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海棠低著頭坐在凳子上,臉漲得通紅,兩隻手不自在地絞來絞去,像犯了錯被抓了個現行的小孩子。
她已經三十一歲了。
林南杉心一軟,溫和地說:海棠,我們沒別的意思,主要是怕你被人哄騙了。你有什麽難處盡管說出來,我們幫你分析分析。
海棠不說話,隻是不自在地扭了扭身體。
桂圓說話卻嗆人得很:海棠,南杉怎麽對你的?你又怎麽對她的?你可真好意思啊?
聲音裏有壓不住的鄙夷。
海棠的心像是被刀絞了一樣,一張臉越發紅了,她抬頭看著南杉,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這錢我一定會想辦法還你的。
眼中淚光閃爍,如果眼前有地縫的話,她恨不得立刻鑽進去。
在這兩個朋友麵前她向來就自卑,人家活成了王者,自己卻隻是青銅,一把年紀了還要仰仗她們的鼻息生活,全靠一口骨氣撐著,她才能若無其事地和她們做朋友。
可現在連這口氣都沒了,她覺得自己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在她們麵前連頭都不敢抬了。
桂圓單刀直入:這是錢的事嗎?你看南杉缺錢嗎?這是朋友之間最起碼的真誠和道義!你要用錢可以,提前說一聲,別說三萬了就是三十萬我倆也會給你挪出來的,怎麽,你不信我們嗎?
桂圓逼視著她,目光灼灼。
海棠突然淒涼地一笑,說:三十萬也不夠,那是個填不滿的坑……
這話簡直就是原子彈,把林南杉和桂圓一下子炸懵了。
林南杉說:海棠,別著急,到底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蔣峰又回來找你要錢花?
“什麽?”海棠雙眼圓睜,顯然很意外她們竟這麽想,隨即她又苦笑:我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是我家裏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低低地重複著最後一句話,表情絕望,仿佛天塌了一樣。
桂圓急了:你快說,到底怎麽了?
海棠歎氣,既然再也瞞不住了,她索性和盤托出了。
拆遷後她後媽手上頗有幾個錢,她一向慣自己的兒子,基本有求必應。
海棠的大弟弟上高二,被慣得大手大腳,花錢如流水。很快被幾個社會上的小混混盯上了,每天眾星拱月地捧著他,騙吃騙喝。大弟畢竟還小,很快就膨脹了,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明裏暗裏從家裏拿走了很多錢。
後來一個賭博詐騙團夥盯上了他,知道他家是拆遷戶,有錢,甚至連他們有多少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們設局拉他來賭博,剛開始給他甜頭,逢賭必贏。大弟年輕,覺得自己有本事,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索性課都不上了,天天背著書包和他們瞎混。
他很快就輸得一塌糊塗,越輸越急眼,越輸越想扳本,最後欠下了高利貸。利滾利,等別人上門潑油漆時,他欠下的高利貸已經從二十五萬滾到150萬,就算海棠後媽把養老錢拿出來也不湊夠了。
海棠爸知道後,當場就氣暈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說是輕微腦梗,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家裏亂成了一鍋粥,原先強悍的後媽現在隻剩下哭了,兩個弟弟驚惶如驚弓之鳥,學都不敢上。而一向不受待見,在家連容身之地都沒有的海棠突然成了頂梁柱,但也顧頭不顧尾,搖搖欲墜了。
林南杉和桂圓聽得目瞪口呆。
林南杉氣憤地說,說:報警!他們這是教唆未成年人犯罪。
海棠搖頭,說:沒用的,沒證據報警了也白報。上次潑油漆時我們就報過警,幾個小混混被抓進去了,可待了幾天就被放了出來,反而因此結下了仇,更加變本加厲地騷擾我們。現在我那倆弟弟都不敢上學了,鄰居們也怨聲載道,我不怕別的,就怕他們去醫院騷擾我爸爸……
海棠哽咽難停,說不下去了。
林南杉憐憫地看著她,難怪最近她驟然瘦成了一把骨頭。
她低著頭啜泣,薄薄的肩膀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她在極力壓製自己的崩潰和羞恥心。
她本來就事事不如她們。
桂圓放緩了語氣:這麽大事你應該和我們商量下,實在不行,我和南杉幫你湊一部分!
