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魘夢(4)

“叮叮叮叮!”

輕響突然傳至耳邊,將聶行風從迷離黑暗中拉了出來,回神後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去確認張玄的元嬰有沒有被惡狗傷到,但他馬上發現自己現在坐在供奉神案的房間裏。

已是傍晚,夕陽斜照窗前,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孩正站在窗下抱了個大鐵罐拚命地搖,孩子穿了一套淡黃色的連帽運動衫,因為使力,頭發隨他的震動輕微晃著,眼睛也眯成了月牙狀,但不難看到他眼瞳裏透著的淡藍色。

再看到似曾相識的麵容輪廓,聶行風愣住了,沒想到自己暈了暈,張玄的元嬰就已經長這麽大了。

“不要調皮。”

張三坐在藤椅上,衝孩子發出訓斥,聽他嗓音慵懶,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張玄吵醒了,軟綿綿的一點威嚴都沒有。

被嗬斥,張玄沒有怕,反而跑到他麵前,舉起手裏的鐵罐搖了搖,又指指外麵客廳,小聲說:“師父,人家等好久啦,答不答應,你也給個話啊。”

甜甜軟軟的嗓音,帶著孩子才有的童稚,張玄仰頭時,聶行風看到了他頸上戴著的赤紅玉墜。

他依稀記得那是張三從惡犬身上取出的靈石,玉石靈光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強了,這是靈氣盡被吸收的結果,看來張三對張玄真的很好,為了幫他提升功力,將這麽珍貴的靈石送給了他。

張三伸手掐了張玄的臉一下,以示懲罰,又瞥瞥外間,賞臉回了一句。

“有因即有果,人都死了,還糾纏不清幹什麽?”

“糾纏不清的是那個狐狸精!它為了吸取人的精神氣,化作漂亮的女人,纏了我侄子三年,把人纏死了還不死心,說等明天出殯時要來帶他走,孩子他爹媽這幾天哭得爬不起來,要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過來請您,先生放心,鄉下人沒什麽好孝敬的,但該有的禮咱們不敢缺。”

聶行風看到張玄在聽了最後一句話後,眼睛立刻瞪圓了,又衝著張三拚命搖手裏的大鐵罐,他無語了,看張三家裏擺設,他們過得並不拮據,那到底是什麽原因養成了張玄從小就這麽財迷的性格?

張三看來也很無語,提起張玄連帽衫上的帽子把他拉到一邊,眼不見為靜,外麵那個人看不到張三師徒的模樣,把他們的沉默當成是高人在拿架子,也不敢催,繼續在外麵嘮叨,聽他說到希望張三用法術把狐狸精抽筋扒皮,一把火燒成灰等等,聶行風皺起了眉。

聶行風身邊有很多妖鬼朋友,對它們別有種親切感,聽男人的描述,那狐精既然要成親,也不算無情無義,就算他們不同意這樁姻緣,也不必狠毒到抽筋扒皮的吧。

張三似乎也不太讚同,誰知外麵的男人說到最後,又扯到張三身上,說了許多外鄉人生活不易,還是要鄰裏相互幫襯之類的話,張三就明白了,歎了口氣,說:“活我接了,明日正午出殯時等它出現,東西就拿回去吧。”

男人見他應了,喜出望外,帶來的禮品當然不會再收回去,連聲道謝後離開了。

等他走遠,張三來到廳堂,看了眼堆在桌上的禮品和一疊錢幣,他搖搖頭,鄉裏人知道他帶了個孩子,禮品裏不乏各種手工玩具,張三看著徒弟興奮地拿起一個竹編蟈蟈玩,漫聲道:“李家那孩子本來就是個薄命相,他的家人為了他能多活幾年,請狐仙幫忙,現在人死了,就嫌狐仙糾纏,要人家的命,是否過分了點?”

