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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騰遠朋友的私人會所坐落在一片山林中,正值盛夏,樹木鬱鬱蔥蔥,青山綠水間,錯落開數座樓台,隱隱還有亭閣院落,一層白紗似的薄薄霧氣環繞著,倒的確是個神仙所在,世外桃源。

大家夥兒都精神一振,連林南杉也忍不住麵帶微笑。

她自小在這個城市長大,卻不知道有這樣的好地方。

她眯起了眼睛,看著窗外滿山滿穀的濃綠,任由涼涼的山風撲在臉上,隻覺心曠神怡。

私人會所裝修得非常有格調,他們一行三十多人被安排在一棟叫作聽風樓的五層小樓裏。

晚上大家一起聚餐,席間果然如趙騰遠所言,山奇珍饈,佳肴美饌皆流水一般往上端,樣樣味道鮮美,吃得人齒頰留香,這裏果然有個好廚子。

大家推杯換盞,喝得滿臉紅光。

林南杉是今天的主角,自然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前來敬酒。

林南杉嘴角噙笑,不亢不卑,應對自如,卻始終不肯喝酒,推辭說過敏。

她一直端著橙汁,有的人就不樂意了,趁著酒意,頗說了幾句酸話。

林南杉笑吟吟的,卻並不為之所動,對方的麵色就有點不好看了。

周憲看不下去了,暗暗踢了周刑一腳,幫忙解圍,說:林總是咱公司的高級人才,身體要緊,這樣,讓小周總代一個,如何?

還有這樣坑弟弟的?這下好了,火力一下子全轉移過去了。

周刑倒也不推辭,站起身連喝三杯,喝完後把杯底晾給大家看,敬酒的人覺得臉上有光了,搖搖晃晃地回去了。

很快有人跟風,也擠過來,非要周刑代林南杉喝不可,周刑來者不拒,很快臉色就有點發白了。

周憲趕快攔住,說:差不多了,大家心意到了就行了,都趕快吃兩口菜,醒醒酒,待會兒還安排了泡溫泉呢!

又低聲吩咐服務員去做一份醒酒湯來。

周刑可能真的有點上頭了,他撐著頭,眼睛微閉,臉色不是太好。

林南杉有點不安,事情畢竟由她而起,她小聲問:你沒事吧?

周刑搖搖頭,並沒有睜眼。

林南杉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說:要不,你先喝口水壓一壓?

周刑突然睜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眸漆黑深邃,林南杉被他盯得心跳連晃了幾下。

但他眼神很快又迷離起來——還是喝高了。

他並不接水杯,而是一低頭,就著林南杉的手喝了一口。

林南杉手一抖,有點囧,他卻示意還要喝,她隻好硬著頭皮連喂了他幾口,然後飛快把水杯放在他麵前的桌子上,仿佛燙了手一樣。

這時,隔壁桌傳來一陣嘩然,有人剛從外麵進來,比劃著說:哎呀,外麵下雨了,今天這溫泉怕是泡不成了。

夏天的天,孩子的臉,果然說變就變。

大家都有點失望,畢竟遠道慕名而來。

趙騰遠卻慢條斯理地說:錯!錯!錯!在這樣的毛毛細雨中泡露天溫泉才是真正的享受!

他清清喉嚨,興致高昂:其實最妙的是下點小雪,上麵沁涼,溫泉滾燙,冰火兩重天,再讓服務員送杯酒過來,哇啊……

他神情誇張,大家卻不由地心生信服,畢竟風花雪月,吃喝玩樂他無一不懂,無一不精。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三三兩兩離席,相互約著去泡溫泉。

林南杉婉拒了周憲的邀約,她再大方也沒大方到和剛認識的同事泳衣相見一起泡溫泉的地步。

雖然接受了這麽多年的高等教育,她骨子裏還是非常羞澀和傳統的。

服務員端了一大碗醒酒湯過來,上麵飄著翠綠的芫荽,酸辣味撲鼻而來。

林南杉對靠著椅背捏鼻梁骨的周刑說:醒酒湯來了,快喝吧!

周刑:你給我盛一碗!

命令的口氣。

林南杉愣了一下,沒動,他陡然睜開眼睛,不耐煩地催促她:看什麽看,我臉上又沒花兒,快盛!

林南杉忍住想把酸辣湯扣他臉上的衝動,忍氣吞聲地盛了一小碗,往他身邊重重地一放。

周刑並不介意,唇邊仿佛還有點笑意,他飛快地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往她眼前一伸:再來一碗!

