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林南杉在浴缸裏泡了很久,溫暖的水柔柔地包裹著她,就像兒時母親的擁抱。
她在裏麵滴了精油:兩滴苦橙葉、三滴玫瑰天竺葵,據說這個配方最能鬆弛舒緩。
可惜她一直意難平。
水漸漸涼了,她擦幹身體,披上浴袍,坐在梳妝台前塗保養品。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小小一張巴掌臉,皮膚白皙光潔,烏黑的頭發和眉毛,嫣紅的唇。
她情不自禁地摸摸眼角,還好,細紋不明顯。
年少不懂事時她常覺得過了三十歲的女人統統都是歐巴桑,不配擁有人生,隻能帶孩子洗衣做飯拖地板,可蒼天可曾饒過誰,轉眼自己也到這個歲數了
她從不怕老的,又不靠顏值吃飯,可剛那個年輕女子隨口說的一句話卻像根刺,狠狠地紮到她的心裏,有種尖銳的疼痛,一直痛到骨髓裏。
所以她才會條件反射般地反唇相譏吧!其實話一脫口她就後悔了——太掉份了,她是什麽樣的人?自己又是什麽樣的人? 何必和她逞口舌之快,贏了也一樣丟人。
她盯著鏡子,突然想明白了:是,她並不怕老,她怕的是這個年紀的自己兩手空空,沒有和年紀相配的生活。
她像無根的蘆葦,輕飄飄地在池塘上空隨風飛來飛去,沒有任何方向,低頭一看,胸膛裏也空空的——心早就不見了。
至於周刑,她又何必在乎他怎麽看自己呢?不過是個無聊的人撩逗了自己幾下而已,自己好歹也算是越過山跨過海的人,要是真當真了才算輸了!
再說了,他那樣複雜的男人,什麽樣的女人沒有見過?琳琳圓圓小姑姑的什麽的,聽那話音就是女人堆裏滾出來了的,也就是沒見過自己這種類型的,圖個新鮮罷了!
林南杉狠狠地從瓶子裏挖了一塊麵膜,厚厚地塗在臉上,堵在喉嚨的一口氣慢慢順了,這樣也好,橋歸橋,路歸路!
手機響了起來,她低頭一看,真不經念叨,是周刑。
陰魂不散。
她毫不客氣地按掉,電話又響,她又按掉,再響,兩個人仿佛隔著電話較勁一般。
林南杉煩不勝煩,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瞬間又攪起了漣漪。
她幹脆起身把手機電源關了,遠遠地往**一拋,這下耳根清淨了。
可惜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沒一會兒,院子那裏傳來“哐哐哐”的砸門聲,隱約還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周刑。
林南杉趕緊把燈關了縮到被窩裏,房間暗了,院子那裏安靜了一瞬,接著敲門聲又擂鼓般地響了起來,驚天動地,似乎要把門拆掉一樣。
周刑扯著喉嚨喊:林南杉,開門,我知道你沒睡,我說句話就走。
林南杉看看手表,已經晚上十一點鍾,再這樣鬧下去,恐怕整個小區的人都別想睡了。
她踢拉著拖鞋走到院子裏,隔著門小聲地嗬斥他:別鬧了,你不休息別人還要休息,有話明天再說。
周刑:等不到明天,你再不開,老子把門踹了!
氣急敗壞的樣子。
林南杉把門開了個小縫,探出個腦袋,冷冷地說:說吧,說完快走!
周刑原本急火攻心,可一看到她那張晶瑩的麵孔所有的憤怒瞬間就熄滅了。
她用身子堵著門,分明防自己如防賊。
他眼珠子一轉,指著她身後叫道:那黑乎乎的是什麽?
趁著林南杉分神,他把門一推就從她身邊擠了進來。
他熟門熟路,大大咧咧地往葡萄架的躺椅上一躺,說:這才是說話的地兒嘛!
林南杉慢吞吞地在他旁邊的石凳子上坐下,說:要不要再給你泡壺普洱?
周刑噗嗤笑了,說:免了,怕你下毒!
之前的壞脾氣已經**然無存。
林南杉**了兩下鼻子,說:你喝酒了?
周刑用手覆蓋著額頭,悠悠地說:不喝兩杯怎麽敢厚著臉皮來?我告訴你,女人不能太厲害,男人會敬而遠之的。
林南杉勾勾嘴角:那你還來?
周刑長長地歎口氣,說:沒辦法,我大概是鬼迷了心竅!
聲音無奈中摻雜著痛楚,仿佛還有一絲隱約的愉悅。
林南杉心一顫,抬眼去看他,他正好也在看她,兩人的視線在夜空中無聲地撞到了一起。
那晚的月亮很好,月光如水,流光徘徊,透過葡萄架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斑斑駁駁,勾勒出他硬朗的五官,一雙眼睛卻亮若寒星,灼灼地看著自己,裏麵似乎藏著晦澀湧動的情意。
那是陷入愛情當中的男人才有的眼神,驚心動魄,直擊林南杉的心髒。
她傻傻地看著他,也許是夜晚讓她的心變得柔軟,也許是月色太溫柔,也許他的眼神太震撼太蠱惑,也許是他的酒意把她染醉了,她待在那裏,像入定了一樣,心潮亂湧,有點苦又有點甜。
周圍萬籟俱寂,連啾啾蟲鳴都消失了,一切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不知道什麽時候,周刑的臉越靠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又濃又密,微微顫動,烏黑的瞳仁裏印著一個小小的她。
也不知道是誰主動的,兩張寂寞的唇終於迫不及待地吻在了一起,帶起一溜電光火花。
林南杉突然有了片刻的清醒,她抓住他蠢蠢欲動的手,軟綿綿地抗議,說:不要!
