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

祈言拿著掛號單出來,冷眼看我:“你為什麽要幫我擋那一拳,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嗎?”

我繼續吐血,完全不理會他。

他走過來,陪我蹲著,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取了一張幫我擦嘴:“你張嘴,我看看。”

我一張嘴,他就笑了,還是那種忍不住的壞笑。

“好大一個洞。”

我打他:“笑你的頭,我沒大牙了,以後吃不了好吃的了。”

祈言說:“沒關係,以後我咬碎了喂你。”

聽了他的話我惡心死了,不過總算看到他笑了,這是不是說明他不生氣了?

我問:“你不生氣了吧?”

“我生什麽氣?是氣你幫我找了一個好女朋友呢?還是氣你幫我擋了一拳?”他的眼睛像晚上的燈光一樣模糊又明亮。

“對不起,我不應該不顧你的感受就答應蘇靈珊換人。”我低下頭說。

“你很煩啦,我有說怪你嗎?”他拉我站起來。

“快排到我們了,去椅子上坐好。”

我們倆一起坐在排隊的大廳的椅子上。

祈言說:“我去給你買水漱口。”

我說:“不用了,我等會兒用自來水漱也一樣。”

“你想被細菌毒死我也不管你。”不容我反駁,他起身走了,留我一個人坐在那裏捂著臉。我在大廳柱子的側鏡上看到自己被打的左臉,真的很醜很醜,腫得像豬頭。不過這一拳打在我這張平凡的臉上也就算了,如果真打在祈言那張漂亮的臉上,不知要哭死多少少女。

正當我對著鏡子左思右想的時候,看到蘇靈珊和祈諾出現在鏡子裏。他們走進了電梯,祈諾好像在鏡子裏看到了我。鏡子中,他的眼睛和我對視了一秒,可當我轉過身的時候,電梯的門已經關了。我跑過去看他們上的樓層,是七樓,神經科。

我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祈言正好拿著水回來。我去廁所漱口,漱完口出來看到祈言正皺著眉頭在廁所門口等我。他正在用紙巾擦他手中的那顆牙齒,那是我的大牙。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撿起來的,我不得不說那顆牙真的很難看。他把紙巾狠狠地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然後抬頭正好看到我。接著,他迅速地把那顆牙放進了他褲子的口袋裏。

我假裝沒看到地走上前,問:“我剛才看到蘇靈珊了,她怎麽會掛神經科的號?”

祈言說:“她有輕微的精神病,你不知道?”

我搖頭,我真不知道。

“她來樹水鎮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有精神病,她的病好像跟她媽媽有關係。哎呀,你管別人那麽多事幹嗎?”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醫生幫我塗藥水的時候,我想起剛才祈諾的身影,他像一把巨大的傘一樣保護著蘇靈珊。這些原本是祈言的責任,現在都落在了祈諾的身上。他看到我了嗎?哪怕隻有一秒。他是不是不認得我了?不認得我受了傷的臉。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夏朵雪和夏爸爸也來了。

“對不起啊小末,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這次的醫療費叔叔包了。”夏爸爸說。

“不用了叔叔,其實我這顆牙有點鬆,正好你一打就掉了,省得我去拔。”我笑著,牙齒卻酸得難受。

“醫生讓你少說話,你怎麽還那麽多廢話?”祈言在旁邊說。

我瞪了他一眼,然後對夏爸爸說:“叔叔,朵雪和別人打架的事是一場誤會,和祈言沒有關係。我以我的人格保證。”

夏爸爸笑著拍了拍祈言的肩膀:“我知道,後來朵朵都和我說清楚了,你們的事我也知道,你和朵朵在一起我不反對,但是你別欺負她,如果讓我知道了,一定不會讓你好過。”

祈言抿著嘴不搭話,我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一下,他才說:“我知道了。”

“叔叔你放心,我會看著他的,他如果對朵雪不好,我也不會放過他的。”我向夏爸爸保證。

“爸爸你放心啦,祈言不會欺負我的,我相信小末的保證。”夏朵雪抱著夏爸爸的胳膊撒嬌,然後轉頭抱歉地看著我,“小末,對不起,爸爸把你打成這樣,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早飯來彌補好不好?”

我點頭說:“好,你買粥給我就好,現在我的牙不行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大家都笑了,隻有祈言笑得很勉強。在我和他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裏,那個口袋裏有我的牙齒,可是我不問他。我們走路去公交車站,我凍得把手放在嘴邊嗬氣。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的手裏,再塞進他上衣的口袋中。

“你幹什麽?你這個動作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你怕什麽?你不是老說你是我姐姐嗎?”

“可是你這個動作也太像電視劇裏麵的了。”

“你別那麽多廢話了行不行?”

