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完結章)
武昭二十六年,大齊最後一位君主李峁死在上京大牢中,隨之被抬出的,還有奸佞季懷真的屍首。
大牢門前的路上擠滿百姓,人人唾罵,人人高喊,季懷真的死大快人心,平息民憤。
夷戎內部一場風暴尚未刮起便悄然無聲地平息,草原十九部的頭領聚集在此,共同推舉出一名大可汗來,七皇子燕遲自知繼位無望,甘願退守汶陽,隻向族中叔伯求了樁親事,娶的乃是大齊亡臣郭奉儀的幺子。
一人聽罷,小聲道:“……郭奉儀幾個兒子,不都死在了戰場上,哪裏來的幺子?”
旁邊一人擺手,示意不要再問。
幾日後,上京某處宅院外,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起轎——!”
“新娘子進門啦——!”
隨著禮生高唱,轎夫手臂用力,壯碩胳臂緊繃著,八抬大轎應聲而起。一俊俏郎君騎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頭,那人劍眉星目,俊美無儔,可要說最惹人注意的,還是那雙會說話一般的漂亮雙眼。
在他身後,夷戎將領身披鎧甲,騎馬列成兩列,一路長槍開路,氣勢凜然。
長街之上,百姓指著新郎官竊竊私語,本該是大喜之日,這俊俏郎君卻黑著張臉,冷若冰霜,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這人身上的壓抑著的怒氣。
大紅喜轎內,一人身穿鳳冠霞帔之人,被五花大綁,隨著轎子起落動作身形一晃,腦袋咚的一聲撞在轎身上。轎夫腳步一致,又往左拐,轎子中的人往右一晃,腦袋又咚的一聲撞了上去。
爆竹炸,嗩呐響,將轎子裏的人給炸醒了。
季懷真渾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頓,頭上不知帶了什麽東西,壓得他脖子酸脹,抬不起頭來。待他勉強坐直,卻發現眼前一片黑暗,似是眼睛上蒙著什麽東西,手也背在身後,叫人拿繩子捆上了,唯有雙腿還能活動。
他還來不及反應這是何處,隻聽一個聲音道:“舅,你醒啦。”
熟悉聲音惹得季懷真一驚,不可置信道:“阿全?!”
阿全不吭聲了,嘴裏吧唧吧唧響,不知在吃些什麽。季懷真掙紮兩下,沒掙開,又問道:“阿全,誰把你帶來的?”
“我爹,前幾日他將我從山裏接出來了……”
“這是哪裏?”
阿全:“不能說……”
季懷真:“……”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爹呢?”
阿全心想,這個可以說,便道:“爹在前頭騎馬呢。”
“你過來幫舅舅把繩子解開。”
“不行,爹說了,不能給你鬆綁,不能告訴你這是哪裏,也不能把你眼睛上的布摘下來,他說要是你一直問我問題,就讓我裝啞巴。舅,你餓不餓,你睡了三天了。”
不需阿全提醒他也知道。
從前他挨餓受凍,僅憑借腹中饑餓之感,便能知道已數日未進食過。阿全又湊上來,坐在季懷真腿上,往他嘴裏塞了塊糕點,哄道:“舅,你吃吧。”季懷真下意識吞了進去,心中卻驚疑不定,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在心中盤亙著,但他仍不敢相信……
阿全懵懂道:“舅,你怎麽在發抖啊,你冷嗎?”
季懷真低聲道:“舅舅這是……太高興了。”
阿全一知半解地“哦”了聲,乖順地依偎在季懷真身上。少頃,腦門上一涼,阿全“咦”了聲,摸了摸頭,自言自語道:“下雨了。”
外頭嗩呐鑼鼓敲敲打打,花轎一停,一人傾身進來,季懷真聽到阿全喊道:“爹!我舅醒啦。”
那人沒吭聲,把阿全抱了出去。
季懷真眼前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他忐忑不安地坐著,有人來扶他,他便跟著彎腰出轎,有人引著他,他便跟著往前走。周圍不知不覺靜了,嗩呐鑼鼓聲越飄越遠,有東西接二連三碰上季懷真的頭,猜著像是紅紙燈籠。
來人把他安頓在一處臥房內,便出去了。
季懷真追問道:“燕遲呢?”
