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林南杉和周刑很快被大家救了上來。

周憲滿臉著急,張羅著送周刑去醫院。周刑卻毫不在乎,他嘴角微微上揚,心情不錯的樣子。

他說:我心中有數,沒什麽大事兒。

團建的隨隊醫生檢查了一番,說:主要是軟組織受傷,沒傷及骨頭,不去醫院也行,我這兒有點藥,可以先用上。

周刑態度堅決,周憲隻能作罷,她這個弟弟從小皮實,不知道受過多少次傷,她也見慣了。

世外桃源的生活很快結束了,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班還是要上的。

林南杉一推開院門就愣住了,周刑那輛威風凜凜的車停在她門口。

他打下車窗,冷硬的五官在晨曦中變得柔和,他說:早上好啊!

林南杉眼中浮出一絲笑意:什麽意思?

周刑:上車!

林南杉:我已經叫車了!

周刑:退了取消!

林南杉猶豫了一下,他臉上立刻流露出不悅和一絲若隱若現的委屈。

他是真的委屈,因為不知道林南杉上班的時間,他早早就守在這裏等了。

林南杉鮮少看到他有這樣的表情,心頭莫名一軟,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的座位。

林南杉上班後,騰遠公司提供的待遇優厚到無可挑剔,就是一樣,沒給她配車和司機。

這事林南杉不提,周憲就裝糊塗,周刑也假裝不知道,每個人心裏都揣著一副小算盤。

林南杉因為以前的事有心理陰影,一摸到方向盤腦子就一片空白,所以一直沒有開車。

她倒是願意騎電動車,反正小城市就這麽大,前後不過十五分鍾的路程,公司裏人多嘴雜,她不願意給他們增添一個新話題。

所以她每天叫車,以前在小區門口等車時也會碰到周刑的車,他視若無睹,呼嘯而去,從來沒有任何邀請她搭乘的意思。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悄悄打量周刑,他神態閑適,單手打方向盤,白襯衫的衣袖挽起了一半,露出古銅色的胳膊,腕上帶著一支簡潔大方的百達翡麗,神情專注地看著前麵。

認真的男人自有一種迷人的味道。

周刑輕輕咳了一下,說:這位小姐,請注意收斂下你的目光,已經嚴重騷擾到司機了。

林南杉臉上微微一熱,說:你的傷沒事吧!

““小意思!””周刑說。

他的車開得快且穩,正值上班高峰,路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

他們在一個紅綠燈路口等了一會兒,綠燈終於亮了,周刑一踩油門,車身直接往前躥,幾乎同時,一個背書包係著紅領巾的孩子突然衝到了人行道上。

周刑趕緊踩刹車,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輪胎和地麵的摩擦聲,車在離孩子十厘米的位置硬生生刹住了。

刹車力道太猛了,雖然係著安全帶,倆人還是在座位上重重地彈了一下。

孩子的媽媽急匆匆衝過來,一把拉住孩子退回去了。

後麵有人不耐煩地按車喇叭,周刑卻坐在原位沒動。

喇叭聲越來越響了,林南杉有點奇怪:怎麽不走?

周刑不說話,嘴唇發白,額頭沁出了黃豆大小的汗珠。

林南杉馬上發現事情不對了。

她說:怎麽了?你是不是哪裏不對?

周刑聲音微弱:你把雙閃打上,我現在動不了了,剛才可能扭到之前受傷的地方了。

說完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林南杉俯身過去,把雙閃打上,然後說:去醫院吧!

周刑小聲說:你打開這邊的抽屜,裏麵有拖車公司的電話,讓他們來拖車,然後打112叫救護車。

交待得條理分明。

林南杉眼神閃爍,神情猶豫。

後麵的喇叭聲震耳欲聾,已經堵成了一條長龍,有司機把頭伸出窗外大聲地咒罵。

林南杉猶豫了一分鍾,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堅定的神色。

她下車,繞過來拉開周刑的車門,說:你能動一下嗎?我扶你到後排躺著。

周刑很詫異:你要幹什麽?

林南杉一邊攙他的胳膊一邊說: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周刑身子一頓:你不是不能開車嗎?

林南杉動作麻利而輕柔:凡事都有可能破例,別廢話,快下來!