海棠一愣,立刻停止了哭泣。
她抬頭看她們,一臉的淚痕,她們眼中盛滿了關心和真誠——她更想哭了。
但很快,可能就幾秒鍾的工夫,她臉上立刻浮現出堅決的神色,她說:萬萬使不得,我被拖下水就夠了,不能再把你們牽扯進去,你們誰都不容易。
林南杉剛要開口,她伸手阻止了她,繼續說:你們知道我為什麽事先沒有告訴你們嗎?就是怕你們為難,也怕我為難!我開了這個口後你們到底幫不幫?幫多少?幫了後我用什麽還?我不能因為這個失去我唯一的兩位朋友!
一番話說得鐵骨錚錚。
林南杉和桂圓心中一震,對看一眼,眼中都有些慚愧——做朋友她們真不如海棠。
南杉問:問題總要解決啊,這麽拖著,利息又得滾幾番。
海棠歎氣:我想先扛一下,扛不住了就聽天由命吧。他們鬧來鬧去,其實就是想讓我們把房子賣了,賣完後剛好能湊上這個缺口——他們都是算計好的。
桂圓憤憤不平:你後媽也是,平時那樣對你,關鍵時候她脖子一縮,讓你給她兒子擦屁股,她還真好意思!
海棠平靜下來:這個時候不說這個了,到底是一家人,我不想家散了,要不,我連個涼薄的娘家也沒有了。
南杉緊緊握著她的手表示安慰。
桂圓畢竟做生意多年,摸爬滾打地,有點社會閱曆,她說:二十五萬滾到150萬,擺明就是訛詐。其實如果有認識的人幫忙牽線說情,應該會好辦點。
海棠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是,都這麽說的。說這事兒要是能給大雄哥遞上話就好辦了。可咱都是平頭老百姓,哪裏去認識黑道上的朋友啊?哎,我也不求別的,就希望他們能給我們點時間緩緩,賣房子也要時間不是?我怕他們逼得太厲害了,我爸這條命送進去了。
說著說著,眼淚又來了。
桂圓趕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說:別著急了,好在我們都知道了,一起想想辦法,三個臭皮匠總能抵個諸葛亮。
話雖這麽說,其實一點辦法也沒有。
南杉這會兒卻不說話了,若有所思的樣子。
海棠起身,說:這個事兒你們別管了,那三萬容我緩一緩,一定會還給南杉的,真的對不起。
林南杉趕緊說:快別說了海棠,這個事情是我和桂圓考慮得不周全,給你雪上加霜了!
海棠搖頭,又說:我得走了,一家老小就等著我呢!
桂圓:我送你,車就停在外麵。
海棠有點扭捏:不用了,老魏在外麵等我呢!
什麽?這麽長時間一直在外麵等?
林南杉和桂圓大吃一驚,這種時候還能不離不棄,太難得了。
果然,剛一出院門,老魏就一臉憨笑著迎了過來,他中等身材,敦實健壯,微微有些發福,標準的中年男子。
他笑著朝南杉和桂圓點點頭,眼睛卻一直盯在海棠臉上,小心翼翼地說:怎麽又哭了啊,這大熱的天!
趕緊拿一把紙扇幫她扇風,心疼之意溢於言表,不像作偽。
南杉略緩了一口氣,海棠生活裏好歹還有這麽一點甜。
送完海棠回來,南杉和桂圓相視無言,好一會兒桂圓才說:你看看這事鬧的,我咋覺得這麽對不住海棠呢?
南杉輕歎:以前我就聽人說:真正幫人的人會暗中留神,不待人家厚著麵皮開口,立即自動做到;次一等的,便是待人開口,他才動手幫忙,還有一類人,總是疑心朋友想占自己的便宜。桂圓,我很慚愧,海棠做朋友比咱們都強,咱們連老魏都不如。
桂圓捂住臉叫:哎呀,快別說了,我都快臊死了。
又說:咱們還是想想辦法,能幫一點是一點!
