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林南杉把裴少波的助理小陳叫到辦公室。

小陳是裴少波一手帶出來的,倆人一個路數:溫和有禮,進退得當,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多說。

他和她繞來繞去,打官腔:林總,按公司規定,裴總有請這麽長時間假的權限,而且他已經把所有工作都部署好了,現在一切運轉順利。

林南杉按按額頭,沒有耐心和他打太極。

她說:小陳,我不是以林總的身份追責,我是以老朋友的身份關心他。

小陳抬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似乎有一瞬間的動搖。

林南杉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小陳對她和裴少波的關係絕對是知情的。

他隻有一秒鍾的猶豫,馬上恢複了常態:不好意思,裴總的私人生活我真的不清楚。

林南杉知道他在撒謊,卻又無可奈何。

她擺擺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小陳禮節周全:林總再見。

他轉身就走,林南杉到底不甘心,追了一句:其實我隻要知道他是否平安就夠了。

小陳後背僵了一下,卻依然說:如果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林總。

一絲口風都不漏。

他越這樣,林南杉越忐忑,一顆心七上八下,仿佛裴少波真遇到什麽不測一樣。

她情緒一直低落,周刑馬上感覺到了。

他沉吟了一下,說:要不我托人打聽打聽,隻要他在這個城市,我就能查到他的行蹤。

他語氣平緩,不見絲毫異常。

林南杉倒是有點驚訝,不想他能這般心平氣和。

他雖表達了誠意,但讓新歡去找舊愛的行蹤,難道她瘋了不成?

她淡淡地說:這麽大個人了,能出什麽事,真有事的話就顧不上請假了,可能就是鬧鬧情緒,睡吧!

周刑看看她的臉色,嗯了一聲,這件事情就算揭過去了。

那天晚上是個圓月,窗紗沒有拉上,月光溫柔如水,靜靜地籠在**,他們頭並頭躺著,雖不說話,已覺得非常美好。

周刑摸摸她的頭發:乖,睡吧!

林南杉低低應了一聲,臉在他手心裏蹭了蹭,心底一片寧靜,煩惱突然不見了,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他們不小心睡過頭了,早上有重要的會議,隻好急匆匆地往外趕。

剛出院門,林南杉就“哎喲”一聲:有份文件落書桌上了。

周刑: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拿。

林南杉:不用,你去車庫開車,我拿就行。

“也行!”周刑點頭,扳過她的腦袋在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說:老婆,待會見!

林南杉一臉嬌羞,推他:小心鄰居看到!

“怕什麽?”周刑提高音量:我未娶,你未嫁,還不能正大光明地談個戀愛了?

他狡黠地一笑,湊近她:要不,咱們找個日子把那張紙領了唄。

又來?

林南杉瞪他,最近老這樣,像小孩子纏著大人討糖果吃一樣。

周刑見好就收:好好好,我去開車。

邊笑邊後退著和她告別,一臉依依不舍。

林南杉含笑看他越走越遠,剛想轉身,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杉杉。

林南杉一抖,那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裴少波從院子邊的花叢中繞了出來,神色奇怪地看著他。

他臉色有點蒼白,眼神痛苦而複雜。

林南杉一下子被定住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好一會兒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少波,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們一起出來的時候!”他語氣平靜。

林南杉卻被噎住了,莫名有點心虛。

裴少波輕輕地問:“所以,你們是同居了嗎?”

他眼中翻滾著絕望和煎熬,林南杉簡直不敢和他對視。

她避開他的視線,簡短地說:是!

又飛快地加一句:少波,我早說過,咱們都得往前走了!

裴少波久久不語,神色淒惶:杉杉,我的心好疼啊,你和我離婚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麽難受過!

他聲音很低,氣若遊絲。

林南杉聽得心如刀割,卻知道此時此刻唯有快刀才能斬亂麻。

她說:少波,咱們都必須接受事實——咱倆的夫妻緣分隻能到這裏了!

“不!”裴少波突然大喊一聲,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林南杉一激靈,抬眼看他,他臉上血色全無,五官微微有點變形。

林南杉忍不住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少波,當初離婚時你就應該知道我是認真的。

裴少波的手像冰塊一樣涼,林南杉這才發現他衣著單薄。深秋的早晨天涼露重,想必他已經守在院門等了她很久,不想竟看到她另有懷抱。

將心比心,林南杉心生惻隱,她柔聲安慰他:其實,夫妻不成,咱們還可以做朋友,或者親人,咱們永遠都是親人。

“親人……親人……”裴少波嘴裏念叨了幾遍,古怪地一笑,突然說:好!