聶行風一驚,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段曲折,而且張三也都知道。

張玄還是個孩子,對這些不懂,擺弄著玩具,隨口說:“那師父就不要答應他們嘛,咱們又不缺這點錢花。”

嘖,這話從張玄嘴裏說出來,還真是難得。

聶行風笑了,張三歎道:“李家是這裏的大戶,族人眾多,不答應,恐怕連我們的命都會有問題。”

“那就隨便糊弄一下好了,反正明天下雨,很容易混的。”

“誰說下雨?”

張玄抬起頭,很認真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張三沉思了一會兒,聶行風突然感覺他心情好了起來,卻繼續板著臉,斥道:“不許胡說,明天大晴天,哪有雨?”

“可是……”

“不許頂嘴,你師父我師父?”

張三拿起幾張紙鈔,張玄馬上閉嘴,看著他把紙鈔折了幾下,塞進大鐵罐裏,笑彎了眉,脆生生地叫:“謝謝師父!”

“整理法器,明天跟我去收妖。”

“是!”

張玄把鐵罐放好,興衝衝地跑去收拾法器,張三則又哼著小曲躺回藤椅上。

晚飯時張三喝了酒,話匣子打開,扯著張玄說個不停,聶行風聽他們師徒對話,好像從那次張玄差點被惡犬咬傷後,張三就不管去哪裏,都會帶上他,小時候是背,現在是領,師徒聯手搭檔,倒是將道士這一行業在方圓百裏做得風生水起。

“這裏住夠了,我想搬家,你呢?”

幾盅酒下肚,張三有點醉了,問張玄,言談裏完全沒把他當成四五歲的孩子來看。

“師父去哪裏,我去哪裏。”張玄殷勤地幫張三倒酒,又湊過去問:“不過師父,你什麽時候傳我索魂絲啊?”

“你還小,還鎮不住法器的戾氣,等再過幾年吧。”

張玄還想再問,張三已經歪倒在一邊,聶行風就看到張玄藍瞳一亮,那是發現寶物時才會有的神情,果然,就見他偷偷湊過來,伸手在張三身上摸來摸去,似乎想找到法器,可惜希望落空,最後他放棄了,泄氣地往旁邊一靠,低聲嘟囔道:“怎樣才能拿到呢?”

看一個小孩子皺著眉犯愁,聶行風有些好笑,可惜無法告訴他——他將是索魂絲的主人,以張三對他的寵愛,早晚會將法器傳給他的,無需著急。

次日果然是個大晴天,張三的預言靈驗了,很得意地在徒弟麵前炫耀了一番,然後帶上法器去李家捉妖。

聶行風看到他們肩背江湖術士常用的桃木劍和拂塵及其他法器,還身著相同的道士服,道服剪裁得體,穿在他們身上,一個清靈,一個可愛,可惜在行家看來,他們還是很像兩個神棍。

李家莊說是鄉鄰,但其實離他們很遠,張三不想多走路,選了條捷徑,偏偏他對那條路不熟,走到半路居然拐進了山裏,眼看山路越走越崎嶇,張玄停下來,說:“師父,我們好像走錯路了。”

“沒錯,李家莊是朝南走的。”

“可是你帶的路好像是向北……”

“你師父我師父?我說沒錯就沒錯!”

張三背著手大踏步向前走,張玄隻好一溜小跑跟上,師徒兩人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天陰了下來,空中烏雲翻卷。

看到變天,張玄揚起笑臉,但馬上就在張三的瞪眼中垂下了頭,張三繼續朝前走,過了好久不見徒弟跟上,轉頭問:“走累了?”

“不,我不想到時再走回頭路。”

張三撓撓頭左右看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選錯路了,隻好轉回來,敷衍問:“那你說怎麽走?”

“我剛才就說朝南,你不聽,你腿長,不怕走錯路,我還小啊,走這麽久腿會很痛啊,再說,再折騰下去正午就過了,你還要不要捉妖……”

小孩一臉的義憤填膺,張三心虛了,安撫道:“好啦好啦,咱們往南走總行了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張玄在後麵叫住他,“師父,那是東。”

“那到底哪邊是南?!”

