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紅葉的一世浪漫

來銀玲(1)

我最初是從文字裏知道香山紅葉的，在我很小的時候讀到高君宇和石評梅的愛情故事，內心感動不已，尤其是那枚象征著他們一世浪漫的香山紅葉，一直珍藏在我的心底，令我敬佩不已。

1923年的秋天，才女石評梅收到了正在西山養病的我黨早期重要領導人高君宇的一封信。信封拆開後，一枚玲瓏剔透的香山紅葉飄然落至她的床頭。石評梅撿起那枚紅葉，見紅葉上麵寫著兩行題字：“滿山秋色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這表達愛慕之情的題字，使得石評梅的內心泛起了愛戀之情，可是曾經被愛情灼傷的石評梅，還是猶豫了。思考半天之後，石評梅在香山紅葉的另一麵寫上“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的葉兒”的語句，然後用白紙包好那枚紅葉送還給了高君宇。麵對石評梅的斷然拒絕，被封建婚約束縛的高君宇，內心非常矛盾，那種想愛不能的思念煎熬著本來就生病的他，其實，石評梅又何嚐不是呢？後來，石評梅病倒了，高君宇聽說後，親自趕去照料，石評梅終於被高君宇的真情感動了，他們兩人的心開始緊緊地相偎相依，彼此溫暖著對方。此後，作為中國共青團組建者的高君宇，受李大釗先生委托，不得不離開北京，獨自前往山西建立黨組織，後輾轉於上海、廣州、天津、北京等地繼續革命工作。由於超負荷的工作，1925年3月，為人民大眾解放事業奔波的高君宇病逝於北京，其時年僅29歲。石評梅整理高君宇遺物時，又見到了那枚香山紅葉，雖然時光風化了紅葉的往日鮮豔，可是他們之間那份真真切切的革命情誼，使得她奮不顧身陪伴在高君宇的墓前，直至流幹了最後一滴眼淚。高君宇和石評梅之間那份真真切切的革命情誼，猶如他們墓碑上並排矗立著的兩把寶劍，成了一代代年輕人心底的一世浪漫。

我多麽渴望自己能夠有機會去趟北京，親自看一眼那寄予真摯情誼的香山紅葉啊！然而因為年齡太小，又沒有前往北京的家人帶領，我的北京之行就一直被擱淺著，始終不能如願以償。直到二十世紀末的那個暑假，我才從千裏之外的陝西西安來到先生求學的北京海澱，待遊覽過北京許多的名勝古跡之後，我也才真正理解了讓北京人民乃至全國人民心儀的三山五園之一的靜宜園（香山）。

據說清代的乾隆皇帝，尤其偏愛靜宜園，不但大肆建造靜宜園二十八處景點，還題有詩詞《靜宜園二十八景詩》。其中有雲：“山以仁為德，秋惟靜與宜。”乾隆皇帝的這句話說得真好，一下子把靜宜園的博大胸懷寫出來了，讓我們對靜宜園有了不同以往的別樣感覺。可惜良言逆耳，聽進去的人畢竟寥寥無幾，甚至包括乾隆皇帝本人，或者說，他也隻是在登臨靜宜園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罷了。中華大地上的這大好山河，頹廢落後的清朝政府並沒有能力很好地愛護與守衛，以致最終落得個“國破山河碎”的慘淡光景。鹹豐十年（1860年），北京的三山五園被英法聯軍掠奪並焚燒，靜宜園的珍寶、文物等也被劫掠一空，建築名勝更是遭到了焚毀。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靜宜園再次遭到八國聯軍的破壞。

