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裴少波到底身體虛弱,很快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即便睡著了,他依然拉著林南杉的手,嘴角噙著笑,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林南杉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往事如潮水,一幕幕湧來:初次的怦然心動,無數浪漫柔情,他永遠溫暖和煦的笑,體貼入微的周到,發現他背叛時的心碎和撕裂,對質時彼此的猙獰和失態,日日夜夜的輾轉難眠……
她愛過他,信過他,毫無保留地依賴過他,當時有多濃烈,反目時就有多恨。
後來她努力讓自己忘記他漠視他,她想:把他視作路人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現在他躺在這裏,真的失去了自己,也即將失去生命,可她為什麽一點勝利的喜悅都沒有?
她心中隻有一陣陣絞痛,即便恨他至此,她也希望他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著,見不見都行,和解不和解都不打緊,隻要活著。
如果他死了,她身體的一部分也會跟著死掉,即便有了周刑,他在她生命裏依舊是無可替代的。
想到周刑,她心頭微微一動,不知道他這會兒是在公司還是家裏,這麽長時間了,想必他對這裏也是憂心牽絆的,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林南杉懂他,他是怕打擾到自己,所以極力克製著。
她把手輕輕從裴少波手裏抽了出來,躡手躡腳地起身,裴少波卻一下子醒了,他雙眼微睜,臉上一片惺忪朦朧之態,說:杉杉,你要走了嗎?
語氣裏不由自主地帶了些惶恐和依賴。
林南杉心一軟,微笑:不是,我去打個電話,你再睡一會兒。
裴少波神色一鬆,閉上眼睛,疲憊地說:你不要悄悄走,走之前告訴我一聲。
大概一直擔心這個,所以不敢睡熟吧。
林南杉鼻子一酸,柔聲道:你放心睡吧,今天晚上我不走,陪你一晚上!
“真的?”裴少波眼睛一亮,又趕快搖頭:不用,你那麽忙,今天已經耽擱你一天了。
林南杉俯身,摸摸他的頭發,說:這個時候什麽都沒有你重要,乖,快睡吧,閉上眼睛。
像哄孩子一樣溫柔。
偏偏裴少波就吃這一套,他努力地對她笑一笑,頭一歪,進入了黑甜夢鄉。
林南杉又靜靜待了一會兒,聽到他呼吸均勻了,輕手輕腳地溜出去給周刑打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周刑一直在等。
他說:怎麽樣,一切都好嗎?
林南杉““嗯””了一聲,說:他現在情況還算穩定,剛剛睡著了。
現在穩定,以後呢?她不說,他也不問。
他說:你呢?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林南杉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說:還好,小陳點了外賣,我湊合著吃了一口。
周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林南杉雖然廚藝不精,嘴巴卻刁得很,不合口味的寧可餓著也不吃。
他說: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過去接你!
電話裏一陣沉默,周刑的心突突狂跳起來,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終於,林南杉吞吞吐吐地說:他情緒不太對,今天晚上我想陪陪他。
周刑不說話,林南杉立刻知道他不高興了。
她怯怯地叫了一聲:周刑?
好一會兒,電話裏才傳來一道波瀾不驚的聲音:知道了!
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林南杉握著手機,心中湧起了久違的慌亂,他這是動了真氣了?
說到底是自己恃寵而驕了,告訴現任自己要和前任待一晚上,任誰都不可能若無其事。
裴少波生病的事來得突然,一整天她的心都撲在這裏,確實忽視了周刑。
打架時他好像也受了傷,她卻沒顧上問一聲,早上的會議那麽重要,她一扔就是一整天,現在又要夜不歸宿,周刑有點想法也正常。
可是少波……少波隻有三個月生命了,她怎麽能坐視不管?
她在走廊裏待了很久,思前想後,幾乎柔腸寸斷。
醫院的停車場,周刑吸完了最後一根煙,把煙頭擲在地上,拉開了車門。
地上胡亂扔著好幾個煙頭,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沒想到等來這麽一個結果。
他並不是氣量狹小的男人,可事關南杉和裴少波時,他總是無法冷靜。
林南杉在病房的黑暗中惴惴不安地坐了一會兒,折騰了一天,她早已身心俱疲,卻了無睡意。
她想了又想,掏出手機給周刑發信息:你臉上的傷要不要緊?
