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可燕遲又怎會束手就擒,當即帶人反抗,將季懷真牢牢護在身後。

李峁突然明白了什麽,麵色一變,隨即下令道:“拿下季懷真,將他拿下!”

三方人馬再次纏鬥在一處,混亂之中,季懷真竟然主動向烏蘭走去,燕遲怒不可遏,死死抓住他的手。可他沒有三頭六臂,還要分神抵擋烏蘭的纏鬥,此等危機情況下,又怎麽能製住季懷真這個大活人。一時間應接不暇,手中一鬆,就給季懷真溜走了。

燕遲強忍慌亂,鎮定下來,輕聲道:“季懷真,你過來,烏蘭不會傷你。”

季懷真笑道:“烏蘭,把刀架好了,別聽你家殿下的花言巧語。”烏蘭在他身後淚流滿麵,手卻牢牢握著刀,十分小心,怕真的傷到季懷真,又時刻提防著,怕燕遲撲上來。

燕遲不吭聲了,隨即猛地上前。

二人慌忙後退,卻見燕遲旋身掠去,幾聲兵器碰撞的厲響之後,莫格已被燕遲牢牢抓在手中,一把精鋼做成的闊刀,正架在莫格的肩上,與烏蘭成對峙之勢。

烏蘭驚慌失措道:“阿父!”

燕遲威脅道:“把季懷真給我!我就放了他。”

莫格依然冷靜十足,朝燕遲道:“殿下,若是下了狠心,就動手吧,瀛禾殿下下了死令,是勢必要將季大人帶回上京的。”

季懷真一笑插言道:‘莫格大人放心,他不會殺你。’

燕遲麵色難看,不言不語,眼睛死死盯著季懷真。他必定不會殺莫格,卻也不會放他,當既轉手交給屬下,讓他們將莫格關押起來,烏蘭逐漸慌神,有些動搖,眼見手中的刀要放下,季懷真卻爆喝道:“烏蘭!”

燕遲朝季懷真伸出一手,輕聲道:“你過來,我有辦法的,你不必鋌而走險。”

“你不願下半輩子過躲躲藏藏,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也不願,既不願,我再盡最後一分薄力,為殿下掙來一個憑欄村,可好?”季懷真慢慢笑了。

這尖酸刻薄,自私自利的季大人難得溫柔,不顧大敵當前,不顧局勢混亂,溫柔道:“小燕,別意氣用事,聽話,你知我不會出事……你要做什麽,就放手去做,事成之後,隻要你回上京,就能救我一命。你韜光養晦了這樣久,等的就是一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你隻要放手一搏,定能成事,定能破局。”

燕遲怔怔地看著季懷真。

笑容一斂,季懷真這“階下囚”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絲殺伐果決。

“烏蘭,走。”

燕遲不願放棄,他雖想要成事,想要破局,但絕不願看季懷真身陷險境,當即向前一撲,想要將人抓住,卻隻堪堪抓住季懷真一片衣角,接著便被隨後而來的副將七手八腳勸住,眼睜睜看著烏蘭和前來接應的人帶著季懷真離去,等掙脫之後,早已再追不上。

李峁慌忙下令:“追,追上那個叫烏蘭的,勢必要將季懷真帶回!”

燕遲卻搖了搖頭,喃喃道:“不必追了。”

他深吸口氣,舉目四望,快步走到武昭帝屍體旁,探手一摸,自知再無力回天,沉聲下令道:“把郭奉儀抬回帳中,請隨行軍醫來看。”

變故突發,李峁也措手不及,忙秉退一眾呆若木雞的齊人,和燕遲單獨留在帳中。

李峁盯著武昭帝的屍身看了會兒,走上前去,將那圓睜的雙目合上。

當了皇帝還沒個正行,忘不掉在韃靼人手下卑躬屈膝的日子,李峁跌坐在地上,挨著父王屍身,雙腿一撐,苦笑著道:“完了,這就算完了,不過我這個皇帝本來就當不長,不過是飛蛾撲火,回光返照罷了。”

燕遲沒吭聲,二指疲倦地捏著眉心。

李峁又問道:“阿全如何了。”

“已被送去安全之處,同白雪在一起。事成之後,我會帶他走。”

李峁哦了聲,喃喃自語:“他這個當舅的,比我這個當爹的要上心。燕遲殿下,你我之間雖有前塵舊恨,你在上京大牢時,我差人將你打個半死,你也還回來了,將我變成廢人一個,你我扯平了。臨安皇宮那夜,你向我保證的話,可還算數?”

