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燈會(二)

聽筒裏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溫霓看著聞庭雪掛掉電話,才收起了手機。

“你不會一直在這裏等我吧?”她目光錯愕地往旁邊挪了小半步,留出位置,讓聞庭雪走入屋簷之下。

“剛到。”

她不禁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辦完事出來,發現下雨了,可你沒有打電話給我,我猜你們可能在吃飯。”聞庭雪站在溫霓的身側,小心翼翼地在無人的另一側合起油紙傘,傘麵上的水珠順勢滑落,在傘尖匯聚成一股短暫的急流,“月光大道上的小吃店不多。”

而且,都集中在這一小段路。

溫霓明了,點了點頭。

陳暮一隔著溫霓,悄悄歪頭,與聞庭雪點頭問好。

她原本隻是隨意一瞧,卻在他紳士地回禮之後,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兩眼,這樣出眾的容貌實在太難令人忽略了。

這時,麵店的老板辨出來人的聲音,從窗裏探出頭來,問候夾雜著刷洗鍋碗的聲響傳了出來,“聞老師,來看花燈會啊,吃過沒有?要不要下碗麵給你?”

“吃過了,謝謝峰哥。”聞庭雪禮貌地回複道,“我們準備回去了。”

“雨要下大喔,你們傘夠不夠?”峰哥又問。

溫霓剛想示意聞庭雪,視線不經意掠過,卻發現他手中原來還拿著一把油紙傘,於是就沒有作聲,免得麻煩別人。

“夠的。”聞庭雪答道。

“那你們路上小心。”

“好。”

聞庭雪結束了與峰哥的對話,將目光投向了溫霓,“你朋友住在哪裏?先送她吧。”

恰好溫霓也是這麽想的,隨即報了陳暮一的民宿名字。

“就在附近。”聞庭雪對島上的地形了如指掌,不需思考就開了口,接著遞過手中的兩把傘給她,“你們在這裏等一下,我把車開過來。”

“太遠了,我們一起過去吧。”溫霓提議道。

“我剛剛開過來了,就停在十幾米外。”聞庭雪解釋。

見他幾欲走入雨中,溫霓輕輕拽了下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分了一把傘給陳暮一,對她說:“在這裏等我們。”

在看到陳暮一衝她比了“OK”的手勢後,她直接撐開了傘,先一步走出屋簷,而後回過身,輕輕顛了顛傘柄,朝聞庭雪挑眉,說:“走吧。”

聞庭雪一怔,跨入傘下。

“我來吧。”

他伸手去接傘,溫霓也沒客氣,讓給了他。

交換之間,他不經意蹭到了她的手指,大約是剛吃完熱食,她渾身散發著溫暖的熱氣。

就著被雨夜朦朧的昏黃路燈,聞庭雪步伐漸緩,不著痕跡地抬眸看了一眼傘麵的某處,然後默默將油紙傘換了方向,又順勢往她的方向傾斜了更多,“很近的,其實不用特意跟我過來。”

“再近也會淋到雨。”溫霓側過頭,聲音被雨水潤濕,“麻煩你送陳暮一已經不好意思了,再讓你淋雨怎麽行呢。”

“不用這麽客氣。”

海島上的天氣變幻莫測,雨勢轉瞬變大,水珠落在地上逐漸砸出了響聲。

好在已經到了停車的地方,聞庭雪送溫霓坐上車,把傘塞進她手裏,充當車門擋去風雨,自己則快步走到了駕駛座那一側。

許久沒有被人這麽細心地照顧過了,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

她費勁回憶,大概還是在一年前徐瑋剛開始追她的時候吧。

自從兩個人在一起之後,他對她好像就再也沒有那麽上心過了。

一陣風吹來,將雨水打進車裏,溫霓的手心緊了緊,舉起傘,良久才抬頭,看了聞庭雪一眼,輕聲地說:“謝謝。”

“你今天說過很多次了,一直回複‘不用客氣’也挺累的。”聞庭雪慢慢行駛著電車,似真似假地說。

燈光忽明忽暗,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溫霓一笑,“行,我不說了。”

電車停在三鮮麵館的門口,接上了陳暮一。

確實如陳暮一所說,民宿很近,不過幾分鍾的車程,就到了大門口。

“我到了。”陳暮一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感謝道,“麻煩你們送我了哦。”

溫霓的目光劃過聞庭雪,嘴角噙著笑,故意替他回答:“聞老師說不用客氣。”

察覺出氣氛微妙,陳暮一也沒多問,隻是笑著用手晃了晃手機,“那我走啦,微信聯係。”

“傘。”聞庭雪提醒道,“雨大,進去還有一段路。”

“行。”陳暮一拿走卡在前排椅背之間的傘,“聞老師,改天讓溫霓還給你哦。”

送完陳暮一,車子再一次開上了山。

夜晚的山路與白天時完全不同,沒有了日光的照耀,四處黑暗森然,連風聲也似野獸在嚎叫。

幸好有燈塔的光指引方向,心中縱有再多不安,也慢慢化為了寧靜。

這條路,聞庭雪上上下下千百回,早已習慣,車技嫻熟地在每個拐口精準把握著方向盤。往常,他開車的速度會更快一些,此刻身邊坐了溫霓,他腳下的油門就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力道,觀察前路的目光也更加專注,生怕雨天山路打滑。

