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屋中三人打得不可開交,而那陸拾遺卻摸索著站起,看向房中的武器架,從裏頭抽了把長槍拎在手裏。
見他槍頭瞄準瀛禾,季懷真麵色大變——陸拾遺使槍的功夫,在大齊可謂人人皆知,方慌忙撲了出去。
那邊三兄弟打得不可開交,這邊季懷真與陸拾遺也交上了手,隻可惜陸拾遺這兩月以來裝瘋賣傻,又被瀛禾折騰得夠嗆,氣力逐漸不敵季懷真這瘸子。
季懷真的左手牢牢抓著,咬牙道:“你若下得去手,在他身邊這樣久,我不信你沒有機會。”
說罷,趁其晃神的功夫,已是將他手中武器奪下。
季懷真不住粗喘,對陸拾遺不耐道:“滾開!”
他眼睛緊緊盯著那三兄弟,見獒雲手中的刀劈向燕遲,一顆心猛地提起,然而下一刻,瀛禾手中的劍卻是刺了出去,替燕遲堪堪擋住,又迎著獒雲劈過來的動作向他雙眼探去,眼見那泛著冷光的劍鋒正要劃破獒雲雙眼,一柄精鋼闊刀又橫劈過來。
瀛禾看著燕遲,冷冷一笑,隨即旋身,以一個刁鑽角度,刺中獒雲腹部,正要乘勝追擊,再給予致命一擊,燕遲卻再次阻攔。如此大好機會,瀛禾又怎會放過,當即以劍做刀,朝燕遲砍去。
這一劍裹挾了瀛禾一身氣力,當即震得燕遲手臂發麻,他咬牙苦撐,兄弟倆呈互抵之勢,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燕遲突然一字一句,極盡艱難道:“季懷真——!”
季懷真迅速反應過來,將倒在地上的獒雲扶起。
瀛禾被燕遲纏著,一時間脫不開身,眼睜睜看著季懷真帶著人遁逃。瀛禾表情一沉,見再追不上,方緩緩收劍。巡邏的親衛聽見打鬥之聲,正迅速朝此處靠近,瀛禾察覺動靜,忽的看了眼一旁的陸拾遺,對燕遲道:“帶他離開這裏,你也快走。”
他滿臉漠然,未再看二人一眼。
燕遲二話不說,帶著陸拾遺離開,二人前腳走,瀛禾的親衛後腳趕到,將獒雲的手下一網打盡。
季懷真安頓好獒雲,立刻去而複返,和燕遲二人迎頭撞上。顧不得燕遲怎的將陸拾遺也帶了出來,慌忙順著原定路線撤離,帶著獒雲一起,一路有驚無險地回到季府。
行至後門時,燕遲忽的看見地上數道淩亂車轍,朝季懷真道:“家中今日有人來了?”
季懷真沒回答,隻含糊道:“先把這傻子帶進去再說,我就知他念舊情,成不了事。你三哥的血再流一流,人都要硬了。”
陸拾遺一言不發,從回來的路上就沉默著。
今夜的季府也格外寂靜,幾人折騰出這樣大的動靜,白雪應一早察覺到才對,可直到季懷真把陸拾遺帶進房中時她都不曾露麵。
燕遲安頓好獒雲,又抓了許大夫來給他治傷,臨走前調了不少人來看住此處。他心中始終覺得古怪,避開眾人朝阿全房中走去,隔門一聽,瞬息過後,猛地推開屋門。
不出他所料,阿全和白雪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閃著白光的雪花紋銀,整整齊齊,摞在阿全**,於黑夜中將整間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晝。
燕遲起初還數一數,到最後實在數不過來。
他沉默一瞬,喉中發幹,又默默掩上了門,一路若有所思地往臥房走,還未靠近,就聽見那兄弟倆爭吵的聲音,燕遲叫苦不迭,推門進去,見陸拾遺正把季懷真狠狠抵在牆上,麵色猛地一變,忙上去把陸拾遺拉開,怒道:“你做什麽?”