無人回答他。
季懷真心緒不寧,被五花大綁也不老實,仗著兩條腿能走路,在屋中亂晃,一路磕磕絆絆,故意製造出不少動靜。外頭守著的下人見他如此,隻好去稟報燕遲。
過不一會兒,房門打開,又關上,察覺有人向他走來,手伸到蓋頭下,一條窄長黑布落在地上。
季懷真低著頭,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身前垂著的狼牙吊墜,霎時間靜了。
“小燕?”
沒人來掀他的蓋頭,季懷真便自己掀,掙紮兩下,把那蓋頭晃到地上後便迫不及待向四周看去。見這喜房之內,滿目皆紅,紅綢高掛,**鋪著桂圓花生,桌案旁,一左一右豎著兩個牌位,季懷真看不清,字也認不全,不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麽,但見左邊那處豎著葉紅玉的長刀,右邊擺著梁崇光的佩劍,便什麽都懂了。
他怔怔轉頭,看著眼前這人。
“小燕……”
拓跋燕遲一身紅衣,寬肩窄腰,恍惚間又回到了從前在汾州第一次成親的時候,看向季懷真的眼神中翻湧著萬千情緒,配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一時間分不清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
可他看向季懷真時,眼中本能的憐惜愛意,卻是從未變過。
“你不是不願同我成親?你季懷真不是早就做好了遺臭萬年的準備,不想我二人的未來了,”他冷冷開口,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你不是不想活了?”
季懷真啞聲道:“……沒有。”
燕遲半晌不吭聲,繼而猛地一聲暴喝:“騙人!”
季懷真嚇得一抖,自知這次無法再蒙混過關了,再囂張不起來,強硬不起來,低聲道:“……以前想過,現在不想了,不騙了,想好好活著,想跟你回憑欄村。”
燕遲忍著眼淚,不住粗喘,強硬道:“沒說完,還騙我什麽了!樁樁件件,你今日都給我說清楚!”
季懷真嘴巴張張合合,他的喉嚨突然痛起來。
燕遲又凶道:“——說!你不交代清楚,這親便不成了!”
季懷真又一抖,狼狽至極地開口了。
“我想活著,不想看你同別人成親,回臨安皇宮不是去找姐姐的,是去救你的——右手的箭靶,也不是督戰時落下的,是當初在上京邊界逃避李峁追殺時替你擋的……再使不了槍了。”
“還有呢?”
“……還有?”
燕遲雙眼通紅地瞪著他:“多著呢!”
季懷真搜腸刮肚,一張老臉也不要了,隻好道:“……在敕勒川的溫存遷不隻是逢場作戲,打你三哥那一巴掌,替你贏回葉將軍的佩刀也不是別有所圖,沒有無動於衷,看你受罪,我從來沒有無動於衷過……”
這是兩年前在上京大牢內,季懷真對燕遲說過的那番另二人都傷筋動骨的話。
“繼續!”
“汶陽憑欄村一戰,我帶兵回去,是不想看你死,不是因為你是夷戎七皇子,更不是因為你娘是葉紅玉……”
樁樁件件,當真詳盡至極,然而燕遲還不放過季懷真,哽咽著,命令道:“還沒完,還有一事!你還有一事,做的可惡至極,欺瞞我已久,害得我好苦!”