張玄不說話,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他,一副你居然敢吼我的表情,這次張三徹底沒轍了,老老實實轉回去,掏出兩張鈔票遞上,張玄立馬轉怒為喜,收下錢,拉著張三轉了個身,甜甜地說:“三點鍾方向。”

這個比喻比較管用,張三照他說的往前走去,聶行風跟隨著他們,看著這迷糊師徒二人組,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

看日頭,已經沒時間讓他們在這裏磨蹭了,但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出張三的著急,他不像是去收妖,更像是遊山玩水,難怪以後張玄捉妖永遠都那麽散漫,這根本就是師父的錯,這種遇到妖就打,遇不到也無所謂的態度能教出好徒弟來嗎?

聶行風的腹誹沒有影響到張三,他依舊慢悠悠走著,直到風吹雲動,一路向南卷去,豆大雨點落下來,他才把張玄背到身上,問:“雨傘呢,快拿出來。”

“我沒帶,那東西多沉啊,”張玄說:“師父你太奇怪了,不是你說不下雨的嘛。”

聶行風感覺到張三的神經連跳幾跳,他噗嗤笑了,張玄這招他領教過多次,是個人都會被他氣暈過去,不過這時候張三不能暈,他還有事要做,隻好背著徒弟頂著雨快跑起來。

兩人朝著李家莊方向跑了沒多久,就見前方狂風大作,將天際烏雲盡數吹到了村莊上方,空中電閃雷鳴,一記記響雷向村頭落去,張三叫聲不好,念咒縮地成寸,以飛快的速度移到了村口,這時正好一記炸雷落下,張玄慌忙捂住耳朵。

到了落雷處,張三反而不著急了,把徒弟放下,邊掏法器邊問:“幾個雷了?”

“好像……九個。”

“那差不多了,跟我來。”

張三帶著張玄冒雨衝向李姓人家的祖墳,聶行風聽他的話大有深意,不過沒容他多想,就聽前方又一記炸雷落下,這聲雷離他們最近,也最響,感覺四下的地麵都被震得搖晃個不停,張三臉色一變,快步跑了過去。

他們順落雷追到李家的祖墳前,就見一大堆村民被雷嚇得紛紛撲倒在地,準備正午下葬的棺木被天雷擊得粉碎,棺蓋掀到一邊,大雨瓢潑,它居然燃著了,木棺翻倒,過世人的屍身落出來,一隻半人大小的白狐蜷在他身旁,雪白狐毛沾了點點滴滴的血跡。

覺察到有人靠近,它昂起頭,似乎想攔住,卻怎麽都動不了,隻能惡狠狠地瞪著張三師徒,血順著嘴角不斷地流出來,看樣子大限將近,畢竟那十雷天劫不是妖類能輕易避開的。

張三揮起拂塵,口念咒語,將墳前火勢滅掉,此刻天劫已過,天空風卷雲舒,頃刻間放了晴,一場大雨將天地洗刷了個幹淨,連帶著墳場的隱晦之氣也消減了不少。

剛才雷雨交加,鄉民們不明就裏,見張三身著道袍,氣勢不凡,還以為是他把雷引走,順便擊斃了狐精,等天晴後,都一股腦的湧了出來,向他道謝,一個個鞠躬作揖,把他當神仙看待,張三當然不會說出真相,坦然接受了大家的行禮。

大家道謝完後,看到祖墳被弄得一片狼藉,便將怒氣又發泄在蜷在棺木旁的白狐身上。

聽大家講述,那隻狐狸正午突然出現,延遲了下葬時辰,還弄來雷雨挖他們的祖墳,說到憤怒處,一些年輕人沉不住氣,紛紛拿起鐮刀鋤頭,看那架勢,是要將白狐碎屍萬段才肯罷休。

聶行風見那白狐不斷吐血,已氣息奄奄,卻始終不離棺木,不由起了憐憫之心,可惜他什麽都做不了,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張三身上,可惜張三隻顧著與村民們寒暄,忘了他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眼看著有人走過去舉起鋤頭,隻要鋤頭落下,白狐便再無生還希望,聶行風正焦急萬分,就見張玄跑了過去,拽著狐狸尾巴把它一把提了起來,轉過頭,向張三脆生生地叫:“師父,它的皮好漂亮,可以剝下來給我做外套嗎?”

