刑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和她瞎扯這些幹什麽?

孫小櫻卻很認真:真的,你一說起她,眉毛眼睛都在笑,整張臉都在放光,變得很溫柔的樣子。

周刑被她逗笑了,忍不住給了她一個腦瓜嘣,孫小櫻邊笑邊躲,倆人一下子變得既親密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