季懷真捂住喉嚨彎腰咳嗽,燕遲慌忙去給他倒水順氣,茶杯剛一遞過去,就被季懷真劈手奪過。
涼了的茶水往陸拾遺臉上一潑,季懷真喝道:“可清醒了?!”
兩人粗喘著瞪向對方,燕遲隻好往中間一站,防止誰再動手。
茶水淅淅瀝瀝從陸拾遺的下巴往下流,他看著季懷真,冷聲道:“你給我的藥是假的。”
“還好是假的,”季懷真譏諷一笑,“就你這優柔寡斷的樣子,磨磨蹭蹭,虛情假意,再好的機會給你,你也把握不住。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今天做的這一切可以瞞過瀛禾吧?你當他為何不拆穿,他是借著我的手,順水推舟引出獒雲罷了,你個為情所困的蠢貨。”
“你以為靠這幾個人,就能複辟大齊了?瀛禾若是昏君也就罷了,可惜天要亡大齊,非得叫明君出在他們夷戎。”季懷真雙手狠狠一扯被陸拾遺拽壞的衣領,罵道,“你把他殺了,誰來當皇帝,燕遲?你會甘願江山落到夷戎人手裏?好啊,你把燕遲也給殺了,皇帝讓齊人來當,給李峁當,他有何能耐?夷戎尚有兵力留在敕勒川,若鐵了心要為他們二位皇子報仇,誰來領兵打仗,就算你願意帶兵,願意為國捐軀,可你有何對敵經驗?又能撐得幾時?屆時夷戎血洗大齊,韃子卷土重來,大齊沒有第二個梁崇光可以死了——要怪,就怪你陸拾遺生錯了時候!”
季懷真氣勢洶洶,把不住勸架的燕遲往旁邊一推。
時隔兩年,依舊是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人,似曾相識的一幕又出現在這對造化弄人,陰差陽錯的兄弟身上。
兩年前二人關於“棄子與皇權”的爭論依然曆曆在目,震耳發聵。
“陸大人,你自小錦衣玉食,讀聖賢書,吃得飽穿得暖,你當然可以嘴巴一張,一杆長槍刺出去,說你要忠於大齊,忠於這片土地,”季懷真雙眼通紅,不住猛喘,“可我們這種人,我這種人,向來不管龍椅上坐的人是誰,江山易主,改頭換代,與我們何幹,我隻管手裏這碗,能不能添滿飯,隻管身上這衣,能不能保我暖,聽明白了?”
季懷真鬆開陸拾遺,從懷中掏出一物拍在他身上,冷聲道:“好好看看吧,這是你爹寫的。他比你識時務,早就知道瞞不住瀛禾,替你想好了後路……陸拾遺,你真該謝謝你有個好爹。”
說罷,不再管他作何反應,拉著燕遲出去,順手把門一關,還落了鎖,把陸拾遺關在此處,不讓他出去。
季懷真冷哼一聲,盯著那鎖,不知想些什麽,心中憤憤不平,突然道:“我若有他一半的氣運……”
燕遲在一旁輕聲道:“那你也不是阿妙了。”
季懷真一怔,緩了一緩才反應過來燕遲方才喊他什麽,側頭一看,四目相對間,月光敞敞亮亮,叫季懷真看清了燕遲眼中那憐惜愛意。
他那憤世嫉俗,不甘落寞的陰暗念頭因這句久別重逢的阿妙瞬間潰散。
什麽陸拾遺李拾遺,什麽好爹壞爹,季懷真在一瞬間通通拋之腦後,他怔怔地看著燕遲,輕聲道:“你喊什麽?再喊一遍。”
他看向燕遲的眼睛簡直在發亮。
隻覺得上天對他的不公,對他的刻薄,突然都因為燕遲這一句不期而至的“阿妙”而和解了。
“我不喊,你沒聽見就算了。”
燕遲耳尖微紅,眼睛往一旁瞄,不等季懷真來纏他,抬腳便走。
季懷真一瘸一拐,追不上,便在他身後喊道:“慢些,慢些,燕遲殿下,我腿腳不好。”
他這樣一耍賴,燕遲如何不慢。
季懷真又趁機追上,被一句“阿妙”甜蜜得昏了頭,渾然不覺燕遲正帶著他往阿全的房間走,還在洋洋得意道:“燕遲殿下,我今日說的這番話如何,是不是說到你心坎裏去了,怎麽樣,不比他陸拾遺當年在慧業館時舌戰群雄力保汶陽差吧……”
話音未落,就看燕遲站在阿全屋門口,笑容一收,冷冷看了過來。
季懷真總算反應過來這時何處,立刻轉身,還未來得及逃跑,就被燕遲強勢地抱住。
拓跋燕遲一手攬住季懷真,一手推開屋門,吱呀一聲,滿床的雪花紋銀,照亮季懷真心虛的臉。
“季大人,解釋一下,為何家中多了這麽多錢,而我卻不知道。為何偏的是今日,阿全與白雪又去哪裏了。”
季懷真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我怎麽感覺……你第一眼看見這些銀子的時候,比現在還要動怒,估計又在心中罵我瞞著你使陰謀詭計。”他一看燕遲,無辜道,“是不是方才我快要和陸拾遺打起來,嚇了你一跳,然後又說了那樣一番話,正中你燕遲殿下的下懷,你才有氣撒不出了。”
燕遲登時惱羞成怒:“別扯些有的沒的!”