聶行風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他還以為張玄是去救狐狸,沒想到他腦子裏轉的是狐狸大氅的念頭,不過他的提議倒是暫時解除了白狐被亂刀砍死的危機,村民感謝張三幫他們除妖,再加上活活剝皮比砍死更解氣,反正看狐狸那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所以都沒異議,答應了張玄的請求。

師徒二人向村民道了別回家,這次沒出什麽力,卻白賺了一筆,外加條狐狸,張三很滿意,張玄更滿意,提著狐狸尾巴將它扛在肩上,吭哧吭哧的往回走,白狐身形很大,幾乎蓋住了他整個小身板,聶行風看在眼裏,很想說護得這麽緊幹嗎?又沒人跟你搶。

兩人回到家,張玄把白狐放在院子裏,跑進去把鐵罐拿出來,打開蓋子,取出一小盒丹藥,取了一顆藥就著水給狐狸喂下。

白狐被天雷擊傷,已氣息奄奄,見落到道士手裏,被符咒所困,已經認了命,一路上沒有任何反抗,倒是被喂了丹藥後,它大為驚訝,仰起頭滿眼驚異地看張玄。

誰知張玄又去拿了塊磨刀石,掏出柄小匕首,坐到小板凳前開始磨刀,見白狐一直盯著自己看,他說:“你不用謝我啦,大家都說狐狸皮要在活著的時候剝才行,我磨刀要花點時間,你再堅持一會兒啊。”

敢情給它喂靈藥是這個意思,它就知道這些道士沒安什麽好心!

白狐氣得吐了一口血,惡狠狠地瞪著在自己麵前磨刀霍霍的張玄,心想小時已這麽壞,等長大了那還得了?

張三也不阻攔徒弟,笑嘻嘻地拿出隨身帶的酒壺,坐在門檻上曬著太陽喝酒,見白狐憤恨難平,他問:“今天正午是你的天劫吧?”

狐狸不答,張三又說:“看你也有幾百年的道行,自知逃不掉天劫,所以才去墳地,希望同生共死對吧?”

“我是生是死,關你什麽事?!”

張三嘖了一聲,“看你氣場清明,應該沒有過惡行,可怎麽這麽笨呢?修行這麽久卻還看不透,人心才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他們用著你時,你是仙,你沒用了,就是妖,你明明是妖,卻想做人,又怎麽可能有好結果呢?”

狐狸不語,許久,一串淚珠落了下來。

“所以,你是笨死的!”

張玄一句話成功地打破了悲情的氣氛,狐狸重新昂起頭,冷冷向張玄瞪去,即使身受重傷,它還是露出倨傲之態。

“我說錯了嗎?”張玄磨好了刀,過去把困住白狐的符咒解了,說:“人能活多久啊?你看我們人都從來不會去喜歡一隻螞蟻的,螞蟻也不會去喜歡一顆大米粒,所以你要是想修行,該找一隻狐狸才對,還有啊,那個人已經死了,你如果看不開,可以去找他的下一世嘛,為什麽去跟人家的父母搶屍體呢?你這不叫笨,還有什麽叫笨?”

白狐被張玄一番話震住了,呆呆看著他手裏的刀,竟覺得有幾分道理。

張玄對它的反應很滿意,說:“所以,你這麽笨的狐狸,活著也是浪費糧食,還不如做做好事,把毛皮貢獻出來吧。”

他說著話,上前提著狐狸的尾巴把它翻了個個,肚皮朝上,琢磨著從哪兒開刀,眼神瞥下去,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興奮地衝張三叫道:“師父師父,它有小雞雞的啊,原來它是公的!”

