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已近深秋,太陽下山早,現在將近八點,天上已然全黑。

婆婆在今天接連哭昏幾次,如今已在樓上睡去。

甘佳寧一天沒吃飯,隻是覺不著餓,她強忍著悲痛給兒子做了飯,喂下後,又哄著睡著。

安頓好兒子,甘佳寧坐在床頭,伸手摸著兒子的臉蛋,她心裏苦,她不知道這是倒數第幾次能這樣看著兒子了。

自從她做下了那個艱難的決定,她就知道,日子已經不多。

坐了好久,她眼中一抹寒光閃過,站起身,搬出凳子,來到衣櫃前,站上後,費了好大力氣從頂上拉出一個箱子。

她把箱子輕輕放在桌子上,慢慢打開,露出了一箱子的實驗室設備。

自從結婚後,她就沒做過化工研究的工作,但作為昔年學校裏同學口中久負盛名的“化工女王”,她對化學充滿了難以割舍的感情。

即便離職後,過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她也帶著這些設備留作紀念。

她曾經以為這些東西都將成為塵封的收藏品,作為她曾經刻苦、曾經鑽研、曾經狂熱,但已經逝去的青春的回憶,直到將來兒子念了初中,念了高中,如果那時她還記得從前的知識,可以拿出來,給兒子做化學的課業輔導。

沒想到,現在就要用上這些“老朋友”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拿出一個沒有把手的大口子搪瓷杯,感受著杯上的溫度,回憶著學生時代的故事。

搪瓷杯裏套放著幾隻大小不一的燒杯,她一個個小心地拿出,擺放在桌子上。還有酒精燈、試管、燒瓶、坩堝、蒸餾管、溫度計、天平、量筒、鐵架台……

看著這些,她真心笑了。

太久沒見過這些東西了。

好吧,用這些來做什麽呢?

黑火藥,就是古代中國最傳統的火藥。成分很簡單:硝酸鉀、硫黃和木炭。這幾樣東西很容易弄到。不過黑火藥威力太小,爆炸範圍也小。當然,想威力大也行,做個大炸藥包就行了,可是這太容易被人看出。

思索一會兒,還是用TNT吧。

TNT即三硝基甲苯,是所有基礎炸藥中,威力最強,性質最穩定的。而且她昔年畢業論文寫的就是三硝基甲苯製作的工藝改良。

製造炸藥的步驟,如電影般,一幅幅畫麵在她腦中滑過。

製造TNT,需要甲苯和超高濃度的發煙硝酸,以及濃硫酸。甲苯好辦,很容易從其他石化類產品裏提取。發煙硝酸是禁售品,市麵上隻有65%濃度的濃硝酸,隻有濃度達到86%以上,才能稱為發煙硝酸。工業上製作很簡單,有專業的機器設備。她自己隻有這些簡易的設備,要提取出來,不是不可能,隻是麻煩點。

無論多麻煩,也需要做。

大多數化學物質,都是過去的化學家在實驗室裏製出來的,他們用的也隻是酒精燈、燒杯等簡單儀器,所以隻要想做,無非步驟多點,麻煩點,終究是能做出來的。

好吧,這幾天偷偷去買材料,做TNT吧。然後再做一根引爆的火雷管,一切就完成了。當然,做這些味道會比較大,好在她的臥室和樓上婆婆的臥室分列兩頭,她臥室的窗外隔很遠才是別人家,半夜小劑量慢慢做,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她曾經幹了好幾年化工行業的工作,知道好幾處能買到中學化學實驗品的地方。

隻要拳頭那麽大,足夠炸死他們所有人了。

當然,或許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她苦笑一下。

她不懂電路知識,沒本事做遙控炸彈。她唯一的機會,恐怕要送出自己的命了。

就在這時,外麵有人小心地敲了三下門,隨後傳來一個男人聲音:“甘佳寧在嗎?”

“誰?”她謹慎地問了一句。

“呃……是我,徐增。”

甘佳寧把桌上的東西快速放回箱子,蓋上蓋子,拿一塊布遮住,隨後走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開了燈,打開大門。

徐增買了點水果,走進後放在桌上,一眼眼瞟著甘佳寧,有些手足無措。

“是你呀,坐吧。”甘佳寧拉了凳子給他。

徐增摸著額頭,猶豫良久,道:“我聽說你家出了事,所以……所以過來看看。”

甘佳寧感激地看著他,真誠地道:“我真的謝謝你。”

“嗯……你我相識多年,其他客套的話我也說不來,我隻希望你能挺過去。”

“嗯,我會的。”甘佳寧眼神飄忽,語氣有點怪。徐增倒沒注意這許多,隻當她是傷心過度。

徐增想了想,道:“對於……對於這事情,你有什麽打算嗎?準備怎麽處理?”

甘佳寧冷笑一聲:“還能怎麽處理?人都死了,我還有婆婆,還有孩子,我能怎麽樣?”

徐增點點頭:“嗯,那也是,首先要保重自己。你這邊有什麽要求?我跟鎮上雖不熟,但也可以托人幫忙。你想鎮上怎麽樣,我會想辦法替你爭取的。”

甘佳寧緩緩搖搖頭,謝絕道:“不必了,你的好意我明白。我們現在能做的,隻有多要點錢了,我想鎮裏總會答應的。”

徐增抿抿嘴,看了眼手表,道:“好吧,不管現在還是以後,有什麽困難盡管找我,我一定幫忙。時間不早了,你……你今天也累了,早點歇著吧。”

甘佳寧柔弱地點點頭:“那我不送了。”

“好。”說完,徐增轉身走出了何家。

坐在車上,他隱約覺得不對勁,甘佳寧在他印象裏,一直是個軟弱的小女人,現在怎麽變得如此堅強?

也對,家裏頂梁柱死了,她公公聽說在何建生小時候就已去世,婆婆近六十歲,受不住喪子之痛,兒子年幼,現在家裏的頂梁柱隻有她一人。她如果再不堅強,這個家靠誰再撐下去?

她說要跟鎮裏多要點錢,可她們家經濟底子是不錯的。雖說男人沒了,但家裏以前做汽車配件,有個小工廠,攢了不少錢,有房有車,縣城和市區買了好幾套。現在男人剛死,怎麽會首先想著賠錢?

他轉念一想,甘佳寧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她一個女人,無力回天,還有個孩子要照顧,接下來的日子,不就指望多點錢嘛。

嗯,隻要這一關她挺過去,過了這個階段,他再想辦法從中撮合,希望他那位老友跟甘佳寧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樣想著,他心下釋然,開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