季懷真又一笑:“好吧,我實話實說就是,急什麽。這些銀子,是以郭奉儀為首的那些齊人,用來賄賂我的,都知道我現在是你大哥麵前的得力幹將,替他斂財拿人,便想要我從中牽線,他們的目的是陸錚。”
燕遲瞬間反應了過來!
“你利用他們送錢財時進出的馬車,讓阿全與白雪混入其中,將他們送走了!”
自季懷真替瀛禾斂財起,季府便總有馬車進進出出,瀛禾的兵看守在此,可也被提前知會過,自然知道這些馬車裏裝的是什麽。初時提防季懷真使手段,因此每輛進出的馬車都要仔細檢查,時間一久,又不曾有過紕漏,因此逐漸鬆懈下來。
季懷真笑道:“如何?今夜你大哥自顧不暇,是把阿全和白雪送出的最好時機。”
一聽白雪與阿全到了安全之處,燕遲稍放心下來。
“那些齊人僅是讓你給他們與陸錚牽線搭橋,沒有讓你想方設法把武昭帝救出來?”燕遲別有深意地看向季懷真,“你今夜除了讓烏蘭保護武昭帝,還做什麽了?”
此言一出,季懷真便知瞞不住了,可他卻一笑,輕鬆暢快道:“沒了。”
“沒了?”
季懷真依舊笑意瑩瑩。
燕遲盯著他不吭聲,過了許久,突然歎了口氣,無可奈何道:“你可知我想要什麽?”
“那是自然,這些日子你籌謀布置,在族中奔走,你當然是想要……”季懷真拖長了音調,在燕遲期待的目光下,故意逗弄道,“——幹掉你大哥,自己當皇帝嘛,我猜的可對?”
察覺到對方在戲耍自己,燕遲一臉泄氣,憤憤瞪著季懷真,當真打不得罵不得,正要走,又被人一把拽了過去,季懷真抱著燕遲。
被他這樣示弱的一抱,燕遲一身邪火又半分都發不出,隻好攬著季懷真,越抱越緊。察覺到對方情緒有些不對,季懷真自言自語道:“讓我聞聞……身上沒血腥味,那就是還沒殺人。”
他抬頭一笑,看著燕遲,狡黠道:“今夜可動殺人的念頭了?”
燕遲登時說不出話來,靜了半晌,茫然道:“……那時他就趴在案上,似是睡著了,現在想來興許裝的,為了順水推舟引出獒雲,可當時他手中什麽武器都沒有,後背對著我,隻要我狠下心,以我的力氣和反應,應當是可以為我爹報仇的,可是我……我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就想起來這兩年領兵打仗的時候看到的一切,想到你姐姐殉國的模樣……”
燕遲抱緊了季懷真,像抱住浮木,痛苦糾結道:“我下不去手……不是因為念著兄弟之情。”
季懷真卻笑著輕聲道:“你若下得去手,那你就不是燕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