我又不說話了,其實我說話真的挺累的,一說一口風,冷風打在我缺了牙的那個傷口上,有點疼。忽然間,我有種很複雜的感覺,就像祈言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裏再塞進口袋裏一樣,很複雜,卻又很溫暖。

祈言幫我買了一罐糖,我吃了兩顆,覺得很冰。於是他又給我買了一個烤地瓜,剝好了皮讓我吃,我一口一口地吃著,心裏也是暖的。

我們一起跳上了剛剛駛過來的77路公交車,公交車上的人不是很多,一人一個座位。車上的人都看著我們,他們肯定在想,這個吃著烤地瓜腫了半邊臉的醜女旁邊怎麽會有一個這麽帥的男生?然後他們的目光又落在我們的手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意思是,恐龍怎麽就配了一個帥哥?!

我要把手拿出來,祈言不肯,仍舊牢牢地抓著我的手。

坐下之後,我開始和他說夏朵雪。我說:“這事既然已經米已成炊,你就好好對她。”

“什麽叫米已成炊?我什麽也沒做過,你怎麽能這樣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麽了,本來就是你自己對蘇靈珊說你和夏朵雪在一起的,剛才又答應了夏爸爸會對她好,你現在還想不認賬?!”

“這事怪我嗎?我早上不是生氣嗎?我是為了氣你才這麽說的,誰知道夏爸爸突然殺出來,再說答應的人是你,我又沒答應。”祈言抱怨道。

這下又換成是我的不是了,我怎麽知道他會為了氣我而鬧這麽大一個烏龍,鬧到不可收拾。

夏朵雪就是要和祈言在一起,已經在她老爸麵前確定了,這下祈言又說不要她了,我保證祈言活不到今年過年。

我勸誘他:“你要相信日久生情,說不定你和夏朵雪待的時間久了就會發現她是個很不錯的女生。”

祈言低頭嘟囔道:“那你這麽久了怎麽也沒發現我是個不錯的男生呢?”他的樣子,就像個吃不到糖的小孩。

我側著頭看著祈言,問:“你願意聽聽夏朵雪的故事嗎?”

我告訴祈言,夏朵雪就像一個天使一樣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在我讀小學的時候,因為性格懦弱,經常被人欺負。我媽媽一早生了病,我經常去醫院,所以性格變得很不好。夏朵雪是五年級轉來我的學校的,那天有個同學惡作劇,把滾燙的豆漿灑到我的身上,我疼得大哭起來。夏朵雪衝上去踢了那個同學兩腳,然後火速地送我去醫院,我的身上才沒留下疤痕,後來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也是因為有她,我才變得稍微開朗了些。我讀六年級的時候,爸爸再娶,我一時接受不了,當天就離家出走了。夏朵雪帶我逛街,把我領回家,讓我和她一起睡,直到第二天爸爸把我接回去為止。如果沒有夏朵雪,我想我可能早就想和媽媽一起去了。

祈言靜靜地聽我說話,傍晚的街道有一點點安靜,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我指著裏麵的百合花說:“夏朵雪最喜歡百合花,我生病期間,她天天都讓人給我送百合花。我希望她開心,永遠開心,不會有任何改變。”

祈言低下頭,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他說:“羅小末,我害怕我會讓她受傷。”他停下腳步來看我。

“如果你讓她受傷,我是第一個不會放過你的人。到時候你就慘了,在家被我揍,在外被她爸追殺。”

他說:“我知道了,我會盡量對她好的。我也希望如你說的那樣,有一天我會喜歡上她,那樣我想我也會少了很多煩惱。”

祈言笑了笑,隆冬的寒冷已經侵入到我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裏,我看得出祈言的這個笑很牽強。

一時間,我又覺得,他乖巧的樣子確實挺討人喜歡。雖然他常常露出壞壞的表情,做一些不著調的事,可是偶爾乖巧起來還是很可愛的。我想起那一天我們在77路公交車上,他玩骰子讓我選大小,用很輕的聲音問我,那麽,我們呢?

他一早就預料到有這樣一天,他和祈諾又站在同一個起跑點,我還是會選乖巧懂事的祈諾,而拋棄調皮任性的他。他終日惶恐不安,覺得隨時好像要離開似的。

那天我的手被祈言一直握著,車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音樂,那些動人的音符落入我們倆的耳朵裏。

那天他問我,如果你來樹水鎮的那個晚上是我去接的你,那麽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我也會想,如果沒有祈諾,我和祈言是不是可以這樣一直走到尾,我可能會喜歡上他,可能就不會讓他有這麽多悲傷了。

人生可以有很多個如果,可是那些如果都是不曾發生的。我們終究不是天,不能安排我們如果的未來,更不能安排我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