麵對外國強敵的不斷侵略，一代又一代的中華兒女開始不斷地探尋中國的出路並為之奮鬥，譜寫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世風流和一世浪漫，比如陳獨秀、李大釗、高君宇、毛澤東、周恩來等這些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革命先驅和之後的革命誌士，他們為了建設一個不受列強淩辱的嶄新中國，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奮鬥不息，才贏得了我們今天的祖國富強和山河完整。今天，北京的這座以“仁德為美”的香山公園，仍然以其嗅覺上的馨香和視覺上的美妙，吸引著中外遊客絡繹不絕，尤其是其在秋季所呈現出那種成熟而深沉的靜宜之美，更是驚豔了整個世界。一直以來，北京的香山紅葉，牽動著全國人民的每一根神經，令人心馳神往。

我帶著對北京香山紅葉的敬仰與向往，探尋香山紅葉根植於人們心底的深層含義，包括高君宇和石評梅真摯情誼的一世浪漫，包括毛澤東主席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窮其一生的人生追求。二十世紀末的那個暑假，我和我家先生到了香山公園，買過門票之後，才知道通往香山最高處的香爐峰（鬼見愁）有南路、中路和北路三條登山路線，仗著年輕的朝氣蓬勃，我們迫切地希望早點爬上香爐峰，以滿足自己“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年少狂妄。權衡之下，我們瞅準了行程最短的中路一線，沿坡路和台階勇往直上。一路上，年輕力壯的我們確實在爬山的競技能力上，很快超過了許多年紀稍長的遊客，毫不疲倦地經知趣園、玉華岫、平台（香霧窟）等，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登上了香爐峰。然而，等我們帶著征服者的喜悅站在香爐峰上俯視四野蒼翠的時候，這才懊惱起自己的匆匆之行，那種蜻蜓點水式的膚淺狂妄，並不能真正理解蘊含在香山紅葉裏的燦爛，而探尋香山紅葉根植於人們心底的深層含義，最好應該選擇在秋天的紅葉盛期。下山的時候，我隻好買了一些寫滿浪漫情懷語句的香山紅葉植物標本，帶回了西安老家，分別贈送給那些和我一樣對香山紅葉擁有浪漫情懷的朋友們。總之，那一枚枚代表著友誼天長地久的香山紅葉，寄托了我們年少時期的美好希望，溫暖著我們彼此的一生一世。此後，但凡有前往北京辦事或旅遊的朋友們，年少的我們也不顧及朋友們是哪個季節去了北京，總是急切地詢問他們到達北京後是否看了香山紅葉？

香山紅葉，這個最初從文字裏跳躍出來的一世浪漫，久久地珍藏在我的心底，時不時燦爛了我的內心世界。第二次去北京香山的時候，已經是許多年之後的事情了。記得2005年的秋天，相約好友攜夫帶子一行六人前往香山公園。九點左右，我們進了香山公園。秋天的香山公園真的很美，陽光從茂密的樹葉間流瀉下來，綠樹、亭榭、小路、花壇、草地等等，便在色彩上顯出了層次上的分明，到處是一派秋光泛金的驚喜。兩個五歲的孩童也像兩隻燦爛的小鳥一樣歡呼雀躍起來了，他們一會兒聞聞盛開的月季和**，一會兒抱抱高聳的蒼鬆和古柏，一會兒匍匐在碧綠的草地上，一會兒鑽進低矮的灌叢裏，一會兒又藏在雄偉的建築後……我們兩家大人由著孩子們的天性自由自在地追逐，趁機抓拍下孩子們與香山公園互動的瞬間光彩，當然，我們也會對著秋風裏輕輕搖曳的那一枚枚黃中見紅的楓葉，給孩子們講一些和香山紅葉有關的故事。我們在秋光泛金的香山公園裏逗留了大約一個小時，心情自然也五彩斑斕起來了。眼看著臨近十一點了，我們不得不催促著孩子們趕緊爬山去。