手機一陣沉默,好一會兒周刑才回了一句:原來你還記得啊。
幽怨的語氣。
林南杉身上的血液卻一下子流動起來,她趕緊回:明天上午十點能抽出時間嗎?裴少波的主治醫生要和我談談,我心中沒底。
周刑的信息馬上就到:我陪你!
林南杉長舒一口氣,決定哄哄他,她發了個噘嘴送吻的表情圖過去,然後飛快地加了一句:幸好有你,不然我撐不住的。
這倒是實話。
周刑看著手機屏幕無聲地笑了,然後飛快地回一句:甜言蜜語!
即便心知肚明,依然甘之若怡。
他又問:明早把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給你送過去?
試探的口氣。
林南杉:不用,就陪一個晚上,主要是因為他情緒異常,沒什麽求生欲,我想和他好好談談,勸他盡快去美國動手術。
原來如此,周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你累不累?
林南杉回:累。
又加了一個掛著黑眼圈,有氣無力的表情。
她在撒嬌,周刑心裏甜滋滋的,簡單地粗暴地回了句:關了手機,現在就去躺著,不許再回信息!
林南杉乖乖照做,陪護的床又窄又硬,她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連夢都沒有做。
第二天一大早裴少波就醒了,一轉頭就看到隔壁**的林南杉,抑製不住的喜悅瞬間在他臉上綻放,原來昨夜並不是夢。
他貪婪地看著她,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和快樂 。
林南杉很快也醒了,一看到裴少波馬上一骨碌爬了起來,湊過來關切地問:你怎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裴少波看她頭發毛毛,一臉緊張的樣子,笑了,說:我沒事,護士早把輸液管拔了。
他舉起胳膊讓她看,林南杉卻看到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烏青發紫,她迅速把視線移開,轉身倒了杯溫水給他。
裴少波順從地坐起身,由她服侍著喝了幾口。
他尚沒虛弱到這種地步,可他喜歡林南杉這樣待他,溫柔而耐心,眼睛裏隻有他一個。
林南杉看他喝完了水,臉色好了一些,就準備出門買早餐,裴少波製止了她:別瞎忙了,一會兒小陳就送過來了。
他拍拍床沿:你坐下,咱們說說話。
正合林南杉心意,她猶豫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說:叔叔阿姨知道你生病的事嗎?
她說的是裴少波的父母,裴少波覺得非常刺耳,她改口改得這麽自然。
他點頭:知道,國外的醫院和醫生就是他們聯係的。
林南杉:還是盡快去做手術的好。
裴少波並不和她爭辯,說:是。
林南杉:準備什麽時候出發?
裴少波頓了頓,並不回答,反而輕聲說:杉杉,我這一走可能就回不來了。
他垂著眼,神情平靜,仿佛在說吃飯喝水這類平常的事,但微顫的嘴唇還是泄露了他的情緒。
他終歸也是恐懼的。
林南杉反應激烈,抓住他的手,說:不會的,你一定會手術成功,一定會健康長壽的!
說著說著,嗓音就啞了。
裴少波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我的病我知道,其實拖了這麽久我也有心理準備。你不用傷懷,不都說生命不在長度而在質量嗎?我這小半輩子也算過得值了,沒什麽遺憾,除了你!
他盯著她:杉杉,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總要再看看你才能上路啊!可是我怎麽一見到你就控製不住自己,越發不願意走了呢?
他的手指不知不覺用力,抓得林南杉生疼,她眼睛一澀,視線有些模糊了。
門一響,小陳進來了,帶了一大包吃的和洗漱用品,林南杉趕緊起身迎了上去。
林南杉服侍裴少波吃早飯,裴少波心情好極了,喂什麽吃什麽,小陳高興了:裴總,你今天見好啊,食欲不錯。
他朝他眨眨眼睛,有些打趣的意思。
林南杉假裝沒有聽懂,拿起一個蘋果幫他削皮。
一個護士跑了進來,說:安醫生這會兒有點時間,叫家屬呢!
