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仙盟本有七大宗門,除了現存的五大宗門,還有被滅門的明月山莊,以及蘊秀山莊。

蘊秀山莊的上一代莊主是當時赫赫有名的戰神,南無咎。南無咎以殺立道,一生斬妖除魔無數,天下人人敬仰。然而蘊秀山莊值得驕傲的不隻戰神南無咎,還有被稱為神童的南胥月。

人族天生七竅,三歲煉體,七歲開陰陽二竅。陽竅位於頭頂百會穴,陰竅位於肚臍。陰陽二竅打開後,鍛體至十歲,方可參加各大宗門的選拔,嚐試開啟神竅。世間能開啟九竅者,十萬中存一。能開啟神竅者,百萬中存一。這世間最強的資質,便是天生十竅,被譽為神人轉世。

而數百年以來,隻有兩人如此。一個是謝雪臣,另一個便是南胥月。

南胥月自小聰慧過人,過目不忘,無論學什麽,都隻需一遍。當時的蘊秀山莊在七大宗門中尚且處於末流,但所有人都認為,南胥月是蘊秀山莊崛起的希望。

隻可惜,南胥月十歲那年,南無咎因樹敵過多,被妖魔報複,擄走南胥月。十歲的南胥月受盡折磨,終於被南無咎救回。隻可惜救回了一條命,卻徹底成為一個廢人。魔族以極其陰毒的手法毀了南胥月的陰陽二竅和神竅,又用魔族之鎖鏈拴其右腳,令其三竅再也無法複原,連右腳因為魔氣腐蝕也難以再生。

三竅被毀,人人豔羨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成為天下人同情的可憐人,南無咎為此發狂白頭,然而終究無濟於事。數年後,南無咎病死,年少稚嫩的南胥月獨力撐起蘊秀山莊。聽說他依舊是那個聰慧無比的少年,精通醫術、陣法、機關,乃至經商、音律、數算,蘊秀山莊並未因此衰退,反而強過以往。隻是一個無法修道的莊主所帶領的宗門,是不可能立於仙盟之內的。因此如今的蘊秀山莊雖然勢力不俗,卻也隻是世俗第一大門派,而不算在仙盟五派之內。

暮懸鈴自然是聽過南無咎和南胥月的事,蘊秀山莊離此地確也不遠,然而她沒想到,被妖魔所害的南胥月,會願意幫助妖魔。

“南公子,久仰大名。”暮懸鈴往後又退了一步,籠了籠身上的黑袍。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忌憚一個凡人,南胥月名聲雖大,卻終究也是一個不能修道的普通人,對她不可能有什麽威脅的。

南胥月自然是意識到了暮懸鈴對他的戒備有增無減,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看向暮懸鈴肩頭的阿寶。

“阿寶,過來。”

他伸出手,阿寶咻地一下跳到了他的掌心。秀秀趕緊湊上來,焦急道:“南公子,阿寶沒事吧?”

“受了點驚嚇而已。”南胥月將阿寶送還給秀秀,又看向暮懸鈴,“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暮懸鈴眼神閃爍,道:“我姓暮。”

南胥月問道:“水木湛清華?”

暮懸鈴頓了頓,才道:“朝暮最相思。”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南胥月的聲音溫潤輕緩,這首詩由他念來,最是動聽,卻又平添幾分輕愁。

“極少聽過這個姓氏的人,想必是自己取的姓了。”南胥月道。

她不知父母,名字都是師父取的。世人恐怕不知,但眼前這個人肯定知道,懸鈴,是魔界的一種樹,這種樹通體烏黑,堅硬如鐵,卻會開出最白嫩的花。懸鈴花花瓣皎潔,看似柔嫩,卻質如玉石,形如鈴鐺,懸於枝頭,微風過處,便會發出清脆鈴聲。懸鈴之聲有勾魂攝魄之妙用,經常被用來煉製法器,暮懸鈴腳踝上的骨鈴法器便是以懸鈴花煉製而成。

“暮姑娘,日照漸強,你可要找個地方躲躲?”南胥月問道。

“不了,我還要趕路。”暮懸鈴搖了搖頭,她披著黑袍躲在樹蔭下,灼痛已經緩解許多了。她看向阿寶,把從高秋旻身上搶回來的芥子袋扔了過去,被秀秀接住了。

“阿寶,這是你的寶物,姐姐要走啦。”

阿寶趴在秀秀肩上,又黑又圓的眼睛有些不舍地望著暮懸鈴。

“姐姐,你要去找哥哥嗎?”