季懷真一怔,眼前一片模糊。
記憶瞬間回溯到那個竹葉搖曳,光影斑駁的庭院中。
他季懷真憤世嫉俗,陰險狡詐,端著一疊不知是否摻毒的雲片糕,哄著那漂亮的外族少年吃下去了,更是留下別人名諱,栽贓嫁禍,引出段孽緣來。數年後再見,更是見色起意,暗生妒意,將燕遲騙得狼狽不堪,更是害人害己,將自己為數不多的真心都賠了進去。
季懷真啞聲開口:“……我是季懷真,不是陸拾遺。”
話音一落,燕遲已是淚流滿麵,將眼前的人認認真真地上下一看,低聲道:“……上次背著你看不見,今天也終於看你在我眼前頭哭一次了。”
季懷真一怔,還未意識到自己的反常之處,想抬手摸臉,卻想起手給燕遲綁住。
鼻頭傳來一陣陌生酸澀之感,他眼前模糊,眼睛發酸,有什麽東西爭先恐後,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在大紅喜服上洇出水漬。
季大人其人,嘴強牙硬,爭名逐利,愛慕虛榮,可流汗,可流血,甚至季晚俠殞命之時,也是咬緊牙根站起。自知上天不公,流淚無用,將此事視為羞恥之事,便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也不肯示弱。
唯此一哭,如開閘放水,再也收不住,來勢洶洶,哭盡那二十八年的心酸不甘。
燕遲到他背後,將他的手鬆了,向著門外天地一跪,對季懷真道:“過來。”
季懷真一瘸一拐地過去,一撩衣袍,直直跪下。
燕遲啞聲道:“一拜天地。”季懷真隨他彎腰,虔誠地以額頭點地。燕遲又將他拉起,來到季晚俠與葉紅玉的牌位前,燕遲又道:“二拜高堂。”
一陣風輕輕拂過季懷真的發頂,似是姐姐溫柔的雙手。
季懷真一怔,全身顫抖。
二人直起身,又跪在對方前頭,燕遲再也抑製不住眼淚,四目相對間,幾乎是泣不成聲,輕聲道:“夫妻對拜……”
他們定定看著對方,不需多言,齊齊彎腰,額頭點地,腰直起,可誰也未先站起。二人額頭抵著,互相摟抱著,眼淚唇舌都糾纏在一處,夾雜著痛徹心扉的愛意,糊塗至極,狼狽至極。
燕遲哽咽道:“皇位歸他,汶陽歸我,我保留兵權,替他鎮守邊關,凡不願留在上京者,又或是想要離開敕勒川之人,都可去汶陽——你和阿全也歸我了,我帶你回憑欄村。”
“你以後不能再用季懷真這個身份行事,在齊人眼裏,季懷真連同李峁,已經被我處死……你可以隻做阿妙了。阿全也不再是亡國太子,他以後就是你我二人的兒子。”
季懷真已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仿佛有道桎梏他已久的枷鎖,正隨著燕遲的話而煙消雲散。
燕遲伸手,擦去季懷真的眼淚,突然想起什麽,往喜床那邊一看,臉色微紅,低聲道:“阿全,出來吧……”
半晌沒人動彈,季懷真茫然回頭,啞聲道:“阿全?阿全怎麽了?”
燕遲麵色一僵,扶著季懷真起來,往床榻邊上走:“我將阿全藏在床下了……”
床帳一掀,床下空空****,哪裏還有阿全的影子。
……
偌大的府邸內,一場喜事將歇,滿地的紅紙,一人身穿鳳冠霞帔,遊**其中,青絲披肩,漫頭流蘇亂晃,如女鬼一樣又哭又喊道:“阿全,你出來啊,你去哪裏了,阿全——!別嚇舅舅!”
燕遲也有些慌了。
季懷真拖著一條坡腿,和燕遲翻遍府邸,終於在一處二人合抱粗的榕樹下聽見微弱呼喊,夾雜著哭聲。
“舅……舅舅……”
季懷真抬頭看去,見阿全坐在樹杈上,見舅舅一來,方再也忍不住,猛地放聲大哭。
季懷真也跟著哭,伸著手,衝阿全喚道:“快下來,你躲什麽。”
“舅……我,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才生出這許多事端……舅,我……”阿全看著季懷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聲道,“我不想當皇帝,我隻想讓你高興……我一點也不想當皇帝,我就想讓你高興!”