“自然算數。”

“行了,有你這句保證,我就放心了。你這樣的人,一諾千金,自然不是季懷真那等滿嘴謊話之人可比的。怎麽你倆就過到一處去了……”李峁啞然失笑,已是一副如夢似幻,洞悉生死的無畏之態。

他晃晃悠悠站起,掀起帳簾,回身看著燕遲,眉眼之間已經是一片暗淡,沉聲道:“燕遲殿下,這便開始了。”

燕遲抬頭看去,四目相對間,已是一片心照不宣。

李峁喃喃自語著走了出去:“……外頭日頭這樣好,也不知還能再看幾回。”

……

武昭二十六年,夷戎與大齊於壽禮河畔和談失敗,季懷真投敵叛國,不知聽了誰的指令,陣前斬殺武昭帝,惹齊人眾怒。

李峁親率三萬大軍,不死不休,一如當年恭州之戰,韃靼被激怒勢必要大齊交出陸拾遺般,向夷戎聊勝於無地施壓,如此奇恥大辱,定要討回季懷真這等奸佞,拉開了注定是以卵擊石的一戰。

京中齊人聽得消息,也紛紛怒不可遏,叫囂著要夷戎將季狗交出,向瀛禾施壓,又聽得燕遲帶兵攻打李峁的消息,當即對這位原先還存有好感的夷戎七皇子冷眼相待。數萬人圍在關押季懷真的上京大牢外,呼聲震天,要求處死季懷真這奸佞,以平息民憤。

眼下,夷戎人與齊人的矛盾已到了一觸即發的狀態。

烏蘭不止帶回季懷真,還帶走近一半大軍,隻留燕遲的人馬對抗李峁。

拓跋燕遲飛鷹傳書,一紙軍令飛回上京,不止調來尚留在上京的人馬,還調來蘇合可汗為他留下的兩萬精兵猛將,於壽禮河畔對齊軍展開最後的追擊。

瀛禾得知消息後麵色一變,猛覺出不對勁來,然而他尚未稱王,無法將這一軍令強行押下。

況且燕遲調兵理由名正言順,得宗族的氏族叔伯支持,外加先前李峁提出的議和條件太過挑釁,已激怒不少夷戎人,眼下紛紛義憤填膺,支持燕遲此舉,勢必要乘勝追擊,打得李峁再無還手之力。

若瀛禾此時加以阻攔,隻怕在族中也會盡失人心。

傳令而來的手下見瀛禾麵色不虞,似有發怒征兆,小心翼翼問道:“殿下,可要強行派兵阻攔?”

若讓燕遲人馬匯聚,怕是有向著上京反撲之勢。

瀛禾冷冷一笑,沉聲道:“阻攔?如何阻攔,用何理由?”他略一沉思,又問道,“京中還有多少咱們的人馬。”

“京中有八萬,金水、恭州、汶陽三處,零零總總加在一處,還有兩萬兵力。”

“季懷真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自從烏蘭將季懷真帶回後,瀛禾便下令將他收押進上京大牢中,一是為防止燕遲派人將他救走,二是怕齊人鋌而走險,派人前來暗殺季懷真。誰曾想季懷真回京後,竟是未再開口說過一句話,一張嘴,如同老蚌,誰也撬不開,不肯認罪,也不狡辯。

瀛禾知道他再等誰。

手下問道:“可要暗中派人將莫格大人救回?”

瀛禾搖頭道:“不必,隻要季懷真毫發無損,莫格自然平安歸來。你這就傳令下去,將在金水、恭州、汶陽三處的人馬全部召回,回防上京。”

屬下領命而去。

隻是瀛禾不知,敕勒川之外,獒雲的人正急行軍,隱匿了行蹤,朝這三處突襲而去,與燕遲呈裏應外合之勢。

拓跋燕遲明明兵強馬壯,手下數萬精兵,擅打以少勝多之戰,麵對凶狠殘忍的韃靼都不曾懼戰,以用兵如神著稱,然而麵對李峁的一群老弱病殘之師,卻攻勢連綿,遲遲拿不下這區區三萬齊軍,為的就是等獒雲那邊的消息。

自此,拓跋燕遲先前部下的明線、暗線,徹底爆發開來。

壽禮河畔,夷戎人的營地中,燕遲怔怔地把玩著一枚扳指,手邊是烏蘭秘密傳來的消息,說季懷真一切安好。

可燕遲壓根不信。

他一旦強行調兵過來,就必定會被瀛禾洞悉全部計劃,再想收手已來不及,季懷真於他來說是最重要之人,瀛禾又怎會放過?必定嚴加看管,必要時,還會拿來當做威脅他的籌碼。

季懷真人都走了,還不安生,直叫燕遲牽腸掛肚。

副將前來稟報,沉聲道:“殿下,有一齊人要見你,是否要末將派人打發了去?”

“誰?”

“姓郭。”

燕遲沉默片刻,吩咐道:“讓他進來。”

郭奉儀進來了,卻是被人拿擔架抬著進來。

那一口血吐盡他最後一絲精氣神,數日下來,整個人已油盡燈枯,勉強憑借一口氣吊著。這兩天則更加糟糕,李峁派軍醫守在他榻前,已做好了恩師撒手人寰的準備,可誰知郭奉儀今夜又猛地回光返照,氣力大增,皮包骨頭的指頭攥住李峁衣領,直勾勾盯著他,說要見夷戎的七殿下。

兩軍尚在交戰之中,這等請求實數強人所難,可李峁不知怎的,卻應和下來,將郭奉儀送至燕遲營地。

見他不便,燕遲便俯下身,恭敬跪在這位老者麵前,秉退眾人。

郭奉儀渾渾噩噩,看見燕遲,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道:“你,你……你也被他騙了。”