暮懸鈴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秀秀攥了攥芥子袋,忽地鼓起勇氣道:“暮、暮姑娘,能讓阿寶跟著你嗎!”

暮懸鈴詫異地看著秀秀:“跟著我?為什麽?”

秀秀道:“你們可知道,世間萬物,皆有寶氣?一般人隻能看到靈力,但我們嗅寶鼠卻能看到寶氣,越是厲害的寶物,發出的寶氣便越強。這也是為何法陣能阻絕靈力波動,卻無法阻隔我們對寶氣的感知。”秀秀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看到暮姑娘身上有很強的寶氣……想必身上有非常多的寶物。”

暮懸鈴啞然失笑。

秀秀又道:“我們想要提升修為,便隻有吸取寶氣。我手上這些寶物都是阿寶的爹爹留給我的,寶氣早已被吸食一空,不過對你們來說卻是沒有影響。所以……所以……我把這些寶物都給你,你能不能讓阿寶在你的寶物裏修煉?”

暮懸鈴這才明白她打的什麽主意,哭笑不得道:“可以倒是可以,隻是你舍得母女分離嗎?而且阿寶是半妖,沒有妖丹,它再如何修行,也無法化為人形。”

秀秀黯然道:“我知道,可是我希望阿寶能多學點本事,以後好保護自己。”

阿寶抬起頭,不解地看向秀秀。

“娘親,你要趕我走嗎?”

秀秀摸了摸阿寶的腦袋,柔聲道:“阿寶,你跟著這個姐姐吧,她看起來比娘親厲害多了,也能帶著你修煉。娘親還有事呢……”

阿寶忽然聰明了一回,她問道:“娘親是要去找爹爹嗎?”

秀秀點點頭,哀傷道:“他走了三年了,不知道會不會出了事,我得去找他。”

暮懸鈴聞言心中一動,問道:“阿寶的爹爹叫什麽名字?”

秀秀道:“他叫傅滄璃。”

暮懸鈴想起,之前阿寶說過她的爹爹是世間最有錢的修士,如今仙盟之中最富有的便是坐擁數條礦脈的碧霄宮,而碧霄宮宮主,便是姓傅。

暮懸鈴看向南胥月,南胥月仿佛看穿了她的懷疑,微笑道:“如今碧霄宮裏,並沒有這個名字的弟子。”

“也可能是化名,幹壞事,哪能用真名。”暮懸鈴嘀咕了一聲。

南胥月笑了笑,看向秀秀,溫聲道:“秀秀,你是珍稀異獸,不要去碧霄宮冒險。傅滄璃這個人,我會幫你打聽,你還是在這裏等著,萬一他回來找你們,卻找不到人,豈不是錯過了?”

秀秀似乎對南胥月十分信賴,她本就有些迷糊,聽南胥月如此溫柔的勸說,立時便連連點頭,全盤聽了進去。

“南公子說得有道理,那我便在這裏等他,還要麻煩你幫我打聽了。”

“舉手之勞。”南胥月頷首笑道。

“阿寶,你願意和姐姐一起走嗎?”秀秀問阿寶。

阿寶猶豫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那麽喜歡暮懸鈴,她總覺得暮姐姐身上有非常吸引她的氣息,讓她舍不得離開。雖然她也舍不得娘親,但是娘親讓她跟著姐姐,她就聽娘親的話。

阿寶又從秀秀身上竄到了暮懸鈴肩頭,任由暮懸鈴撓了撓她軟乎的身子。

暮懸鈴戴上兜帽,看向南胥月,微笑道:“多謝南公子相救之恩,他日若有機會,一定回報。”

南胥月含笑點點頭:“暮姑娘保重。”

暮懸鈴道別完,便迫不及待似的消失在了陰影裏。

南胥月靜立片刻,而後徐徐轉身離去。他走得不快,讓人極難察覺到他是個瘸子。

林中的風送來他宛如歎息的吟誦——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暮懸鈴早在謝雪臣身上做了標記,玲瓏枷破陣後,她立刻便感應到了謝雪臣的方位,正是往擁雪城而去的方向。

她的身影隱沒在陰影裏,飛速向著謝雪臣的方向飛奔而去。

“姐姐,那個哥哥好壞,你是要報仇嗎?”懷裏的阿寶問道。

暮懸鈴咬牙切齒道:“以前太慣著他了,等我追上他,一定把他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阿寶茫然道:“是哪樣啊?”