使喚她使喚上癮了。

林南杉不接,拿眼睛瞪他。

周刑哎喲叫了一聲頭疼,手一軟,碗差點滑下去。

林南杉趕快接過來,咬牙切齒地給他又盛了一碗,往他麵前一放,說:小周總今天辛苦了,多歇歇,我就不奉陪了!

她起身就走,氣哼哼的樣子。

周刑從眯著眼睛目送她,等她的身影從宴會大廳門口消失後,他忽然無聲地笑了,那絲促狹的笑意,從眼眸裏,從唇畔,刹那**漾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喝了點酒就想逗逗她,他就喜歡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一個女人太四平八穩了,總歸不夠可愛!

林南杉的房間在四樓,一推窗,一股帶點青草味的山風和著涼絲絲的雨就衝了進來,瞬間把她鬢角的頭發都潤濕了。

她往外望一望,夜色早已降臨,庭院裏一連串的路燈卻亮著,赤銅攢花仿古宮燈樣式的,橙黃色的燈暖暖地一團,繞著莊園亮了一圈,仿佛一串夜明珠項鏈,影影綽綽能看到山水亭閣,還有縹緲的音樂,細細可聞。

林南杉心裏癢癢的,時間還早,良辰美景,出去走走也好。

她換了件寬鬆的裙子,平底鞋,迫不及待地下去了。

庭院果然好風景,幾步一景,很有些蘇州園林的韻味。

林南杉信步走到一個有些僻靜的地方,那裏有個月亮形狀的湖,上麵架著九曲橋,她走上去,盡頭是個小巧的亭子

她有點累了,順勢走進去,想坐下歇歇腳,一低頭卻發現裏麵別有乾坤,亭子的地板是由玻璃做麵,可以看到下麵清澈的湖水和五彩斑斕的小魚。

林南杉突然起了童心,饒有興致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一個嗲嗲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不依不依,趙總就喜歡打趣人家。

然後是趙騰遠的笑聲:我可從來不打誑語,古人說城頭觀雪燈,月前觀花,舟上觀霞,月下觀美人,我卻覺得在湖光雨色中看美人更絕,尤其是你這樣的美人。

林南杉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一顆心劇烈地跳了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膛。

真是尷尬人遇尷尬事,怎麽會遇到這麽對野鴛鴦?下一秒卻又忍不住想:周憲知道嗎?

她的生活向來單純明快,鮮少碰到這樣的事情,不由地臉皮發燙,仿佛做錯事的是自己。

她恨不得拔腿就走,聲音卻越來越近了,他們順著橋往亭子這個方向走來。

林南杉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那個嬌滴滴的聲音嗔怪道:癢……癢……趙總別摸人家那裏嘛!

伴隨著一連串的嬌笑,又甜又滑。

腳步聲在離亭子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接著傳來了窸窸窣窣男女糾纏的曖昧聲,一個餓虎撲食,一個半推半就,夾雜著微微粗重的喘息聲。

林南杉往黑影處縮了縮,恨不能化身為魚,直接跳到水裏,有多遠就遊多遠。

心裏不由地暗暗詛咒這對狗男女,真是找死也不撿個地方。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推開了趙騰遠,撒嬌:看你猴急的,這裏人來人往的……

趙騰遠附在她耳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她輕錘了他一下,兩個人一起笑著摟摟抱抱離開了——大概迫不及待地去開房了。

林南杉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地了,心底轉而一片悲涼——為了周憲。

聽那語氣,那女的應該就是公司的員工,和趙騰遠剛剛勾搭上,倆人就這麽迫不及待地天雷勾地火了。

周憲這麽美好一個女人,竟找了這麽個狼心狗肺的人,還與他同床共枕這麽多年,為他生兒育女,真是瞎了眼了!

林南杉心中憤憤不平。

她左顧右盼,做賊似地走下橋,還好,那對狗男女已經不見蹤影了,咳,如此心急。

林南杉輕撫胸口,舒了一口氣,突然眼角一瞥,橋邊一側分明有煙頭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她聲音都直了:誰?

周刑慢慢轉了出來,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輕笑一聲,說:怎麽,剛才場麵太**,嚇到你了?

語氣一如既往地譏誚。

林南杉嚇了一大跳,這麽說剛才他也看到了?

