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溫晏然既然過來景苑,身邊自然有朝中大臣同行,本次隨之過來的是舍人杜道思,在皇帝任命了任飛鴻為景丞後,杜道思也被召來擬旨。

杜道思找了個機會,拉住任飛鴻的袖子:“任君不是說,要瞧瞧那些方士的本領,免得陛下受人欺瞞……”想了想,壓低聲音,“莫非那些方士過於厲害,任君隻能暫且留在此地,徐徐圖之?”

任飛鴻歎了一口氣,拍拍杜道思的手,真誠道:“我覺得那些方士哄不住陛下。”又笑,“不過陛下若是想哄方士,隻怕無往而不利。”

大周慣例,各個宮苑的管理者本來多由內官充任,但偶爾也會以士人充任其中,任飛鴻能被任命為景丞,證明極受天子信重。

溫晏然一直估算著時間,覺得自己需要的原材料差不多反應好了,才回到丹宮內,開始最後一步。

她仔細地將兩種原材料混合在一起,加入濃硫酸作為催化劑,然後加熱二十分鍾——期間要把溫度控製在70度左右,溫晏然使用了水浴加熱的方式,不過她水浴鍋裏注入的是高度數酒,通過乙醇跟水的共沸點是78.1℃這一特性來避免溫度過高——之後再把燒瓶內的物質倒入冰水混合物中冷卻一刻鍾,使用自製的回流裝置跟乙酸乙酯一起加熱,最後幹燥製得成品。

任飛鴻用心觀察天子的動作,溫晏然煉丹的步驟格外細致,眉目間有一種輕鬆篤定的神采,仿佛比起國事而言,這些雜學更是信手拈來。

這件事隻能由皇帝親自操作,至於溫鴻送來的那些方士們,最多隻能打打下手,他們中有不少頗具聲名之輩,本來心中不太情願如今打雜的地位,然而再跟皇帝接觸了幾回之後,都紛紛服氣起來。

——煉丹,陛下才是專業的。

為了更好地輔助天子製作丹藥,管境等人曾抄錄了一些筆記,平時珍而重之,任飛鴻問他們要時,麵上都大有忍痛之色。

管境拱手:“回稟任景丞,這些丹方都是宮中密藏,我等研究了這些時日,總覺得與外界所傳,大有不同之處。”

任飛鴻自己翻開細看,發現都是一些斷斷續續的殘篇,其中有一句話是“天生萬物,遇熱而化,遇冷而凝”。

這句話乍看似乎全無道理,但仔細體會,又覺得十分奧妙。

任飛鴻原本認為,世界上又不是什麽東西都可以像流水那樣,能化能凝,然而回想起之前在涅宮中瞧見的場景,又不確定起來。

那些玻璃乃是將石頭混合在一起,生生煉化了然後得到的產物,既然堅硬的石頭能煉化,別的東西自然也可以煉化,她聽了涅宮中人談論,知道想要煉出玻璃來,很關鍵的一點就是高溫的獲得。

那些剛吹出來的玻璃瓶是軟的,等溫度慢慢降低後,才會變得堅固。

所以仔細想想,紙上的話確有道理,世間萬物都能融化,平日之所以不融,隻是因為溫度不夠而已。

任飛鴻越是思忖,越是覺得筆記中的內容奧妙難言,令人心動神馳。

方才那句話後麵還有一句,似乎是注釋,“若是難以融化者,可以加以它物,堅純者固,雜然者流,世間諸事,皆循此道”。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一樣東西難以融化,就往裏麵投放別的物質,好似心性堅純者難以動搖,而越是雜念紛然之人,越容易隨波逐流一樣,在解釋說明的同時,將煉丹的技術跟道德學問結合在了一起。

任飛鴻看了半晌,詢問:“這裏為何隻有殘篇?”

少府令侯鎖也在這裏,看見任飛鴻有疑惑,張口便答:“先帝駕崩後,宮中密藏的煉丹典籍大多銷毀,之前陛下命我等將殘餘的物件整理出來,發覺部分竹簡也已腐朽,景丞所見這些,隻是此地方士隨陛下煉丹時,再行整理出來的那些。”

——為了讓下屬更好地配合自己,溫晏然會隨口提點他們幾句,作為皇帝,她不需要想辦法為自己的知識來源做額外說明,便給了少府令等人極大的腦補空間。

倘若一開始在這裏的人是任飛鴻的話,憑她的敏銳,大約能猜出點什麽,然而任飛鴻現在得到的是經由方士們自行加工的二手訊息,於是成功錯過了事情的真相。

任飛鴻想,雲氏確實沒落了太久,她居然連這些宮中秘事都未曾聽人說過。

國事繁忙,溫晏然無法在景苑消遣太久,得到了粗製的阿司匹林後,剛準備用小動物們進行藥理實驗,就被大臣們言辭懇切地請回了京城,她走得匆忙,餘下的事情便全丟給了任飛鴻處理。

丹宮、涅宮都是新事物,任飛鴻這個新出爐的景丞沒有前人的事例可以參考,又深得皇帝信任,自身便掌握了極大的職權。

少府令的品級雖然比任飛鴻更高,卻分毫不敢怠慢麵前的朝中新貴,反而格外小心地配合對方工作:“景丞是說,打算將涅宮那邊廢棄的玻璃賣掉麽?”