林南杉霍地起身,跟著護士衝了出去。
安醫生剛下手術台,臉色疲倦,還穿著病房的手術服,戴著帽子,她示意林南杉在對麵坐下。
林南杉一臉著急,顧不上寒暄,開門見山:醫生,裴少波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安醫生看了她一眼,語氣冷靜而理智:必須動手術!聽說他在美國已經配型成功,希望你們家屬盡快帶他去,越拖對他越不利。
林南杉神經緊繃,盯著她:成功幾率有多少?
安醫生沉吟一下:凡是手術都會有風險,誰也不能明確地告訴你幾率是多少,但他這種情況也隻有這一個選擇了。
南杉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嘴唇微微顫抖,仿佛要哭出聲的樣子。
安醫生雖見多了這種情況,還是忍不住有些動容,她放緩語氣,說:病人有畏縮情緒很正常,但你們做家屬的一定要堅強,如果你們先倒下了,病人怎麽辦?求生欲對病人來說太重要了,有時候甚至是決定性的。
林南杉邊聽邊點頭,她慢慢壓製住悲傷,冷靜下來,說:我會盡快說服他做手術的,在此之前,護理病人有什麽要注意的嗎?
安醫生說:我給你寫下來。
她抽出一張紙,一邊刷刷往上麵寫,一邊說:照上麵的做就行。
林南杉靜靜地等她寫完,醫院的辦公室簡陋而冰冷,恍恍惚惚,就像一場夢。
她心潮起伏不定,一切來得猛烈而迅速,就像一場龍卷風。
有人輕輕地叩門,林南杉起身,竟是周刑。
他看看林南杉的臉,微微皺眉: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
“沒有!”林南杉趕快說:“剛好醫生這會兒有空,我就提前過來了。”
她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周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伸手幫她理理頭發,說:昨晚沒睡好吧,吃飯沒?
“吃了,放心吧!”林南杉答。
倆人一夜未見,竟有如隔三秋之感,情不自禁在門口喁喁私語,雖都是不相幹的閑話,落在他人眼裏,卻全是親昵和甜蜜。
林南杉很快意識到不妥,她拉著周刑走了進來,有點歉意地對安醫生說:這是我朋友……
周刑瞪了她一眼。
林南杉立刻改口:哦,不,是我未婚夫,他叫周刑。周刑,這是安醫生。
一聽到“未婚夫”三字,周刑的眼睛裏立刻洋溢出笑意,他緊緊地捏了一下林南杉的手,滿意極了。
安醫生的筆不動了,卻一直沒有抬頭。
林南杉忍不住又叫了她一聲:安醫生?
安醫生抬頭,把紙遞給她,聲音不知怎地有些生硬:照著上麵的做就行了。
林南杉沒留意她的異樣,接過那張紙,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周刑和安醫生的視線在空氣裏相遇,身體一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南杉猶自不覺,邊看紙上寫的內容邊說:謝謝安醫生,我一定會說服他盡快做手術的。
安醫生“唔”了一聲,語調帶著不易覺察的古怪。
周刑很快回過神,他攬住林南杉的肩往外走,邊走邊說:出來這麽久了,裴總怕是要等急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南杉身不由己地被他帶著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才收住腳步,她抬眼望他,眼中有戀戀不舍:你呢?
周刑扯扯嘴角:我可能不太方便進去。
這倒也是,林南杉默默地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說:那你快回公司吧,一堆事等著你呢?我爭取下午過去。
周刑點頭,說:知道了,你快去吧。
林南杉覺得有點怪怪的,怎麽一直在催自己,又一轉念,可能公司的事比較急,他能專門來一趟已經很難得了。
她對著他展顏一笑,說:晚上見。
周刑心一動,俯身在她額頭吻了一下,說:等你!
林南杉一步三回地走了。
周刑目送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卻並沒急於離開,他走到走廊盡頭,打開窗戶,點一支煙。
剛吸了一半,身邊傳來了腳步聲,他頭都沒抬,冷冷一笑,說:你好啊,安醫生!
安蔓蔓站在他旁邊,一貫冷靜理智的臉上出現了裂痕,她聲音微微發抖:周刑,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