她心裏莫名一陣難受,看周刑目光不由地帶點憐憫,也顧不上和他逞口舌之快了。

周刑被她這樣的目光看著,胸口那裏好像被人輕輕拉扯了一下,他放緩語氣,說:你不用少見多怪,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裏,對誰都好。

竟然要和那惡人狼狽為奸,隱瞞自己的親姐姐?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林南杉冷笑一聲,說:你都能若無其事,又幹我何事呢?

周刑看她麵有氣憤之色,心下了然,他本可以就此打住走開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又特別想解釋一下。

他說:他這個毛病,我姐早就知道的,頭幾年也鬧騰過,現在隻要不鬧到她跟前,她一向睜隻眼閉隻眼,咱們又何必給她添堵呢?

林南杉一愣,也是,周憲一向心思剔透,怎會毫無察覺?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情略微好受點,至少周憲沒有被愚弄,她隻是高高在上,冷笑著俯瞰這些小把戲,看破不說破罷了。

她歎氣:通常姐姐遇到這種事,小舅子不應該第一個打上門嗎?

周憲:趙騰遠這人萬般都好,就這麽一點毛病改不了。他一向風流卻不下流,今天這事多半是臨時起意,夜色撩人時碰到主動貼上來的麗薩,其實換莉莉或琳達也是一樣,這些女人對他來講,就像飯後剛好送來的一壺好茶,琉璃廠逛到的一件好古董,興致來了就享受一下,可一覺醒來就會棄之如敝履。他心裏隻有我姐,他沒她活不下去的。

林南杉瞠目結舌,這世界上竟有這麽強悍的歪理?

可人家小舅子都不計較,自己這個外人又何必置喙呢?

林南杉嗤地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周刑不緊不慢地跟著她,倆人靜靜地在翠竹環繞的小徑上走了一段時間。

昏黃的路燈下,絲絲細雨像是明亮的玻璃絲,千絲萬縷,透明閃亮,清風吹來,帶來不知名的花香,也有微涼的水汽。

林南杉心潮起伏不定,今天晚上她受到一連串的衝擊,現在還無法平複。

周刑突然輕咳一聲,說:我並沒有騙你!

林南杉心頭一跳,停下看向他,他垂眸凝思,看不清楚表情。

他繼續說:我姐姐前幾年要換腎,找不到合適的腎源,趙騰遠毫不遲疑地捐給她了。他家裏所有的財政大權都在我姐那裏,他不過按時領點零花錢,吃喝玩樂而已,他家族對此頗有微詞,卻架不住他樂意。他的這個老毛病我姐已經看開了,隻當小孩子不懂事偷糖吃,隻要安全就行了。

哦,還在說他姐的事,不知道為什麽,周刑固執地不想她對自己有任何誤會,也不想她誤會自己的家人。

林南杉徹底被震住了,一雙清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受驚的小鹿一樣。

周刑不由地心生憐惜,她還是太單純,她的世界裏黑白分明,眼睛裏揉不進一粒沙子——可這也是她的可貴之處。

林南杉不解地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呢?

為什麽呢?

她一臉迷茫,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

周刑放柔聲音:趙騰遠就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卻難得有顆赤子之心。可我姐就稀罕他那股子紈絝勁兒。她小時候被我爸媽箍得太厲害了,她自小聰明,他們就把她往鐵娘子撒切爾方向培養,過著清教徒一樣的生活,說來你可能不信,她到初中都沒在自己家看過電視,更沒有去過遊樂園。

她遇到趙騰遠後就像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他帶她去山頂餐廳咖啡,去北極圈看極光,去日本看櫻花,吃最好的神戶牛肉,去第五大道買最時髦的衣服……

我姐說她好像突然就蘇醒了,那個時候才咂摸到活著的滋味,可這種味道一旦嚐到就再也不願意失去,所以即便和我爸媽翻臉,她還是堅持嫁給了他。趙騰遠在她心中有九分的好,這樣的一分壞她願意去包容,咱們也隻能尊重。

周刑難得一口氣說這麽長一篇話。

林南杉默然,她似乎有那麽一點理解,卻到底意難平,不由地一聲歎息。

周刑挑起眉頭,眼神玩味:你歎什麽氣?並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趙騰遠那樣式的!

林南杉心口突然疼了一下,怎麽不是?裴少波不也是這樣嗎?也許男人還是平庸點才好,像肥腸麵館的老魏,身邊就不會有這麽多**。

她臉色發白,神色變幻,周刑一一看在眼裏,卻什麽都沒有說,隻是默默把她護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