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好深的心計

夜紅綾平靜的嗓音就像在述說別人的事情,淡漠而無情,“刺殺兒臣之前,他說既然三皇子得不到兒臣的兵權,那麽不如製造機會讓三皇子上戰場,親自掌兵權在手。”

“一派胡言!”夜紫菱急切開口,“父皇,七姐說的不是真的,請父皇明察——”

景帝抓起案上的茶盞砸了過去:“朕讓你閉嘴,你沒聽見嗎!”

茶盞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片,刺耳的聲音鑽入耳膜,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心驚肉跳。

夜紫菱驚懼地看著他,嬌美的小臉刹那間褪盡了血色,恐懼自腳底蔓延至全身。

“兒臣言盡於此,父皇信也好,不信也罷,都無所謂。”夜紅綾嗓音淡淡,說完低頭從袖子裏取出一物,“兒臣方才回了一趟公主府,取來了虎符。”

說著她走到案前,把虎符放在龍案上:“這是玄甲軍的兵符,父皇請收回去。兒臣女兒之身,不適合戰場,也不適合朝堂,至於說謀權篡位,旁人愛怎麽說怎麽說,父皇若是願意相信就賜死兒臣,若是不信,兒臣就此告退。”

話落,她微微欠身行了禮,沉穩而淡漠的聲音,連禮儀都不那麽正式,似乎並沒有把眼前這人真的當成君王敬畏。

既沒有誠惶誠恐的畏懼,也沒有不符合她性情的謙恭。

眾所周知,皇族七公主夜紅綾是個天生淡漠的女子,從會說話會走路開始,她就對誰都親近不起來,這並非故意怠慢於誰,而是與生俱來的性情。

皇帝深知她的脾氣和性子,所以同樣的態度放在別人身上是無禮,在夜紅綾做來卻似乎理所當然,沒有絲毫不妥。

隻是今日難得說了這麽長的一番話,雖同樣冷漠疏離,卻不知怎麽的,就讓人聽出了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哀。

是什麽樣的心情,讓天生冷漠的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三年感情的投入卻換來一個殘酷的真相,她喜歡的人不喜歡她,而是一直在利用她,甚至親手把匕首刺進了她的心口,隻為換來三皇子上戰場的機會。

她心裏酸楚,不願意說出這殘酷的真相,隻為給自己的感情留最後一份美好,卻偏有人要撕開她的傷口,還在傷口上撒鹽,甚至不惜惡毒地欲以陰謀篡位的罪名將她置於死地。

這是身在皇族的悲哀。

這是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的悲哀。

殿內一直靜寂。

夜紅綾走了出去,沒有人阻攔。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似是努力維持著最後的自尊和驕傲。

景帝沉默地注視著纖細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裏,仍然良久沉默,沒有說話。

殿內靜得幾乎死寂,空氣一點點凝結成霜。

夜紫菱怔怔地跌跪在地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讓她清晰而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完了。

此時此刻她已說不出一句話,就算父皇讓她說,她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夜紅綾這招太狠。

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就是故意的,趁著這個機會故意說出那樣一番話,似是而非地指責寒玉錦的負心,坐實寒玉錦刺殺她的事實,把原因推到三皇兄的身上——直到最後,故意交出兵權,徹底打消了皇帝心頭疑慮。

若說夜紫菱在桃花山說的那番話曾在皇帝心裏留下一絲陰影,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那麽在夜紅綾這番話之後,在夜紅綾主動交出兵符之後,這顆懷疑的種子尚未萌芽就已從皇帝的心裏被剔除。

而與此同時,寒家和三皇兄卻被推向了絕境。

夜紫菱咬牙切齒地想著,夜紅綾果然好深沉的心計,她太狠太狠了,對旁人狠,對她自己更狠。

不止是她這麽想。

此時的夜廷淵和陸衍之心裏也同時在想,護國公主好深的心計,好狠的手段。

今日夜紫菱說的那番話雖是失控,可必然不是空穴來風。

寒玉錦刺殺夜紅綾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總之結果是寒玉錦進了天牢,夜紅綾在**養傷一整個月。

傷勢漸愈之後,夜紅綾去了一趟天牢,她跟寒玉錦說了什麽,隻有她自己知道。

而夜紫菱隨後也去了天牢,寒玉錦跟夜紫菱又說了些什麽,同樣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今日在桃花山上當著那麽人的麵,護國公主以葵水為由拒喝果酒,原因是什麽——也許便是夜紫菱為何會失控的原因。

夜紅綾怒極之下鞭打夜紫菱,事情鬧到皇上麵前,素來寡言的夜紅綾沒有為自己辯解,沒有喊冤,什麽都沒說,隻把寒玉錦刺殺她的原因說了出來。

平平靜靜的幾句話,卻把寒玉錦和三皇子一並打入了深淵。

不管皇帝對“謀權篡位”這四個字是否生出了懷疑忌憚,夜紅綾沒有任何猶疑地交出了兵符,把懷疑的種子徹底扼殺在萌芽之前。

不管八公主今日是不是存了想陷害護國公主的心思,也不管今日之事是一時衝動還是處心積慮,都不得不說,她走錯了這一步,以至於寒家和三皇子滿盤皆輸。

一步錯,步步錯,從此想要翻身,難如登天。

寒家要完了。

“孫平!”景帝揚聲開口,聲音冷厲。

孫平轉身入內,躬身道:“皇上。”

“傳朕旨意,即日開始八公主幽禁鳳陽殿,不得朕的旨意,不許任何人去探望,也不許她見任何人。”

夜紫菱不敢置信地抬頭:“父皇!”

景帝充耳不聞,徑自冷道:“寒玉錦刺殺護國公主,著刑部審問。寒禦史教子無方,免除禦史一職,即日起責令閉門思過。”

頓了頓,“免除寒翎禁軍統領職務,左副統領韓墨升為正統領。”

隨著景帝一字一句落下,夜紫菱眼前一陣陣發黑。

完了。

當真是全完了。

孫平一一應下,末了,低聲詢問:“若是皇後想見八公主……”

“朕的話你聽不懂嗎?!”景帝暴怒,“任何人都不許見!皇後也包括在內!”

孫平連忙低頭:“是,奴才遵旨。”

“其他不相幹的人,都給朕滾出去!”景帝抓起龍案上奏折扔出去,“全部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