直到回到小院,他的狀態才鬆弛下來,緊繃的下頜線也不再銳利。

聞庭雪停好車,還未動作,就被溫霓按在了位置上。

“等一下。”溫霓舉起傘,繞過車頭,走到他這邊,“好了,下來吧。”

燈塔裏空無一人,隻有最高處旋轉運行的燈器發出光芒。

昏暗中,聞庭雪眸光閃爍,剛想開口,就望見她微微歪了頭,笑意盈盈地對他挑眉,似是猜到他要說的話。

他們像是在打一個很幼稚的賭,誰先道謝,誰就輸了。

於是,在凝視她一秒後,他咽下了那句感謝的話,接過了她手中的傘,嗓音染上淡淡的笑意,“走吧。”

經過小廳堂的門口,聞庭雪收好傘,放入傘簍瀝水,順手打開走廊的燈。

溫霓這才發現他的左肩全濕透了,褲子也是,跟他比起來,她隻能算是沾濕了幾處。

可他卻絲毫沒有在意,走了幾步,又開了閣樓的燈,回身朝她抬了抬下巴。

依舊是讓溫霓先上樓。

濕漉漉的腳印,印在了木質的樓梯上。

聞庭雪低頭看了一眼,落腳的時候輕又緩,小心地踩在她的旁邊。

“你先去洗澡吧。”溫霓在前麵邊走邊說,對身後的情景毫無察覺。

“你淋濕了,你先洗吧。”聞庭雪說。

閣樓的樓梯是由Z字形的樓梯段和平台構成的,溫霓走過半層的小平台,恰好轉向與聞庭雪相反的方向。

她撐在樓梯扶手上,忽然傾身,說:“我怕冷,等你洗完,裏麵會暖和點。”

感受到香氣的侵襲,聞庭雪頓時駐足,“好。”

到了二樓,聞庭雪先進了門,“我洗好了喊你。”

“嗯。”溫霓應聲,繼續往上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下午離開時還是豔陽當空,於是她沒有關窗,結果現在窗戶大開著,窗邊的桌子濕了大片。

她連忙推上窗,隻留一條通風的縫隙,開始收拾桌麵。

掃視一眼,被淋濕的隻是幾瓶護膚品,她用紙巾擦了擦,擺放在幹燥的區域,又抽出幾張貼在桌上,等吸幹了水漬後,才丟進垃圾桶裏。

雖然身上的衣服沒淋濕多少,但是渾身散發著潮氣,溫霓不想坐在**,就拉出椅子,坐在窗邊。

手機裏跳出陳暮一發來的消息,問她到住處沒有。

溫霓左手手肘支在桌麵上,單手打字:剛到房間。

【陳暮一:我這裏能看到燈塔誒。】

溫霓可以在腦海中想象出她生動的表情,活潑可愛,於是忍不住逗弄她,打字回:整個北寂島都可以看到山頂的燈塔。

【陳暮一:噢,是哦!】

【陳暮一:我剛才去網上查了燈塔的資料,感覺好有意思,可以做一期推文!】

【陳暮一:那個……你方不方便幫我跟你同事問一下,能否讓我上去參觀一下?】

【陳暮一:就是你那個帥帥的同事!聞老師!】

緊接著,對話框裏跳出了一個《貓和老鼠》動畫裏傑瑞紅著臉,雙手交握,用腳尖來回蹭地的表情包。

被她這麽一說,溫霓的腦海中不由地想到了她說的那個帥帥的同事。

聞、庭、雪。

她在唇舌之間細細地一字一字咀嚼他的名字,倒是與他的氣質很貼切。

是一種聞雪落空庭的清冷與寂寥。

但是……

她想到他為她鎖車安全栓,提行李上樓,還有撐油紙傘的細節,又覺得這人隻是看著冷,其實心裏很暖,大約像是包裹萬物過冬的雪。

見溫霓沒有回複,陳暮一像是怕她誤會似的,很快又發來一條消息解釋:我說他帥隻是陳述事實,沒有別的意思啊!我真的就是單純想做一期推文而已!

思緒被她拉回來,溫霓忍不住笑了,回道:聞老師不是燈塔的工作人員,等杜主任回來,我問問他。

【陳暮一:好好好,感恩的心!】

又隨意聊了幾句,溫霓聽見了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她等了一會兒,門果然就被敲響了。

溫霓起身去開門。

一瞬間,門外的熱氣湧了進來。

聞庭雪換了一套衣服,依舊是白色的T恤,隻是下身的褲子換成了深灰色的棉質格紋家居褲,腳上一雙人字拖,完全融入了海島的穿著風格。

“你去洗澡吧。”他說。

“好。”溫霓點頭。

“進去先試一下熱水器,”聞庭雪的眼眸似乎也氤氳著沐浴後的濕氣,低沉地說,“有問題跟我說。”

等到溫霓應聲後,他就下樓了。

溫霓拿上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去了二樓的浴室,路過聞庭雪的房間時,屋裏的燈光漫了出來,她不由自主地往裏瞄了一眼。

他正坐在窗前的桌子邊辦公,越過他的肩頭能看見筆記本電腦上是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的表格,而他的右手握著筆在紙上不停地書寫記錄。

不像久坐的辦公族一低頭就佝著腰,聞庭雪的背脊挺得筆直,坐姿也無比端正,令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每個人的學生時期,學校裏都會有一個成績優異,品行端正的校草,即使沉默寡言,卻仍會被一眾女生追捧。

身後的腳步聲突兀地消失,聞庭雪疑惑地轉過頭,恰好對上溫霓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