白狐被張玄的靈力按在地上,聽了他的話,不由氣紅了眼,它修行數百年,一向自恃甚高,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要不是身上氣力不足,它一定把刀奪過去,給這孩子身上戳上幾個窟窿。

白狐殺氣四溢,連聶行風都感覺到了,不由得無語,張三卻沒在意,隨口說:“管它是公是母,皮都是一樣的,天不早了,趕緊剝了皮曬上去。”

“可它好像又暈過去了,天劫真是太厲害了!”

關天劫什麽事?明明是被你氣暈的!

聶行風也氣得沒話說了,就見張玄低下頭,很擔心地看看白狐的狀況,又取了兩顆丹藥喂給它,待它緩過來後,好奇地問:“那些人是不是給了你好多錢,你才願意變成漂亮的女孩子幫他們救兒子?”

白狐氣得又吐了一口血,幾顆丹藥吃下,它緩了過來,怒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這麽貪財!”

“那是給了你好多雞嗎?”

“呸,我才沒你那麽貪吃!”

張三把話接了過去。

“不管怎樣,他人都死了,你又何苦繼續糾纏?”

“誰說我在糾纏?我不過是攔一攔他的魂魄,想把話問清楚而已,不問清楚,我死都不甘心!”

“這就叫糾纏啊笨蛋,你不僅糾纏人,連魂魄都不放過,哇,太可怕了,我要是那個人,一定嚇得趕緊去輪回。”

張玄拍拍心口,一副害怕的樣子。

無心的童言徹底激怒了狐仙,再不顧自己還處於重傷狀態,咬牙拚力掙脫了張玄的法力,尾巴一擺,向他劈頭甩去,張玄沒防備,被甩了個跟頭,跌在地上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張三見狀大笑,見狐仙又向張玄躍去,他取出索魂絲扔給張玄,說:“小心了!”

看到師父將一向不離身的法器扔來,張玄早忘了跌跤的痛,興奮地跳起來接住,向白狐甩去,白狐看出索魂絲的厲害,不敢硬敵,避開法器追擊,伸爪,運起神力抓向張玄。

張玄法術一般,力氣又小,遠不是狐仙的對手,不過白狐受了重傷,又忌諱他的法器,一時之間也傷不了他,不由心下急躁,好在張玄沒多久就累了,索魂絲神力施展不開,反而將他自己纏住,撲通一聲趴到了地上。

白狐這幾日遭遇連番變故,又被張玄譏笑了這麽久,本來滿腔怨氣,但看到他摔得狼狽,又忍不住噗嗤笑了,狐爪揚起,爪尖寒氣森森,隻要趁勝追擊,就可以在他胸前戳上幾個血窟窿。

張玄身處危境,張三卻毫不在意,仍然靠在門框上喝酒,白狐心裏一動,它再不通人情,也看得出張三道行不凡,如果真想殺它,它根本活不到現在。

它原本一腔悲憤,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經張玄這一番攪合,求死之心便消減了很多,收回利爪,見張玄趴在地上還在跟索魂絲糾纏,他冷笑道:“沒用的小子!”

張玄不太懂索魂絲的法訣,一邊拚命從繩子中間往外鑽,一邊回道:“你有用,還不是一樣被摸小雞雞?”

這句話太毒了,連聶行風都忍不住想上去敲張玄的腦殼,但畢竟張玄現在還是個孩子,小孩子說話不知輕重,可聽在白狐耳裏,則無異是一種羞辱,見張三站了起來,它不敢再停留,口念咒語,化作清風離去,遠遠的隻聽到它的清喝聲。

“我會記著你!”

“我叫張玄!今年五歲!”

初生牛犢不怕虎,張玄剛好掙脫了索魂絲的束縛,跳起來脆生生地大叫:“你將來要報仇的話,可千萬別找錯人!”

