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悲喜兩重天

鄧愛倫陷入了深深的分裂當中。

就在剛才,他反複向線上的李子衿確認那條消息的準確性。

“子衿,兩個小時前,我剛跟他通過電話,他跟我分享了15年休眠試劑即將進入大規模臨床的好消息,現在,你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鄧院士,很遺憾,我也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但是,這是真的。我們已經啟動了緊急調查程序,也已經第一時間報警。”

“今晚你能到北京來嗎?我把非天也叫上,我們三人當麵討論。”

“好的,我馬上去買機票。”

幾個小時後,位於北京西郊的一處獨門獨院裏,三個中年男人麵色凝重地相對而坐,麵前擺放著熱氣騰騰的茶,身後則是窗外萬籟俱寂的北京夜色。

天氣太熱,連夏蟬都叫喚得精疲力竭,偃旗息鼓。

鄧愛倫端起透明的玻璃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翠綠色的茶葉在杯中微微翻騰著。

“兩位,你們可能是第一次到我這兒來。這是前幾年北京市政府給我的量子通信研究團隊配套的工作室,最近大家都在出差或者度假,正好沒人,我就把你們叫過來,這裏清淨,方便聊天......”

“......陳悠然的事情,兩位都知道了。他前腳剛跟我報告了一個應用突破,後腳就墜機而亡,實在是讓我一時無法接受。子衿,他是你們IHC的首席科學家,這件事情對你們打擊肯定不小,但是,它的影響還不止於此。星火計劃執行這麽些年來,雖說沒有特別顛覆性或者突破性的進展,我們也因此承受了很大的輿論壓力,但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挫折。更何況,低溫冬眠技術是星火計劃中的支柱技術之一。所以,這件事對於我們整個I2SPO,整個星火計劃,都會造成很大衝擊。非天,你同意嗎?“

路非天一愣,他沒料到領導會首先點自己。

“鄧院士,我完全同意。我們聯合智能實驗室UIL雖然主攻智能技術,但也是更大的I2SPO和星火計劃的一部分,陳悠然的過世,不僅僅是李主任他們國際永眠中心IHC的損失,也是我們整個計劃的損失。”

他是三人之中最年輕的,今年剛剛40出頭,但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精氣神卻將將跟眼前的兩個老大哥相當。

鄧愛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真心那樣想的話,我就很欣慰了。”

李子衿端起茶杯,衝著路非天說道:“路主任,謝謝你這番話。說實話,我們很久沒有當麵交流了,沒想到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場合。”

路非天也舉杯,與李子衿輕輕一碰。

兩人各自無話,都小口嘬了口茶。

“好,好......”

鄧愛倫將身子往後靠過去,讓自己被沙發舒服地支撐著。

他的雙眼透過窗戶,望向深邃的夜空。

“這幾十年,真是人類危急存亡的時候,我們可一定要團結,不能自己給自己使絆子。什麽永眠派,飛升派之爭,都是外行人和靠流量的媒體人用來賺眼球的無聊話題,AI的加入,讓這情形更加不可控。我們可不能被他們帶節奏。”

路非天眉頭微微一蹙,猶豫了幾秒鍾,還是把嘴裏的話吐了出來。

“鄧院士......您的觀點我完全讚同,但這個論據,是不是對AI有點偏見?我並非站在自己作為UIL負責人的角度來談自己的看法,我始終認為,AI的效用,始終還是靠人來操縱的,我們看到那些不負責任的輿情和言論是由AI生成,不應該怪AI,而應該怪AI背後的人。”

還沒等鄧愛倫回話,李子衿便忍不住了。

“路主任,你這個話,有點兒裝外賓了啊。別人這麽認為,我可以理解,可你是誰?你是堂堂聯合智能實驗室UIL主任啊!UIL是鄧院士的國際綜合太空計劃署智能科技司I2SPO-ITD裏最重要的依托單位!可以說,你的認知水平,就決定了我們整個I2SPO在智能科技領域的認知水平,而智能科技又是支撐我們星火計劃的三大支撐科技之一。我不相信你對於AI已經可以自由產生意識和進行決策這件事一無所知。以前,什麽鍋都可以甩在人身上,現在,AI也難辭其咎了!”