“小孩子不要問這麽多。”暮懸鈴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她”吱”的一聲縮了回去。

良久,她又聽到暮懸鈴說:“其實謝雪臣也不是壞啦……畢竟我是半妖魔體,和他正邪有別,又老是對他動手動腳,他這麽剛正死板的人,肯定一時之間肯定接受不了。”

阿寶心想,這感覺好熟悉啊,就好像娘親每次都埋怨爹爹一去不回,之後又辯解爹爹恐怕是遇上什麽麻煩了……

暮懸鈴倒也不全是為謝雪臣辯解,她心裏雖然委屈,卻也理解謝雪臣的做法。他們天然就是對立的雙方,並非救他一次就能抵消。更何況,她也確實騙了謝雪臣許多事。

暮懸鈴感應著謝雪臣的方位,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

她對自己的速度心中有數,謝雪臣若是向擁雪城而去,想要追上他應該還要一天,但是兩人的距離卻在以不正常的速度縮短,那隻有一個可能,就是謝雪臣正在朝這個方向行進。

為何?

暮懸鈴心中一驚——難道謝雪臣行蹤敗露,遭到追殺?

她不再多想,提起所有力氣全速前進。

幾刻鍾後,她的視線內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謝雪臣策馬疾馳,冷峻的麵容上帶著幾難察覺的焦慮。暮懸鈴身影一閃,落在謝雪臣前方。

謝雪臣看到暮懸鈴突然現身,驚愕地勒住了疾行的駿馬,暮懸鈴看向謝雪臣身後,卻沒有看到預想中的追兵,兩人同時脫口而出道:“你沒事?”

暮懸鈴眨了眨眼,有些迷惑地看著謝雪臣。

謝雪臣皺了下眉頭,攥緊了韁繩。

暮懸鈴看了看謝雪臣身後,又看向謝雪臣清俊的麵容,後者因為一路疾行,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紅暈。

忽然,暮懸鈴唇角勾了起來,一雙桃花眼驟然發亮,像一滴水落入湖中,圈圈漣漪在眼底**開,映亮本就明豔無雙的麵容。紫色的身影飛撲向了謝雪臣,用力過猛,竟直接將謝雪臣從馬上推了下來,兩人雙雙倒在了地上。暮懸鈴騎坐在謝雪臣身上,笑得燦爛明媚:“謝雪臣,你這麽快跑回來,是不是怕我曬傷了!”

謝雪臣將她滑落肩頭的兜帽拉了起來,蓋住她的腦袋,清冷的聲音透露出明顯的僵硬和尷尬:“你……怎麽從玲瓏枷裏出來的?”

他沒有否認——暮懸鈴美滋滋地想。

她眉開眼笑,容光煥發,拉著謝雪臣的手歡快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

謝雪臣深吸了口氣,抽了幾下,沒能掙脫暮懸鈴的手。他支起身體從地上坐了起來,空著的另一隻手扯住了暮懸鈴的後領,將她從自己懷裏扒了下來。

謝雪臣暗自歎氣,他感覺暮懸鈴更粘人了。回想起之前暮懸鈴委屈的眼眸,再看她現在眉開眼笑的樣子,謝雪臣忽地有些不解:“你為何如此開心?”

暮懸鈴抱著謝雪臣的手臂,揚起臉看他:“啊?你回來救我了啊,我當然很開心。”

謝雪臣皺了下眉頭:“是我將你困住的。”

“我知道啊。”暮懸鈴皺了下眉頭,隨即又笑嘻嘻道,“我本來是有點怪你,可是你回來了啊。”

謝雪臣難以言述自己心中陌生的情緒,這與自己道心相違逆的舉動讓他煩躁且不安。他是仙道宗主,人族至尊,本該以除魔衛道為己任,對邪魔外道殺無赦。他的道心如此,劍心亦是如此。然而穩如泰山的道心動搖了,一往無前的劍心亦猶豫不前了。

一路疾馳,他在紛雜的思緒中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釋。

是的,他回來救她,亦是道之所存,義之所在。暮懸鈴救他脫身,有恩在先,對陣之時,又處處留手。若非如此,自己哪能輕易布陣困住她?她雖是半妖魔體,學的魔族功法,卻從未對自己下過殺手,反而處處留情。若是自己忘恩負義,豈非連妖魔都不如?

謝雪臣終於在心裏說服了自己,穩住了將崩欲傾的道心。

他微微垂眸,正對上暮懸鈴明亮而歡喜的雙眸,她搖著他的手臂乖巧地輕聲說道:“我很好很好哄的,真的,隻要你就對我好一點點……”

謝雪臣呼吸一緊。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道心悄然撕開了一絲裂縫。

修道界有句傳說,妖精、魔族、女人,是這世間最麻煩之事。

現如今有個集麻煩之大成的人物出現了——暮懸鈴,半妖、魔體、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