話剛說完,後腦勺就被重重拍了一巴掌,張三收回索魂絲,罵道:“狐精最是難纏,你是怕將來麻煩少,這麽早就給自己預定好了仇家?”

張玄捂著後腦勺,抬頭呆呆地看他,半天沒說話,張三以為他怕了,隻好安慰道:“也不用怕,有師父呢,它要是敢找你麻煩,師父幫你解決。”

“不是啊師父,我的狐皮大衣飛掉了!”張玄回了神,抓住張三的衣袖,悲悲切切地說:“我好不容易才跟人家求來的,嗚嗚嗚……”

張三一個沒忍住,掐住徒弟的衣領用力搖,大吼:“你這個臭小子,你能有一天不氣我嗎?!”

不能,聶行風很想以過來人的身分提醒師父,三歲看到老,再過二十年,張玄還是這副德行,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他正覺得好笑,張玄脖子上係著的玉石在搖動中晃了出來,張三的手正好觸到,頓時靈光衝來,聶行風神智一晃,恍惚看到眼前一片晦暗,眾多鬼魅在迷霧間穿梭飄**,忽然銀光閃過,匯成龍形的兩道符咒發出震天嘶吼,將陰魂吞噬口中。

‘張玄!’聶行風失聲叫道。

他認出那道銀光是索魂絲發出的,但銀光驅不散不斷籠罩而來的層層重霧,張玄就站在迷霧正中,揮舞法器氣勢凜凜,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呼喚,動作微微一滯,當看到殺氣射向他的後背,聶行風擔心地大叫:“小心後麵!”

這次張玄聽清了,身體微側,索魂絲揚起,狠狠抽在那道黑影身上,戾氣將他打得怪叫著飛了出去。

張玄趁機緩了口氣,站穩身形,傲視周圍叫囂的陰魂,問:“董事長,你還好吧?”

“暫時……沒事。”

“沒事你不跟我聯絡?!”聽聶行風說沒事,張玄放了心,下一秒嗓門立刻放開了,罵道:“你到底把自己移形換影到了哪個時空了?你知不知道我找得有多辛苦!”

“我知道,可是……”

“少廢話,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黑影又衝了過來,帶著更強勢的罡氣,張玄冷哼一聲,手揚索魂絲,跟他戰在一起,激戰中不忘大叫:“說個地名,就算是上古,我也追過去!”

比上古更複雜,聶行風苦笑說:“在你身邊。”

“可我看不到你啊。”

聽了這話,張玄左右觀望,不小心被黑影的劍氣掃過,還好他閃得快,但胸前的衣服被劃破了,刺痛激起了他的戾性,聶行風感覺殺氣向自己衝來,忙問:“你受傷了?”

“沒事,”張玄摸摸滲出血珠的傷口,嘴角彎起,“有事的是別人!”

說話中索魂絲脫手飛出,半空中化作兩條巨形銀龍,藍色火焰隨著銀龍呼嘯著將那道黑影纏在當中,張玄迅速拈起指訣,喝道:“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藍焰化作龍形金光,黑影別說跑,就連脫離烈火控製都已不能,在火焰中拚命扭曲狂叫,聶行風感覺到了,他不是第一次見張玄祈咒殺鬼,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晰,隻覺得光是這份氣焰,就足以大殺四方。

“董事長?董事長?”聽不到他的回應,張玄的聲音變得急促,問:“你說在我身邊?”

殺氣太重,衝擊了聶行風與張玄的通靈,張玄的身影漸行模糊,眼看著眼前景象又要消失,聶行風大叫:“我在五歲的你身邊,保護好自己……”

他還想交待說一句自己沒事,但索魂絲上的火焰衝來,殺氣帶著雷霆之勢,蓋過了僅有的一絲牽係。

“董事長?董事長?”

