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古玩商
第七章 古玩商
時間一直到了2005年,江西上饒的一座小縣城內。
6月的天氣還算幹爽,我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身後的古玩店招牌--逸草軒,心裏直罵:真搞不懂現在開古玩店的都是怎麽做生意的,快十點了竟然還沒開門!
“老左,你說他娘的那老頭還來不來了,我都快餓扁了!”昊子一邊看著櫥窗裏的武士刀一邊嘰歪著。
我回頭看到他手裏的那紙箱,也不知道他打哪弄了兩花瓶,說是乾隆官窯的,還價值連城。我說你讓我露一眼,也好給你把把脈。
結果他一句話就把我給噎回去了:“我說老左,你那點斤兩我還能不清楚?比我強不到哪去,要不然你那扳指還能讓人給騙了去?”
我心裏窩著火,昊子怎麽偏就往我心疼的事上說?嘴上也沒了好口氣:“別和我提這事,要是再讓我遇著那小子,老子非抽死他不可!”
“什麽戒指?讓人騙去了啦?”身後突然蹦出一聲。
我忙回頭,那說話的是個中年人,戴著頂白色的鴨舌帽,一身米色的休閑裝稱著略顯消瘦的身材,倒有幾分儒雅。
還沒等我回話,他又接著問:“你們是幹什麽的,到我店裏有事?”語氣雖是緩和,卻透著份警惕。
我這才回過神來,直了直身子,盡量做出副成熟穩重的樣子:“哦,我是葡萄烏介紹來的,”說著朝昊子抬了抬下巴“這是我發小,剛打電話的是我,有兩物件想請您掌一眼。”
中年人又上下打量我們一會,臉色才放鬆下來:“葡萄烏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來,請進!”說著打開店門把我們讓了進去。
店麵倒是不大,但是在布局上的視覺效果非常好。大門進去正當中有一個小小的玻璃展櫃,裏麵摞著一些用錦盒包裝的書籍,隱約記得其中有一本陳洪綬什麽的。
旁邊被布置成一個小小的會客廳,正中間一具武夷山常見的紅豆杉根雕茶幾,上麵雕出一隻彌勒佛。
幾張頗有些年代的椅子排放在四周,看的出是花了心思的,放的恰到好處,看上去很讓人舒服。
一道木雕的巨大屏風擺在正朝大門的玄關處,看不到後麵是怎麽樣子的,應該是廚房餐廳或者儲藏室。
緊連著的是三排被稱作是百寶閣的櫃子,幾乎占滿了所有牆麵,擺著滿當當的陶瓷青銅器和一些我叫不上名的東西,一直延伸到客廳的另一頭。
那些東西看上去非常古老,有很多帶有土蝕痕跡。這種痕跡是很難消除的,如同海鏽一樣。據說有人嚐試過用鹽酸之類的清洗,結果不僅沒成功,瓷器本身的包漿反而損壞了。
我看不懂真假,師父在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教過我們。但如果是真品的話,我就敢斷定那些絕對都是生坑貨(出土的)。我當時心裏就在琢磨,如果把以前扔掉的那些“土炮”全弄來的話,應該也可以賣些錢吧?
我心裏在那自個兒打算著,一邊的昊子卻顯得有點迫不及待,他叫了聲“老板”就想開門見山。
中年人擺擺手打斷昊子:“我姓林,咱們不急。”說著伸手指向客廳的椅子又道:“請坐!”
我不知道那些椅子是哪個朝代的,但怎麽看都像是古董。坐在這老家俱上還真有點舍不得,忙說:“不客氣了,站著就好。”
昊子本來想坐,看我沒動也沒好意思,彎下去的屁股又抬了起來。林老板也沒勉強,踱到櫃台後的沙發椅坐下了。
估計昊子也是第一次進古玩店有點緊張,在那傻站著也不知道開腔。我隻好捅了捅他,他這才想起來的目的,從紙箱裏拿出花瓶遞到林老板麵前。
我這才看到那是一對青花瓶,高二十公分左右,畫的是竹石假山的圖案。器型卻有點怪,既有天球瓶的肚又有玉壺春的頸,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的味道。
林老板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攤掌一指桌麵,道:“放這裏。”
這是古董行的規矩--器不過手,玩古玩的都知道,一個物件絕不會兩人拿著。
拿好了倒沒事,若是摔了不管算誰頭上都憋屈。虧得昊子還滿口的和我說他知道,本想提醒他,但一想讓他自己學點又有何不可,我也就站著沒動。
林老板拿起其中一隻,環著瓶身看了圈,往瓶口裏張了一眼,最後抬起瓶底看一下圈足就放回原處,表情平靜的對昊子說:“新的!”