鄧愛倫抿了抿嘴。

他其實知道,把兩人叫一塊兒,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原本他想利用陳悠然過世這件偶然事件將兩人的關係稍微拉近一點——畢竟兩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可事態又朝著熟悉的軌道滑去。

算了,吵吵更健康!

路非天臉色一變:“李主任,你這是什麽意思?我睜著眼睛說瞎話嗎?你們IHC的整個安防和基礎信息係統都是我們給搭建的,如果AI已經達到了你說的那麽高的水平,你就不擔心會失控?比如:躺在你們IHC休眠大廳裏的十幾萬具冰凍的人被強製終止休眠?”

“你......“李子衿沒料到路非天會舉這個例子。

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十幾萬人從休眠艙裏同時起身的場麵,簡直是現代化科技鬼片的題材!

“剛才鄧院士還在說,別被AI帶節奏,你這個認知,認為AI已經具備了自我意識與決策的認知,就是被帶了節奏!你要相信我們的權威性。我們UIL一天到晚就在研究這個,就在研究怎樣讓我們人類的意識能夠在脫離了肉體之後,還能夠自我生長和決策,如果能夠實現這一點,地球毀滅又算個什麽呢?”

“你終於親口承認自己是飛升派了。”

“如果你非要那麽說,我是。我不明白,為什麽搞你們那些休眠試驗這麽耗電,這麽占地方,又不能真正實現長生不老,能夠延長個幾十年就謝天謝地了,還能得到各種資源的大力支持,社會名聲也比我們好多了......幾十年,人類能發生什麽改變?幾十年內,如果不能離開地球,結局有什麽不同嗎?頂多是痛苦的程度不同而已——如果沒有休眠,那可能被燒死或者熱死的時候會很痛苦。還不如把所有的資源傾注在智能科技上,在地球毀滅前,將AI變成雲上的人,脫離了實際肉體載體的人,讓人類從碳基變成矽基。這樣,才能實現真正的長生不老。”

“占地方?我告訴你,地球上90億人,如果都放在休眠艙裏,像集裝箱一樣堆疊起來,也就十立方公裏的體積,這是什麽概念,就是一個邊長為兩點幾公裏的正方體而已,放在地球上簡直就是滄海一粟!後續通過大規模航天器的運輸,完全可以實現全體轉移!而你們呢?在我看來,如果真的實現了AI自我覺醒和意識生成,我們這些人類的肉體豈不是成為其奴隸?你的算力能幹得過AI嗎?好,再退一萬步,就算AI不經過奴役或者流血就成為新形態的人類,如果他們一樣飛不出地球,那有什麽區別?”李子衿沒好氣地回懟:“用你的話,無非是死的時候感受不同而已。在炙烤的痛苦中死去,在休眠中無知覺地死去,和變成比特,變成數據,給冷冰冰的電路板、服務器陪葬,結局又有什麽區別呢?”

鄧愛倫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終於找到機會插話。

“就是啊,兩位,別爭了。你們都是這幾年新加入的好同誌,我先幫你們回顧回顧曆史......從17年前星火計劃啟動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說,凡事不要走極端,生物技術和智能技術都重要。當時,聯合國安理會通過決議,在聯合國成立直屬機構國際綜合太空計劃署,也就是I2SPO,我忝為負責人。在我們這個I2SPO之下,又設了三個專業技術司,首先是生物科技司,也就是I2SPO-BTD,主要依托總部在上海的國際永眠中心,IHC;然後是智能科技司,也就是I2SPO-ITD,主要依托總部在北京的聯合智能實驗室,UIL;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什麽呢?當然是航天科技司了!也就是I2SPO-STD!就連它的名字,都跟我們I2SPO的名字直接相關。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為什麽這是最重要的,因為,沒有航天科技的發展,我們最終都會死在地球上。什麽永眠派,飛升派,全部完蛋。所以,星火計劃的終極目標是什麽?讓人類文明成功逃離即將不適合生存的地球,在宇宙當中繼續開枝散葉,實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