燕遲睫毛垂下,並不插言,知道郭奉儀嘴裏的“他”指的是誰。

“……陸錚,陸錚被帶走之日,我,我也在場,他的屬下找到我,說,說一切都是季懷真栽贓陷害,隻,隻因陸大人先我們到上京,在,在你大哥身邊,發現了季懷真,與,與瀛禾勾結的證據,陷害……蘇合可汗,所以,季懷真才要,殺人滅口。”

“那日,那日芳菲盡閣,我們,我們找到季懷真,是以,以錢財賄賂,想讓他,牽線搭橋,聯係陸錚,救,救出陛下。是,是我給了,季懷真陷害陸大人的機會。他季懷真……他……”

郭奉儀猛喘不止,抖若篩糠,這將死之人不知何處來的力氣,把燕遲當做救命稻草般一拽,便讓他動彈不得:“他背信棄義……投敵叛國,陷害……陷害忠良,這,這本是我,是我齊人自己的事情,可,可他利用你,利用他與,與陸拾遺的身份,欺瞞你,騙你救他出臨安,背地裏,又,又害你父親。”

言下之意,竟是臨死之前將此秘密透露給拓跋燕遲,為的就是讓季懷真不得好死。

燕遲靜了一靜,又道:“郭大人,這消息你還告訴誰了?”

郭奉儀氣若遊絲道:“李峁。”

抬頭間,竟從燕遲眼中窺見一絲悲憫,郭奉儀一怔,勉強道:“如,如何?”

這將油盡燈枯之人,眼中盡是最後一絲精忠報國鏟惡鋤奸的執念。

燕遲終是不忍,沉聲道:“郭大人……季懷真與陸拾遺自小在武昭帝的授意下互換身份,去到敕勒川議和,與我成親的,乃是季懷真。我的發妻也從來沒有別人,我深陷臨安皇宮時要救的,要找的,從來也隻是季懷真一人。”

郭奉儀半晌不吭聲,猛地從喉頭溢出一聲古怪至極的短促驚叫。

“為,為何……”

“這乃是武昭帝製衡監督朝臣的手段,你在‘陸拾遺’前頭展露的忠心,會被季懷真稟報給他,同樣,若有意圖謀逆之人物以類聚,勾連季家,同樣會被陸拾遺稟報給陛下。陸錚也早就知道季懷真的計劃,是他二人商量好的。季懷真殺武昭帝是為我,陸錚甘願認罪,是為救他的愛子陸拾遺。”

燕遲一頓,又歎氣,低聲道:“再過幾日,李峁就會投降了,他此次前來,不是真的要迎回武昭帝,為的是給大齊朝臣,為大齊子民,換得一絲生機,李峁比誰都知道,大齊注定要敗。”

帳內一片寂靜。

“……竟,竟無一人,想,想要複國。”郭奉儀雙眼大睜,大笑兩聲,猛地揚聲道:“陛下!!!”

話音還未散盡,那雙充滿怨恨,不甘的眼中已再無光彩,含恨而終。

燕遲久久不語,伸手,替他閉上雙眼。

三日後,李峁卸甲投降,被押回上京。

武昭二十六年,大齊最後一支軍隊於壽禮河畔被夷戎圍困,拓跋燕遲下令優待俘虜,三萬齊軍毫發無傷,不日便被攻下臨安,至此,大齊徹底亡國。

上京大牢內,季懷真渾渾噩噩,無聊至極地低著頭,直勾勾地看手指甲,有隻耗子一溜煙地從身旁跑過,又被季懷真一腳踢開。

他已不知在這裏呆了幾日,初時還數著,後來便不數了。關押他的這間牢房還算好,起碼有個窗戶,能看見亮,比不得當初關燕遲的那間昏暗潮濕,瀛禾並未苛待於他。

長廊盡頭傳來動靜,一人瘋瘋癲癲,哈哈大笑著被押進來,大喊著:“季大人!我來陪你了!”

一聽這熟悉聲音,季懷真登時將其認出,忍不住笑了,他趴在牢門前伸著脖子看,從被關進來後就未再說過一句話,猛地想用嗓子,嘴巴竟是張張合合,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季懷真忙咽了口吐沫,嘶啞喊道:“李峁?”

一人身穿白色囚服,帶著手銬腳鏈,被關進季懷真隔壁牢房,四目相對間,季懷真吊兒郎當地調侃:“總算是把陛下給盼來了。”

李峁笑道:“你心心念念盼著的,又何止是我。”他努努嘴,示意季懷真往後看。

“啊?”

季懷真邋裏邋遢,披頭散發地回頭,見一人逆光而來,身穿鎖子甲,懷抱狼頭盔,雖風塵仆仆,卻依舊難掩其俊美麵貌,與這髒汙不堪的上京大牢格格不入。

在他身後,還跟著幾人,乃是瀛禾的人,以及幾位夷戎大臣。

他們手拿刑具紙筆,一副要審問季懷真的架勢。

季懷真明白了什麽,怔怔一笑,抬眼四下環顧,喃喃道:“善賞惡罰,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