昊子一下沒聽明白,回頭看我。我心說這孩子真沒救了,近乎普通話的行話也聽不出來?說白了就是現代創作的一個小仿品,說不準窯溫都還有點。
我心想還是含蓄點吧,腦子被驢踢過的人心靈都比較脆弱,現在發飆估計隻會打擊他。我隻好小聲地對他說:“Made in China,了解?”
昊子下意識哦了一聲,隔了幾秒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才上前訕訕的將兩瓶子收了回來。我轉頭對林老板說道:“真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林老板也笑著客氣:“哪裏會?”目光很隨意地落在我的手上,就問我 :“你手上拿的是?”
我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打開手上的卷軸紙筒,說:“鄉下收來的一副東西,葡萄烏也號不準脈,讓我送您這看看,是不是收打眼了?”
我把紙筒裏的東西抽出來,放在地板上展開。林老板從櫃台裏探出半身看了一下,便走了出來。
“唔~是個石拓本。”他摘下眼鏡,從懷裏摸出一柄放大鏡,雙膝跪在地板上仔細地看了起來。
我看出他眼神裏有種異樣,心說莫非有戲?就說:“是石拓本…你看這上麵的字有寫…”林老板卻似乎沒聽到我說什麽,自顧自地又說:“怒目獠牙…瓔珞和蛇蟲,這個手印…這個手印…”
我就奇怪了,手印怎麽了?剛想問,就見林老板嘴裏低聲嘖道:“我天!珈莫!為什麽是珈莫?!”
“嘿!我說林老板,你沒事吧?”昊子見他這樣,完全被弄得一頭霧水。但林老板似乎根本就沒聽他說什麽,還在那看個沒完。
昊子遇著一軟釘子,就把話題轉到我身上,說:“老左,我說了你這東西背後那張報紙貼壞了吧?你看看,暴殄天物!這老板都心痛的不行了!”
我說那報紙又不是我粘上去的,我有什麽辦法?兩個人正咕叨間,我的褲腳一動。我低頭看去,正好和林老板撞了個正眼。
“收起來吧!”林老板這麽說,手指還不忘在拓本上撚了撚。
我心裏一樂,輕輕咳嗽了一下,慢慢端起林老板遞上的茶。借著吹茶的功夫掩飾著臉上的表情,嘴上裝作不在意地問他:“這東西怎麽樣啊?”
“你怎麽會有這東西,哪裏弄來的?”我沒想到這會是林老板問的第一句話。我愣了一下,難道他會不知道賣貨不賣道的規矩?
林老板等了兩秒,見我沒理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故意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就想掩飾過去。
“東西呢,倒是老年頭,但還談不上開門。這類東西現在市場上也就五千塊左右,你是想出手還是過價?”說話間,林老板神色卻已經恢複了平常,甚至也再沒有看過茶幾上那紙筒一眼。
我心裏暗笑,不是開門貨?怎麽可能?但我沒有立即回話,想了想後,便也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欲速則不達,商場的遊戲規則就是“誰先出價誰先死”,他給我一個不可能的價格,就是要我給他一個可能的價格。但往往誰先告訴對方底價,就一定會“死”的很難看——是商人,就不可避免討價還價。
這點我是懂的,所以我不開口,就是讓他先把價格提上來。這種老狐狸,做生意都已經成精了。明明喜歡的東西偏偏裝出不在意,我隻能比他更無所謂的樣子,他才會耗不住。
我便有了個托詞:“初次相識,一見麵就談生意上的事情,倒沒了人情味兒了。嗬嗬,我今天上門來主要就是見見林老板,交個朋友往後的生意才好做嘛!”
我扭頭看了昊子一眼,接著打起哈哈:“其實是我老婆聽我說要來你這,才非要讓我帶來看看,女人嘛,好奇心就有點重。這東西賣不賣,還得回頭問問她呐!”
林老板也是商場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聽這話也就笑了笑。
我有些得意,正常來說下麵他就該激將了,說一些男人就該有點魄力什麽的,哪能聽老婆的之類的話。然後我也順水推舟借老婆之口說出個高價,接下去開始價格談判。
但我失策了,林老板真就隻是笑笑而已,似乎根本就沒有和我磨嘰的打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著說,“你實在不想出手也沒關係,買賣不成情意在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東西的一點來曆,怕是你不知道的。你要是有興趣,咱們就聊聊,權當打發時間怎麽樣?”
我無可奈何,這個時候再提買賣對我而言就不再有優勢了。心說算了,反正也不急賣。既然來了,也不差這點吹牛的功夫,何況我也一直想知道這玩意是什麽東西。
征詢了一下昊子的意見,他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我便沒多說什麽,點了隻煙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