一聽說要爬山，孩子們特別興奮，沿著台階就往上跑。因為要顧及孩子們的爬山能力，我們決定從坡度較緩的南路開始爬山。一路風光無限，一路歡歌笑語，我們很快就到達香山公園南麓半山腰的雙清別墅跟前。一聽說雙清別墅是毛澤東主席率領的黨中央“進京趕考”的第一站地兒，兩個孩子特別有興趣，一下子跑了進去。在雙清別墅，他們被那池清澈的泉水吸引，眼裏充滿了好奇。朋友的先生是一家報社的記者，他以敏銳的觀察力開始不失時機地給孩子們講起了這裏的曆史，講起了解放戰爭時期居住在這裏的毛澤東主席，以及毛澤東主席是如何指揮渡江戰役的。兩個孩子聽得入神，更是挪不開步子。好不容易才讓他們繼續爬山觀景，孩子們臨走前還不時地回頭張望，口裏仍在背誦著朋友的先生教給他們的毛澤東詩詞“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雙清別墅，真的有太多的東西值得我們去參觀、去感受、去思考，可惜行程太過匆忙，我們不得不繼續前行。

我們一行六人邊走邊歇，蒼鬆、翠竹和山花等，觸手可及；楓樹、黃櫨和槭樹等，錯落有致；石階、亭榭、山泉等，蔚然成趣。歇息之後，我們就用“無限風光在險峰”的名言，鼓勵孩子們繼續爬山。之後過空靈秀雅的香山寺、山石崢嶸的森玉笏和草香彌漫的平台（香霧窟），香爐峰越來越近了，山路也越來越陡峭了，每上一個台階，我們都感到非常吃力。看著兩個孩子幾乎動用了自己的“四肢”在“爬”山，喘著粗氣的我們，隻能一邊不停地鼓勵孩子們繼續加油，一邊悉心地嗬護孩子們勇往直前，直到順利到達香爐峰，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看時間，此次爬山用了近兩個小時。

站在海拔五百多米的香爐峰上，放眼四野，藍天、白雲、山巒、綠樹、高樓、公路、橋梁、河流……一覽無餘。好一幅香山秋色圖啊！那些已經開始變黃、變紅的楓葉、黃櫨和槭樹等，從連綿起伏的穀嶺間脫穎而出，猶如一朵朵盛開在青山翠嶺上的鮮花一般嬌豔，然而似乎又不完全是嬌豔的鮮花，而是以一棵棵狀如巨傘的大樹形象展現出來，如雲錦鮮豔，如彩霞燦爛，如紅星閃爍。

這漫山遍野的香山紅葉啊，是一種飽經寒霜沉澱出來的生命成熟，是一種風吹綠化紅的磅礴氣勢，帶著男子漢身上所特有的粗獷豪放與壯誌淩雲，以“鐵肩擔道義”“生如閃電之耀亮”“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等英雄氣概勇往直前，他們自信、樂觀、豪情滿懷地憧憬著美好的未來。這漫山遍野的香山紅葉啊，可不就是我們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為了革命的勝利，不惜犧牲自己的愛情、生命等才換來的大好河山嗎。此刻，身處美好世界裏的我們，整個身心都燦爛起來了……下山的路上，幾枚紅葉飄到我們的跟前，我在孩子們的驚喜中撿起了一枚五角形的香山紅葉。握著這枚紅豔豔的香山紅葉，我仿佛看到了老一輩無產階級先驅者的一世浪漫，心裏別提有多滿足了。

今天，北京的香山紅葉已經不隻是北京秋天的一張文化名片，還暗含著李大釗、高君宇、毛澤東等老一輩革命誌士的一世浪漫，這份一世浪漫永遠激勵著我們年輕的一代人繼續前行。此刻，又逢北京的秋天，香山紅葉也該紅透了吧？這個周末，我們一起去香山吧。

(1) 來銀玲：著名文學網站簽約作家，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北京市海澱區作家協會理事。著有《道旁看花》，安徽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梨花雨韻》，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茶餘酒後之梨花香漫》，哈爾濱出版社2021年版。《道旁看花》榮獲北京市2020年第五屆“文薈北京”群眾文學獎散文集一等獎；《梨花雨韻》在2021年暢銷榜|線上雲采書TOP100第46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