偌大的空間裏回響著他的叫聲,卻再無人回應,感覺到聶行風的消失,張玄火了,他把怒火都發泄在仍糾纏不停的陰魂身上,索魂絲揚起,化成一道道銀光,戾氣回**,破開了聚起的濃霧。

銀龍燃起的火光在將黑影吞噬後漸行消散,張玄走過去,看到落在地上的一個木頭小人,他撿了起來。

木人被罡火燒毀,幾乎成了一塊黑炭,早已看不清原本刻在小人身上的符咒八字,不過仍然可以隱隱感覺到存留在上麵的罡氣,看來做出這個分身咒的人有著相當高的法術造詣。

張玄暫時對這個人沒興趣,他現在隻想早點找到聶行風,見周圍濃霧漸散,陰魂們脫離了木頭人的控製,各自散開,這些都是傀儡,張玄懶得跟它們計較,任它們去了。

誰知它們沒跑多久,就見一道矯健黑影當空飛來,鳴聲嘹亮,震得空間陰氣簌簌顫**,許多陰魂不及逃離,被黑影張嘴吞入口中,迅雷之勢般的,瞬間就將彌漫住空間的陰氣吞掉了大半,周圍變得清晰起來。

張玄看清在空中矯健飛翔的是隻全身墨黑的大鷹,雙翅揚起,飛掠中喙爪泛著淡淡金色,陰魂被它的煞氣逼迫,嘶叫著四處逃竄,但沒多久就被它的利爪撕爛,毫不留情地吞噬果腹,他大叫:“漢堡!”

墨鷹的翅膀抽搐了一下,不悅地淩空俯視張玄,顯然不喜歡這個稱呼,張玄像是沒注意到,衝它搖搖手,喝道:“過來!”

漢堡很不想聽張玄的話,但又不敢真的跟他作對,微微猶豫後,還是俯空掠下,靠近時壞心促使,鋒利的鷹爪故意抓向他的臉。

張玄早有防備,順手抓住它的腳踝,扣住它腳上的銀環,篩沙般的來回甩了甩,漢堡立刻暈了,摔到地上時法術消失,又變回了平時的鸚鵡模樣。

“你這個沒有禮貌的人類!”它仰麵躺在地上呻吟。

對於曾是陰界信使的陰鷹來說,張玄是個很獨特的存在,他另一個身分有多強大有多張揚,現在就有多笨蛋有多廢柴,所以雖然它曾一度因為張玄的身分對他崇拜有加,但沒過多久,在切身體會到那個海神形象隻不過是曇花一現後,它就又恢複了以往的倨傲態度,對它來說——封印了神力的海神與普通人沒什麽區別,根本沒資格讓它崇拜。

“原來喬說的GREEN BACK就是你啊,”無視陰鷹的滿腔悲憤,張玄上前掐著鸚鵡的一隻翅膀把它提了起來,逗弄似的來回晃了晃,問:“好久不見,你又肥了不少,意大利麵吃多了吧?”

“人類,你會為你的無禮付出代價!”

“喬用哪家快遞把你送來的?不僅派發迅速,還可以托運活物?”

“我怎麽知道?”

完全鳥對人講,漢堡翻了個白眼,決定放棄在張玄麵前維持神使尊嚴這種無聊的事,反問:“難道你認為那些混黑道的家夥在發貨時,會征詢一個郵遞物品的意見嗎?”

“所以你是被法術禁錮後派發來的?”張玄嘖嘖嘴,鬆開了它,說:“喬最近有在勤練法術啊,這麽輕易就製服你了。”

“什麽叫輕易?根本就是那對師兄弟檔狼狽為奸,欺負我一隻鳥而已!”

想起自己被當成毛皮玩具送過來,漢堡就相當不滿,在空中拍打著翅膀,憤憤不平地噴著氣。

張玄沒去理會一隻鳥的纖細心理,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喬隨便派個人就能把漢堡送回來了,這倒不稀奇,可它是怎麽闖進這裏來的?

“你知道這個結界?”