他說:你幸福就好!

他的臉色已經平和下來,恢複了平日的溫文爾雅。

林南杉以為他想通了,心中略略鬆了一口氣。

裴少波伸開雙臂,說:那最後再抱一下吧!

林南杉一愣,曾經耳鬢廝磨,準備白頭到老的人,這就要各走各路了。

雖然明知這是最好的結局,她心裏還是忍不住有些傷感。

她慢慢走過去,緩緩靠在他懷裏,他的胸膛依然堅實溫暖,鼻息間是熟悉的薄荷清香,是他用慣了的須後水的味道。

從此他就是路人了。

她不想哭的,可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了出來,一串接著一串,落在裴少波的頸上,燙得他身體一抖,微微**起來。

他突然捧著她的臉,胡亂地親吻她的眼淚。

林南杉腦子轟地一響:不是說好告別嗎?

她使勁掙紮,奈何裴少波的胳膊如鋼箍鐵繩,一時竟掙脫不得。

他發了狂一般,在她臉上胡亂親著,邊親邊神經質地說:你讓他這樣親過你嗎?這裏呢?這裏呢?

嫉妒和絕望使他扭曲,已非常人。

林南杉害怕極了,她想起他連扇她八個耳光的夜晚,他也是這樣失控,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樣。

她一邊掙紮一邊哭喊:放開我!快放開我!

裴少波不管不顧,啃噬著她的耳朵和頸部,說:他喜歡親你這裏嗎?他知道這是你的敏感區嗎?

曾經的甜蜜和耳鬢廝磨瞬間**然無存,裴少波突然變成了毒蛇,讓林南杉驚恐而惡心。

她使勁一推,竟把他推開了,可下一瞬,裴少波立刻撲了過來。

林南杉嚇得閉上了眼睛,開始尖叫,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悶哼,有人“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周刑來了,他凶神惡煞一般撲向地上的裴少波,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臉上,身上揮,他來得突然,氣勢洶洶,裴少波竟無還手之力。

林南杉看到他的臉被周刑一會兒打到左邊,一會兒打到右邊,很快有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像個破碎的布娃娃,不禁大受刺激——兩個她愛過的男人,竟因為她變成了生死仇人,無論誰輸誰贏,她都如萬箭穿心。

她大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周刑,說:別打了,求你別打了!

周刑動了真氣,額頭青筋暴起,一把甩開林南杉,指著裴少波吼道:我看誰敢碰我周刑的女人!

這麽個空當,裴少波突然翻身而起,瘋了一般地和周刑纏鬥在一起。

正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林南杉徹底慌了,卻根本近不了身。

周刑到底是練家子出身,裴少波很快被打倒在地,動彈不得。

周刑不依不饒,像踢一個破麻袋一樣不依不饒踢他。

裴少波痛苦地蜷著身體,英俊的臉上滿是灰塵和血痕,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哪裏還有絲毫平時清貴高傲的樣子。

林南杉心中大慟,她撲倒在他的身上,護著她,一雙眼睛炯炯逼視著周刑:我不許你再碰他!

她目光如劍,冰涼銳利。

周刑伸出的腳慢慢收回了,眼中閃過一絲隱隱約約的痛苦,他聲音暗啞:都這樣了,你還護著他?

林南杉眼淚直直地下來了:都是我的錯!

卻始終不肯移開,像老母雞一樣護著裴少波。

身後的裴少波慢慢睜開眼睛,詭譎地一笑,滿臉邪氣,他舉起中指對著周刑做了個挑釁的動作。

周刑熱血直衝腦門,一腳朝他腦袋踢了過去,裴少波頭一歪,暈死過去。

林南杉防不勝防,尖聲厲叫起來,遠遠站了幾個看熱鬧的人,不敢靠近,隻是在那裏指手畫腳。

林南杉惡狠狠地看向周刑,就像看殺父仇人一樣,他心肝一顫,瞬間冷靜下來。

有人打了112,裴少波很快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林南杉心急如焚,一路小跑守在他的身邊。

上救護車時,周刑猶豫著想一起上去,林南杉卻狠狠地把門摔上了,門關得那一瞬間,周刑看到了她的雙眼,裏麵滿滿都是怨恨。

那個眼神一下子把周刑鎮住了,直到救護車走遠了,他還在原地呆立不動,像魔怔了一樣。

突然,他醒了一般,飛快地爬上自己的車,一扭鑰匙,車躥了出去,一路追隨救護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