聲音又嗲又啞,分明是在無聲地邀約。
周刑不作聲,突然把她打橫抱了起來,作勢往屋裏走,林南杉終於知道著急了,在他懷裏掙紮:不行,不行!
周刑眉毛一挑,說:你要在院子我也無所謂,那裏剛好有個躺椅。
林南杉立刻停止了動作,乖乖地倚在他的懷裏,一動不敢動,像隻溫順的小貓咪。
房間裏的燈開了,很快又關了,月亮有些害羞了,偷偷地躲到雲彩後麵。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
第二天一大早,周刑就醒了,窗外的清光透了進來,葡萄架上落了兩隻鳥,歌聲婉轉。
他支著頭看林南杉。
她還在夢裏,烏黑的頭發鋪滿了枕頭,呼吸勻稱,麵容恬靜,可能是因為沒有化妝,看上去格外稚氣,簡直就像個小女生。
他忍不住愛憐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林南杉醒了,一睜眼就看到了周刑凝視她的眼睛——裏麵的冰霜早已融化,化作了脈脈深情。
她迷瞪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忍不住呻吟了一聲,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周刑低低地笑,連人帶被子把她抱在懷裏,低聲說:早上好啊!
林南杉懶洋洋地靠在他的懷裏,渾身軟綿綿的,簡直沒有一點力氣。
她嘟噥了一句:早上好!
周刑又笑,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磨蹭,又說:你這張床太軟了,睡得我暈暈騰騰的。
有點撒嬌的意思。
林南杉閉著眼睛裝死,周刑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得幫我準備一雙拖鞋,毛巾牙刷,最好再放兩件換洗衣服……
林南杉身體一震,動了動想起來,周刑卻不放人,一收胳膊反把她摟得更緊,又忍不住在她頭頂上親了一下。
他說:不然去我那裏也行,我那兒就是簡陋了一點,怕你看不上眼。不過沒關係,你可以重新布置一下,我正求之不得。
林南杉說:我……
周刑截住她的話:我姐姐馬上要回國,到時我安排你們見個麵,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他微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要變成兩個 了!
林南杉叫了他一聲:周刑,我……
周刑伸出一隻手指放在她的唇上,不許她說話。
他興致正高:你想不想出國玩幾天?我爸媽一直讓我過去看看,我一次都沒去,要不我挪出點時間咱們去一趟,順便把周邊幾個國家都轉轉……
林南杉把他的手扒拉開,神情古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得對你負責嘛!”周刑把她的手拉到嘴邊,啄了一下,又包在自己的掌心裏反複揉捏,覺得她無處不好,無處不可愛。
他又說:或者你想結婚嗎?
林南杉一激靈,說:不不不,我沒有這打算!
她剛從火坑裏爬出來再跳進去,失心瘋?
周刑毫不介意:也好,你可以再了解下我這個人,我隻是讓你知道我對你是認真的,咱談的是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不是耍流氓。
他笑意盈盈,林南杉頓時覺得下麵的話有點難以出口。
她期期艾艾地說:咱們都是成年人了,其實跟著感覺走就好了,不用考慮這麽多!
周刑聽著這話頭不對,把她的臉板過來對著自己,目光探究:你什麽意思?
喉嚨不由地發緊。
林南杉轉開視線,抓起一件衣服,邊穿邊說:彩雲易散琉璃脆,人間好物不牢靠,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何必弄得鑼鼓喧天,到時候不好收場,為難的還不是自己?
周刑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生硬地說:你說清楚一點!
林南杉站在床邊,附身看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光流動,她說:周刑,我們會是一對好情侶,至少目前會。但我不想騙你,我這輩子不打算再結婚,也不會要孩子,如果你和我想法不一樣,就趁早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周刑的心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澀,他勉強定定神,說:為什麽,我配不上你嗎?
林南杉:不,是我的原因。我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也沒有重建家庭的勇氣,更不想生孩子。一輩子太長,變數太多,其實,像咱們這樣輕鬆自在的不好嗎?
一股莫名的怒氣慢慢從周刑體內席卷而上,麵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古怪地一笑,說:所以呢?我算是你的秘密情人?還是你寂寞時的玩伴?
林南杉聳聳肩,說:不用說得那麽難聽,大家合則聚,不合則散,彼此都方便。
周刑如兜頭一桶冰水,瞬間清醒了。
他一聲不響地起床,邊走邊撿起地上扔的衣服,一一穿了起來。
他雖不說話,但生硬的動作和緊繃的身體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一會兒他就穿戴齊整,臉上掛著冰霜,轉眼又變成了以前生人勿近的模樣。
他說:你也不用侮辱我,昨天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
一摔門就出去了!
林南杉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昨天他開車揚塵而去隻是一次離開,而現在應該是永別了。
說到底,他是個驕傲的男人,和她一樣,愛自己永遠比愛別人更多。
周刑發了狠,自此從她的生活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房子那麽多,不一定非要回來找不自在。
林南杉暗暗歎氣,想想以前,原來世間並沒有那麽多巧遇,不過是有心人有心的安排而已。
挺長一段時間了,她的生活慢慢恢複了平靜,和以前一樣,又似乎有些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