“我被塞在箱子裏,怎麽可能知道?”漢堡不爽地反駁。

還好它被弄成毛皮玩具,沒直接感受到一路顛簸,不過一覺醒來就發現箱子被拆了,它還沒搞清是怎麽回事,就被人從盒子裏拿出來,扔進了這裏,那人用法術掩蓋了模樣,它什麽都沒看到,隻能感覺到那人的道法很強,是個修為高深的家夥。

道法很強?張玄的眼睛眯了起來。

做出這個空間結界的人道法就很強,可他偏偏又能馭使陰魂惡鬼,這讓張玄想起了馭鬼師一門,但很明顯這個人的法力比馭鬼師還要強大,左右看看,經漢堡一鬧,那些鬼魂消散得幹幹淨淨,迷霧漸散,看來結界已經破了,可他卻不想離開,隻想著聶行風消失前說的話。

‘我在五歲的你身邊……’

‘五歲的你’是什麽意思?難道說董事長在危險將至的瞬間將自己移到了過去的年代?張玄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隨即又想——五歲時的我,都做了些什麽?

腦海裏迷迷****,好像經曆了很多事,但仔細去想,卻又覺得很模糊,他皺著眉,走進那個將聶行風困住的法陣中。

“啊!”漢堡在他周圍徘徊,邊看邊說:“這裏罡氣好重!”

“我懷疑這個法陣除了困縛外,還有其它作用,也許你可以幫我解開謎團。”

“為什麽要我來?”

“因為你是北帝陰君的信使,陰氣很強,可以鎮住法陣裏剩餘的罡氣。”

“你還是北海神祗呢,你解開封印的話……”

“有你在,我何必多費功夫?”

“你!”

看著氣得抓狂的胖鸚鵡,張玄微微一笑,他不會告訴這隻自視甚高的鳥類,從進了結界後,他就感覺到某種強大的力量正在不斷妄圖鎮住他的靈力,這個時候他不敢胡亂解印,如果有人想趁機利用他的法力的話,那將是個很糟糕的結果,他可不想回頭被某人埋怨。

漢堡跟張玄眼瞪眼,從他的眼瞳中讀解到自己即將麵臨的危險,它發完了脾氣,拍拍翅膀就想走人,張玄彈指做了個禁錮結界,將漢堡困住後,索魂絲一扯,便將它捆住拽了回來,伸手握個正著,隻留小鳥的腦袋在手裏亂動。

漢堡見逃不走,便扯開嗓子,為自己爭取權益。

“你要搞清楚,張人類,我不是你的式神,你無權指揮我做任何事!”

“但你跟喬簽了契約,作為他的師父,我讓你做點事無傷大雅吧?”

“我抗議,那是不平等條約!”

“所以我才在這裏欺負你啊。”

世上怎麽可以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聽了張玄一本正經的反駁,漢堡頓時翅膀抽搐,要不是被抓住,它恐怕會直接跌到地上,張玄沒再給它反駁的機會,握住它的手揚了起來,說:“讓我們來玩一玩憤怒的小鳥吧?”

“不要!”

反駁被無視,張玄運起靈力,就要將它扔進陣眼中,就在這時,地麵出現了一層波瀾,隨著波瀾不斷向外延伸,正中淡色金光匯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向他們籠罩而來。

張玄凝神屏氣,靜靜看著金色漩渦,漩渦翻滾,仿佛有無數隻白森森的手臂從裏麵伸出,向他抓來,妄圖把他扯進不知名的空間。

“喂,你怎麽了?”

漢堡看不到幻象,隻覺得法陣之氣讓自己很不舒服,見張玄神情淡漠,瞳色轉暗,隱隱露出屬於海神的倨傲霸氣,它的聲調馬上委婉了很多,問:“大人,您看到了什麽?”

“很有趣的東西,”張玄嘴角露出微笑,迎著詭異的幻象大踏步走了過去,說:“我非常有興趣去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