周刑默默配合著她,走動時不免牽動著受傷的地方,絲絲作痛,他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他說:我不坐後麵,坐副駕駛,你把座位調低些就行。

終歸還是不放心她。

林南杉吃力地把他安置在副駕駛上,把座位調到一個讓他舒服的狀態,周刑微微閉著眼睛,一顆汗珠順著額頭滾了下來。

林南杉心急如焚,回來坐在駕駛座上,毫不猶豫地發動了車,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卻微微發顫。

她停頓了幾秒,一踩油門,車啟動了。

她渾身的血液也開始流動起來。

周刑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說:很棒!

又小聲說:不用怕,我就在邊上。

林南杉的心莫名安定下來,她默念著以前開車時的基本要訣,加速,變道,刹車……

心無旁騖,一氣嗬成。

等她順利地把車停到醫院停車場時,兩人同時發出了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地了。

周刑由衷地說:謝謝你!

林南杉說:不,我要謝謝你,我終於克服了心魔,原來沒有那麽可怕!

確實,很多恐懼其實是被自己慣出來的,你越退縮越卑微,它就越強大,當你挺直腰板準備決一死戰時,它反倒會變成紙老虎。

醫生給周刑仔細檢查了一番,又拍了個片子,說主要是軟組織受傷,有根肋骨有點裂痕,本來不要緊,但今天這麽顛了一下把情況變嚴重了。

他建議周刑至少臥床靜養兩周,配合藥物和理療,效果會更好。

林南杉神情放鬆了些,謝天謝地,沒有什麽大問題。

周刑卻臉色不豫,公司正在關鍵時刻,全部人馬每天都在爭分奪秒,他怎麽可能臥床靜養兩周?

林南杉給他出主意:你辦公室不是有休息室嗎?你就躺在**辦公得了。

周刑眉頭一皺:成何體統?

他向來在下屬麵前呼風喚雨,說一不二,怎麽可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糗樣?

林南杉:那就讓助理把文件給你送進去,簽好了再送出去,其他人一概不見,有問題電話溝通。

周刑還是搖頭,助理平時見了自己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現在怎麽能拉下臉,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相?

分明就是虎落平陽任犬欺。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林南杉攤手表示無解。

周刑的眼珠一轉,慢吞吞地說:我倒是有個主意。

“你說”林南杉催他。

他說:要不你辛苦一下,給當我兩周的助理?

什麽?林南杉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

他趕緊說:我知道是有點大材小用,這樣,條件你隨便提!

沒等林南杉拒絕的話出口,他又長歎:也怪我,要是當初不逞強,非要英雄救美,現在也不會這麽為難。

**裸地挾恩索報。

林南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神情莫測,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就兩個星期啊!

誰知道這小助理一上任就變成了二十四小時的貼身保姆:文件要幫忙處理,上下班得接送,飲食要管,就連上藥按摩都得她親自上手。

周刑養病養得無比滋潤,笑容越來越多,連周憲都打趣他:你這哪像在養病?分明是在行蜜運了。

周刑狡黠地笑,滿麵春風,周憲簡直看不過眼,搖搖頭走開了。

要不是看林南杉忙得腳不沾地,他簡直不願意好起來。

完全康複那一天,他請林南杉吃飯,林南杉老實不客氣,點了本城最貴的餐廳。

餐廳裝修高檔,氣氛浪漫,牛排煎得剛剛好,最後一個甜品是舒芙蕾,林南杉吃得心滿意足

周刑看她帶點稚氣的吃相不由地微微笑了起來,他掏出一個小盒子推過來。

林南杉一愣:怎麽?要求婚啊?

她不過是玩笑話,周刑的心卻被重重地一撞,打趣。

他說:“現在不行,你還得努力表現一下。”

又說:隻是一點小心意,最近辛苦了!

林南杉用餐巾紙擦擦嘴,把盒子打開,是一款Tiffany新推出心形耳釘,藍色的,清新別致,林南杉曾經在商場見過,價格適中,不算太破費。

她順手就帶上了,自己對著粉餅盒子的鏡子看了又看,說:會不會太年輕了?這款好像比較適合少女。

她皮膚白皙,其實非常適合這個藍色。

周刑說:很漂亮!