看不上皇位,隻看得上季懷真的,遠不止拓跋燕遲一人。
阿全委屈又害怕地抱著樹幹,哭道:“舅,太高了,我下不去。”
季懷真哭得險些要直不起腰,燕遲走上前,衝阿全張開雙臂。阿全一躍而下,被燕遲穩穩接住,繼而摟住季懷真。
一家三口,大喜之日抱頭痛哭,如此就再也不分開了。
……
一月後,瀛禾於上京登基,自立為王,設年號為“建平”。
等人高的銅鏡前,瀛禾身姿挺拔,內監侍從圍繞身後,替他整理裝束,佩戴天子冠冕,外頭山呼海嘯,萬人朝拜,還有不到半個時辰,他的登基大典就開始了。
瀛禾突然抬手一摸斷眉,朝身邊的人問道:“他們此時也該到汶陽了吧。”
那人自然不會回答,低著頭,蹲在地上,癡癡傻傻地玩瀛禾的衣擺。
“起來,站到我身邊來。”
陸拾遺一臉懵懂,蹲著沒動,瀛禾親自上前,提著他的胳膊讓他起身。大殿之外,百官神情肅穆,翹首期盼,等著迎賀新王。
瀛禾秉退侍從,隻留陸拾遺在身邊,強迫他陪自己走上那代表權利的位置。
他身材高大,步伐堅定,僅離殿門一步之遙時,突然回過身,無奈一笑,輕聲道:“便是要報仇,也再留我幾年,就要你看一看,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說罷,不再管身後之人是何反應,繼續穩步向前。
金鑾殿的門再度開啟,自此迎來一片盛世。
與此同時,通向汶陽的官道上,一輛馬車不緊不慢,悠然而過。那馬車派頭鋪張,興師動眾,不知是哪位紈絝子弟在外出遊,恨不得把身家都給帶上。
車內,季懷真斜靠著軟枕閉目養神,伸出一指,懶洋洋指了指小案,便有人捧著精巧茶碗遞上。本想借機調戲燕遲,眼睛一睜,見阿全正直直看過來,季懷真就不好再作妖了,手又往案上一指,燕遲立刻會意,捏了葡萄來,喂到季懷真嘴裏。
喂完季懷真,還不忘一旁眼巴巴看著的阿全,也順手喂了他一個。
季懷真直起身,活動肩膀,倦懶道:“還有多久才到家啊。”
燕遲往外一看,笑道:“到了。”
隻見那道路盡頭,樹木鬱鬱蔥蔥,兩條灰狼隨馬車而來,身形隱匿其中,再行幾步,便可看見古樸城牆,城樓之上,書著“汶陽城”三個大字。
阿全高聲大叫道:“回家嘍!”
全文完。
馬車之後,一獨臂道童氣喘籲籲,抱著劍,雙腿掄圓,攆著馬車跑,大喊道:“沒啊,還沒完,等等我!等等我!”
馬車停下,燕遲伸手,將燒餅拉上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又寫完一篇啦。
寫這篇的時候,我的評論區還算好,偶爾有那麽一兩個上升到我的,我都覺得還行,沒有到讓我看了很困惑的地步。但我的微博私信從來沒有幹淨過,我記得很清楚的就是有個人問我這麽共情殺人犯,是不是自己也殺過人,他說,如果有天你家裏人也被殺了,不要指望法律和警察會幫你,他說希望我的家人不得好死,讓我感受一下在文中那些被季懷真殺掉的人是多麽冤枉,因為季懷真殺完人以後也HE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還有另外一個人,根據我的微博IP,問我上上一篇裏的“小喬”是不是就是我自己,問我是不是在國內殺了人,為了逃避法律製裁跑國外,問我為什麽總喜歡讓殺人犯活著。他說我應該跟季懷真,跟小喬一起去死,說我對不起祖國的栽培,對不起警察的犧牲,說我是賣國賊,說我一定有一對很垃圾的父母,才能培養出我這樣三觀崩壞的人。甚至連我養的貓,從來沒有在微博發過照片的貓都被這個人罵了一遍……雖然我也不是太明白寫一個惡人受並且讓他HE怎麽就是賣國賊了和我的貓貓又有什麽關係,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個人隻是想罵我想要宣泄情緒而已。
看著真的蠻好笑的,不過沒事,還好我的微博沒有自動回複,這些人隻可以罵我一條。還好這些話,隻有我一個人能看見,我的爸爸媽媽看不見。
這裏還刪掉了一段話,或許現在發出來還不是時候,以後再說吧,總有一天會發出來的。但不是現在,我對文字的向往熱愛還沒 有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消磨。也許有天會吧,但不是現在,本來快被消磨幹淨了,但被罵了兩句,又給我激出來一身反骨,給我續了一條命。
謝謝鯨魚,謝謝SJ,謝謝麻麻。
謝謝老in,你是我的伯樂。
謝謝願意相信我的讀者,謝謝即使不滿意,也沒有對我惡語相向的讀者。
更謝謝每一個即使我不打括號,也能明白我想說什麽的讀者,更謝謝不限製我創作自由對我進行道德綁架的讀者,謝謝沒有以文中人物的三觀而對我的三觀進行審判的讀者。
希望大家天天開心,看文愉快。不知道看我這篇的有沒有同行,我希望大家可以不受拘束的寫作,寫的開心,寫的痛快,更希望大家寫的不痛快的時候,有隨時抽離的勇氣,不被道德綁架,不被觀點霸淩,不被人身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