任飛鴻頷首,笑道:“既然陛下以景苑之事托付,任某豈敢不竭盡心力?”又道,“九月中,丘車國送上國書,願意重啟商路,在下以為,可以趁此機會,將玻璃賣些出去瞧瞧情況。”

少府令自然答允,事實上他仔細思考了一段時間,覺得這大約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若非如此,為何非要讓在東部平叛之事上立下大功的任飛鴻來管理景苑,倘若不是別有籌謀,難道還是因為對方喜歡這些雜學丹道麽?

任飛鴻:“不僅要賣往西域,也可在國內行此商賈事。”

少府令:“以涅宮中玻璃的品相,決計供不應求。”

任飛鴻笑了一聲,她本出身建州大族,因家變流落於外,知道地方豪強家中大多錢財豐足,早想試試看能不能從這些人身上擠一些油水出來,隻是她也深知,那些人家若是花大錢買了東西,自會想辦法從黔首身上再把財富重新掠奪回來,她得想個法子規避一二。

“玻璃澄澈如水,大有君子之風,豪強人家名聲不佳,怎可輕易賣給他們?”任飛鴻道,“不過任某也聽聞,其中有些人家家風良好,平常不會漏交官府的稅賦,而且時時周濟鄉梓,倒是配得上陛下的玻璃。”

如此一來,那些豪強人家若想購買玻璃,就得先補上稅賦或者周濟鄉梓,算下賬來,該花的錢並未減少,官府這邊還能降低一些不良事件的發生概率。

少府令微微恍然,然後歎服道:“還是景丞明白陛下心意。”

他把任飛鴻的行為理解成了皇帝的安排,於是得出了一個溫晏然完全沒想到的結論——天子的根本目的並非是要依靠玻璃賺錢,而是借此安定地方。

少府既然掌管皇家財物事宜,涅宮產品的販賣當然也由他們負責,任侯兩人商議定了後,由任飛鴻寫信給賀停雲,提議把玻璃跟茶葉還有綢緞一塊往外售賣,又開始逐步將此物“贈送”給建州大戶。

在此期間,任飛鴻還在用心研讀景苑方士們整理的筆跡,了解到了許多不曾流傳於外的煉丹之秘。

比如說皇帝之前用過的石膽之精,也就是硫酸,經過提煉濃縮後,連百煉之鋼也能輕易消融,實在異常奇妙,令人讚歎不已。

任飛鴻原先對誰都沒有太多的忠誠之心,她也並未掩飾過自己的態度,以往那些人見狀,自然不肯示之以十分的信任,也有些如扶何汸那樣的人,故意做出禮賢下士之態,想要收服於她,反而讓任飛鴻不耐。

唯有當今天子,與所有人都不相同,待她以誠的同時,又不強求任飛鴻非得回報不可,連景苑中的秘事也肯任憑她隨意了解,讓任飛鴻心折不已。

在她察覺到的時候,雙方的距離便已經如此接近。

任飛鴻喜愛四處遊逛,不斷了解新鮮的事物,所以才不肯接受太高的官職,如今卻打算在丹宮紮根下來——不提皇帝的信賴,僅僅裏麵的煉丹秘法,就足夠她一直學習下去。

今日她照舊打算去丹宮看看,機靈的年輕方士捧來一塊肥皂讓任飛鴻淨手。

——注意個人衛生乃是皇帝對丹宮人員的工作要求之一。

其實肥皂並非溫晏然的作品,卻跟她存在密切的關係。

溫晏然無法時時待在景苑這邊,導致方士們的工作內容嚴重不飽和,平時隻得自己琢磨一些丹方。

他們發覺皇帝喜歡將草木灰泡水來製堿,加上這個時代的人已經懂得將草木灰作為一種清洗劑來使用,便想求證一下,看看浸泡後的草木灰溶液是否還具有清潔能力,其中有一個對照組是將草木灰跟大塊豬油混合在了一起。

——古代的方士,顯然非常具有冒險精神的一群人。

景苑事後其實有將這件事上奏給了皇帝,可惜天子日理萬機,等終於有時間去批閱這份緊急度不高所以被暫且擱置的奏章時,方士們已經把流程推進到了怎麽往裏麵加香料可以使肥皂的氣息更芬芳的環節……

除了丹宮跟涅宮外,景苑內還留了數名冶監聽候調命。

冶監是負責冶鑄的官吏,這些人本是當初打造馬鐙時,被安排過來的工作人員,如今馬鐙足夠鐵騎營的需要,便慢慢閑置下來,按理而言,這些人應當被調回京中,卻一直沒能等到新的任命。

天子聖明,自然不可能是故意不理,或者將他們忘在了腦後,等任飛鴻過來擔任景丞後,留在此處的冶監們便慢慢能夠確定,皇帝對景苑這邊有著更長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