不知道是稱讚耳釘還是人,林南杉心裏甜滋滋的,偏要頂嘴,說:這個我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在他麵前她總想占個上風。

周刑無奈地搖頭,林南杉又說:小周總果然能幹,連給女人送禮物都送得這麽到位。

這話說得平鋪直敘,周刑卻聽出點酸不溜秋的味道。

周刑眼中浮起笑意:誰讓你不早點出現!

林南杉立刻閉嘴。

周刑又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你別得了便宜又賣乖!

林南杉忍不住使勁瞪他,眼裏卻跳躍著笑,她終究是歡喜的。

周刑回頭去謝周憲,說:她很喜歡,果然還是你們女人比較了解女人。

周憲也替他高興:表白成功了?

周刑搖頭:還沒敢開口!

周憲一本正經地指教他:這就對了!她現在驚弓之鳥一樣,你得水滴石穿,慢慢捂熱她的心,別一上來就霹靂閃電的,反倒把人嚇跑了

周刑點頭,覺得是這麽個道理,自己以前確實太莽撞心急了些。

一轉頭,周憲正蔫蔫地用勺子攪著咖啡,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喝。

周刑沒忍住,問:你最近怎麽了?沒什麽事兒吧?

周憲勉強一笑:能有什麽事,就盼著快把這攤子事情處理完了回去,那倆小的天天盼著我回去呢!

周刑:我姐夫呢?很久沒見他了?

“他呀?”周憲端起咖啡小啜了一口,說:難得回國,還不像放出籠子的小鳥一樣啊?

周刑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周憲不說他也不便追問。

林南杉帶著新耳釘去和海棠桂圓一起吃飯,她們一眼就看到了,都說好看,嘰嘰喳喳問了半天,差點把老魏給忽略了。

老魏才是今天的主角。

他穿著嶄新的襯衫,折痕還隱約可見,神情有點局促——海棠的這兩個好朋友總讓他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好容易言歸正傳,海棠扭捏地說:今天老魏來買單,那啥,介紹一下,他現在是我的男朋友。

林南杉和桂圓對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太好了!

患難見真情,在海棠最低落的時候他不離不棄,衝這一點,他在她們心裏就已經過關了。

桂圓:你們年紀不小了,有什麽打算嗎?

老魏甕聲甕氣地說:我們打算十一就結婚。

這麽快?林南杉有點驚訝。

“我們也處了一段時間了,這個年紀了,不像那些小年輕,非要拖個三年五載的,看對上眼了就一塊過唄!”海棠說。

她伸出手,讓她們看老魏給添置的鑽石戒指,還有一對龍鳳呈祥的金手鐲,麻花狀的,分量十足。

林南杉和桂圓很捧場,捧著她的手看了又看,嘖嘖稱歎,海棠臉上泛出幸福的紅光,眼睛也格外明亮。

她壓低聲音說:我年紀也不小了,早點結婚好,還能趕著要個孩子。

桂圓用胳膊戳戳她,說:不害臊!

海棠用手捂住了臉。

老魏隔著桌子看她們鬧,憨憨地笑著,一臉幸福的樣子。

林南杉舉起酒杯,說:祝福你們!

桂圓也端起酒杯,老魏慌手慌腳地站起來,碰得桌子椅子叮當亂響。

海棠溫柔地看著他笨拙的樣子,耐心地等他倒酒,心底劃過一絲異樣,他總是這樣上不了台麵——但好歹還算可靠!

大家的酒杯“咣”地一聲碰到了一起,隔著酒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

散場後桂圓開車送林南杉,兩人一路無語,好一會兒,桂圓才歎氣道:最終還是便宜老魏了!

林南杉: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海棠半生顛簸流離,找個穩妥可靠的也不錯,隻是老魏之前的孩子……

桂圓:海棠給我透過底,老魏父母帶著孩子在鄉下上幼兒園,過幾年再接到身邊,說讓他倆過幾天鬆快的二人世界。

林南杉哦了一聲

桂圓壓低聲音“你可能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海棠之前流掉了好幾個孩子,她也怕自己生不出來,其實這樣正好,四角齊全!

林南杉不說話了,她側頭去看車窗外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影,心裏萬般滋味。

她其實是為自己的閨蜜感到開心的。兜兜轉轉,她終於迎來了她想要的幸福,雖然這幸福不夠純粹,但生活本來就是一襲爬滿虱子的華美袍子,誰又能讓自己的生活十全十美,稱心如意呢?

容忍生活的不如意,學會和它和平共處,也是一種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