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談

太子妃瞪大了雙眼。

張掌事卻沒打算停下,“太子妃也別指望二爺了。孰輕孰重,二爺還是分得輕的。”

李氏頓時心涼了半截。

一個是太子妃之位,一個是什麽事都做不好的女兒。

憑她對父親的了解,怎會不知他的選擇。

隻怕父親早就和姑母串通一氣了。

可笑她還在這兒自以為是。

她這太子妃之位,從來都不是她的。

是李氏一族封爵的希冀,更是姑母要栽培來製衡太子內宮的傀儡。

“我不答應……不答應。”她呐呐開口,想要抗爭什麽,卻又顯得無力。

“答不答應可不由您說了算。至於太子殿下那裏,就不需要您費心了。太子妃好好養病吧,奴婢告退。”

張掌事一走,內室便霎時間空**了。

太子妃猛然間似是被抽幹了力氣,眸光也由怨憤轉為了絕望。

其實自打她嫁進王府,姑母和李氏一族何曾幫襯過她?

既不曾教導她如何做一個王妃,亦不曾在她被妃妾們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為她撐起過什麽。

他們給了她一個樸實無華的出身,一張實在不算出眾的麵容,又將她塞入皇家,要她像世家大族之貴女一般撐起門戶,替李氏一族鋪磚添瓦。

可她實在沒用,她連身邊的侍女都管不好,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王妃,更不是一個能做太子妃的人。

富麗堂皇的灼華宮,陰冷得很。隻叫她從頭到腳都是緊繃的。

太子妃的病更重了,這一病便再難起來。

太子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醫師們去瞧了嗎?”

吳英換了燭台,道:“都去了,說是鬱結於心加上寒氣入體,太子妃這病,著實有些厲害。”

唐昀停了手中的筆,蹙眉,“怎麽回事?前幾日還隻是一些小風寒罷了。”

“是貴妃娘娘派了人來。不知說了什麽,太子妃就……”

唐昀頓時頭大如鬥。

“擺駕灼華宮。”

灼華宮的人已經許久沒見過唐昀,一時間張皇無措得緊,瞧著就不成樣子。

唐昀隻裝作看不見,大著步子往裏頭邁。

太子妃撐著病體要起來,他擺手讓她坐下,又清退了所有人。

“殿下……總算來看我了。”太子妃躺在**,一張清麗的臉笑得慘白,又駭人又叫人覺得可憐。

太子站在床邊,看著病態又憔悴的她,怒其不爭卻又十分無奈,隻得壓下所有怒氣和煩躁,盡量好聲好氣道:“日後母妃宮裏來的,你就不要見了。”

她微愣,“殿下……都知道了?”

他沒回她這句話,隻居高臨下道:“太子妃之位不會因為誰輕易變更,你隻要安安分分的,孤會保你一生尊榮。”

“好好養病。”說罷,他轉身離去。

太子妃怔愣半晌,而後又是笑又是哭。

“一生尊榮……”

她突然像是第一天認識唐昀。

即便他們同為夫妻數載,這些年裏,她隻覺他從一開始的溫柔仁善變得冷酷又薄情,縱容妾室,不顧她的死活。

可在方才,他說要護她一生尊榮的時候,她好像懂了。

太子殿下,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李氏一族的野心勃勃,可在她剛入府的時候,殿下還是沒在意她的身份,會敬愛著她,交給她王府的管家之權。

是她一日日地不中用,一日日地埋怨他人不思己過,讓殿下因她被世人詬病。

才至今日。

太子妃終於提起了些力氣,擦了擦眼角,吩咐侍女端藥進來。

這廂太子出了灼華宮,因著心情煩悶,他沒坐轎輦,隻沿著宮道緩緩走著。

一不留神,便到了一處宮苑的外頭。

吳英怕他走久了累著,忙上前堆著笑臉道:“入東宮來,殿下還沒來過顧承徽這兒呢。”

唐昀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鶴紋荷包,這正是顧青昭重新給他做的那個。

是了,搬入宮城後,他鮮少有空閑,即便來內宮,也都是為著平衡前朝關係,去的兩個良娣處。

“進去看看。”

吳英一喜,正要開口通傳,唐昀便製止了他。

“別吵著她。”

她那樣安靜柔弱的人,若是聽到儲君駕臨,定然又要惶惶不安。

一入蒹葭宮,迎麵而來的便是兩排齊齊整整的廣玉蘭,在月光的映照之下,越發顯得枝繁葉茂、姿態雅致。

拾步上階,屏門前兩側的石壇裏,春蘭鬱鬱蔥蔥,顯然是精心打理的樣子。

不過幾步路,幽清寧靜的氣息便縈繞開來。

唐昀難得心情都舒緩了好些。

繞過屏門,行至正殿外頭時,顧青昭也聽到了聲響,忙出來迎。

“殿下萬福。”

她穿著素雅的竹青色襦裙,發髻間隻略微插了一根玉簪固定發髻,其餘再無多餘的裝飾。

可她隻需站在那裏,便已勝過萬千顏色,連月光也為之黯淡。

唐昀便笑笑,上前拉過她小巧的手進了裏屋。

桌上的書冊還未收拾,燭台卻有些暗暗的。

他拉過她坐在身邊,一邊拿了那書來瞧,一邊輕聲問:“這麽晚了還在看書?也不怕看壞眼睛。”

“以往這時都是要歇了的,今日午間睡得多了,便多看了會。”她垂著眉眼,昏黃的燈光將她眼睫的陰影拉得細長,平添了幾分溫柔。

“尚書?”看清書名,他難得微詫,問:“看到何處了?”

這書在家中時便由父兄教導著看完了的。

她藏拙隻說:“才到夏書的第一篇目。”

“禹貢?”他挑了挑眉,“這書晦澀,你能看到此處已然不易。可有喜歡的詞句嗎?”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唐昀頷首,“是說大禹治水成功後,順山川之勢分定九州。為何喜歡這一句?”

“順勢而定,趨自然而成,世間萬物都盡在這一句話中。妾覺得,寫此話之人,十分智慧。”

顧青昭談起喜歡的東西時,嘴角都不自覺向上揚了揚,眸光裏似是流光溢彩,美得叫人挪不開眼。

唐昀很喜歡她侃侃而談的樣子,真實又意氣風發。

他笑了笑,“能讀懂此話的人,也聰慧。”

他順勢將書合上,放置一邊。

“蒹葭宮還喜歡嗎?”

“很喜歡,”顧青昭笑意吟吟,“此處幽靜雅清。”

“就知道你喜歡,才給你選了這裏。你總和齊良娣一起住著,也不好。”

有什麽不好的?

顧青昭不理解,唐昀已經順勢拉起她的手,“你自個兒住著,正殿也隨便你弄,沒人管著你,多好。”

說話間,兩人已然入了內室。

“看了這麽久的書,早些安寢才好。”

紗簾漸漸滑落。

自是一夜翻雲覆雨,不必多說。

翌日晨起,已是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