林南杉慢吞吞地說:我倒是認識那麽個人,說是在黑道上混過,不知道認不認識這個大雄哥?也不知道能不能遞上話?
桂圓眼前一亮:誰啊?誰啊?
林南杉往對麵使了個眼色:就是以前那個鄰居唄!
桂圓趕緊說:趕快,趕快,你要他幫忙不是分分鍾的事嘛!
林南杉卻猶豫了:今非昔比,現在他看到我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十有八九會碰釘子,搞不好還會自取其辱。
桂圓很意外:怎麽了?你們鬧翻了?
一言難盡,林南杉不想再往下說。
她咬咬牙:為了海棠一家,我就厚臉皮一次,成不成的,我也算盡心了。
她掏出手機給周刑發信息,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想了半天,發了句:在幹嗎?
幹巴巴的。
周刑一直沒有回。
他正在辦公室和周憲商量公司的事情。
周憲穿裁剪合度的香奈兒套裙,踩著三寸高跟鞋,眼中精光四射,全然不是她平時的樣子。
她嘩啦啦地翻著文件,口吻權威:上市這個事情必須得成立個專門的團隊。否則,融資法律納稅走程序,隨便一個環節都能逼死你。
周刑當然讚同:那就成立一個唄!
周憲瞪他:你說得輕鬆,別的不說,團隊負責人就不好找。來個半桶水能給你搞砸了,唉,能幹的都被人家搶走了!
周憲皺眉:找獵頭公司幫幫忙吧!
周憲:還用你說,我早三個月就拜托他們了。可惜人才都在北上廣,咱們這個地方,就算高薪也很難挖過來……
“喂,你有沒有在聽?”周憲不耐煩地敲敲桌子,周刑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收了回來,好脾氣地說:你說你說……
周憲對他這種敷衍的態度很不滿,說:喏,當姐姐的再幫你最後一次啊!等你上市成功了,我和你姐夫立刻就抽身,再不管你這破事兒了。
“好好好”周刑一疊聲地附和她,心裏卻不由地琢磨:她冷不丁發這麽個短信幹什麽?
周憲繼續說:最近獵頭公司倒是物色了個很優秀的專家,專業能力很強,經驗也豐富,而且剛好去年退回到咱們這兒休養,可惜人家不願意出山,不然就是最好的人選了。
“這麽牛?”周憲提起了興致:“把他的資料給我,必要時我去親自請。”
“也行,稍晚我讓小劉拿給你,今天就到這裏吧!看你屁股紮刺了一樣,什麽事兒這麽急?”周憲結束了這次討論。
周憲一走,周刑立刻就拿起來手機,把那條短信看又看,想了想,還是回了句:在忙!
這倆字在屏幕上閃爍,直刺林南杉的眼睛——硬邦邦的拒絕,這就是自取其辱的下場吧!
桂圓看她發呆,一個冷不防把手機搶過來,邊跑邊說:我給他回!
林南杉一愣,趕快伸手去奪手機。
桂圓眼疾手快,已經回過去了:能見一麵嗎?有急事。
這次周刑回得挺快:那得問問我的秘書!
桂圓哎呀了一聲,說:果然不給麵子!
南杉不語,早就知道會碰釘子。
桂圓來勁了:我就不信我搞不定他!
她又敲了一行字:咱們這交情還需要預約嗎?
剛發出去林南杉就把手機搶回去了,一看這條消息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說:哎喲,桂圓,你可害死我了。
說話間,周刑的信息又進來了:今天晚飯後我在家,隻有十五分鍾。
竟然歪打正著?桂圓很得意:管它黑貓白貓,逮著老鼠就是好貓。
她把手機拿過去,飛快地回了個ok的手勢。
林南杉長歎一聲,罷了罷了,海棠的事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