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季懷真表情有些變了。
燕遲見狀一笑,忍不住道:“怕我跟你外甥爭?”
季懷真搖了搖頭:“阿全不是當皇帝的料,我也不想讓他當皇帝了。隻是燕遲殿下,你可知你這一‘想’,又擋了多少人的路,給自己豎了多少仇敵?”他壓低聲音,湊近了道,“他先前裝傻,是因為要借故留在你大哥身邊,更要保住大齊唯一的太子,隻要阿全和李峁在,就還有複國的希望,若你半道殺出也來爭搶,阻擋他複國,他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別蹚渾水,就讓他跟你大哥鬥。”
“他與我大哥鬥完之後呢?誰又來當皇帝。”
見燕遲滿臉正色,不似在開玩笑,季懷真明白了什麽,也跟著正經起來,微微訝然,半晌過後擰眉道:“你真這樣想?”
燕遲沒有吭聲。
季懷真麵色冷下,眉梢吊起,陰陽怪氣道:“燕遲殿下不是想著當了皇帝以後有三宮六院吧。”
燕遲微微惱怒,反駁道:“你又亂說什麽瘋話,一個就夠折騰了,真要我享‘齊人之福’不成!”
季懷真冷哼一聲,又胡攪蠻纏一番,問燕遲想要哪三宮,又想要哪六院,鬧得燕遲直求饒,如此才把這茬揭過去。可當季懷真身一轉,再度靠回燕遲身上時,又哪裏有片刻前插科打諢的模樣?
反倒心事重重地皺眉,瞥著燕遲手上的信晃神。
燕遲似猜到他心中所想,突然道:“你是不是後悔兩年前對我說那樣的話了?”
季懷真點頭道:“有點。”
他又一想,燕遲方經曆過喪父之痛,下手的又是他親大哥,為著權力爭奪,連兄弟之情也全然不顧——燕遲是被一步步推著走到今日的。
他不想爭,卻生來就是葉紅玉與蘇合可汗的兒子;不想當皇帝,卻為著自保而立下奇功被推至風口浪尖,眼下已避無可避,似乎隻有往前走那麽一步,坐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才能護住手上有的一切。
若時至今日還不想,不是有大病,就是有大德。
燕遲笑道:“別想了,念信。”
二人依偎著,燕遲牢牢抱著季懷真,將信展開。
那信字跡潦草,寫信之人定是時間緊迫,匆匆下筆,卻事無巨細地交代了陸家被抓來上京後發生了何事。燕遲將信紙一翻,見背麵空空如也,方道:“沒了。”
季懷真皺眉道:“沒了?不可能,我與陸錚乃是因利而聚,又不是至交好友,他閑來無事與我敘舊做什麽,怪惡心人的。”
他們又對著信仔細研讀一番,燕遲才發現些許異常。那信雖字跡潦草,可幾處卻是用左手書寫,比劃生頓,因此混入其中也不覺突兀。
察覺到背後之人語氣一頓,季懷真敏感追問:“如何?”
燕遲又道:“他說,說我哥不可小覷,若是露餡,陸可除。還說李峁不可成事,不可指望……”燕遲一頓,繼而困惑道,“他最後又加了一句,說,‘陸太固執,慧極必傷’。”
這封信明顯前後矛盾。
季懷真猛地坐直了,想也不想,低聲道:“不可能,陸錚說不出要除掉陸拾遺這樣的話。”說罷,便劈手奪過那信,奈何不認字,皺眉研究半天,雖認得幾個,卻連不成句子,回頭一看燕遲,酸道,“而且有你在,我還能真殺了陸拾遺不成,我可怕你與我撕破臉皮。”
燕遲冤枉道:“你又發什麽瘋。”他想了一想,又看向季懷真,揶揄道:“看來你們齊人都心知肚明李峁不可成事,那為何當初又都暗中扶持李峁?”
季懷真譏諷道:“矮子裏拔高個罷了,李峁若想穩坐龍椅,一要有賢臣輔佐,二要有將帥可為之領兵,從前一有陸拾遺二有梁崇光,如今他占得哪兩樣?估計連手裏的兵都是臨時征來的,軍餉還不知要如何解決,撐不了多久……”話音一落,才反應過來一二,看向燕遲,笑道:“殿下想從我口中探得什麽話?”
見被識破,燕遲也不隱瞞,隻笑道:“我總覺得李峁是個有自知之明之人。”
季懷真哼笑兩聲,指著信又道:“再給我念一遍。”
燕遲依言照,季懷真聽罷,久久不語,忽的一怔,搖頭苦笑,低聲道:“這樣的爹怎得就沒落到我頭上。”
話裏話外,竟隱隱帶著豔羨。
季懷真把信收起:“行了,陸錚話裏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殿下,該就寢了。”燕遲還要再問,季懷真卻抱了上來,全身重量壓在燕遲身上。燕遲無奈,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用,二指一彈,以指風將燭火滅去。
季懷真耍賴般躺在燕遲胸前,平靜道:“真就拿定注意了?”
燕遲沒有吭聲。
季懷真又道:“……你說你大哥在想什麽,他若是怕你與他爭奪,直接殺了你不是省事許多。不過他那人,當真難纏,說不定你不爭,他反倒對你更加警惕提防,日夜防備,那才是真麻煩,索性擺在台麵上,他反倒一時三刻不敢輕舉妄動。”
過了很久,燕遲才道:“他一直是這樣的。”
季懷真沒太聽明白,也沒有再追問,枕在他身上,聽著那心跳有力的跳動,漸漸閉眼睡去,已近有兩年時間沒這樣安眠好夢過。
翌日一早,季懷真先醒,轉身一看,見燕遲還睡著,方躡手躡腳下床,走到桌旁。
昨夜燕遲教他認字時隨手寫下的幾張紙還在。季懷真隨手撚起一張,上麵寫著的三個字中他隻認得一個“村”字,若有所思地看著,半晌過後,方無奈一笑,搖了搖頭,輕聲罵道:“小騙子,我才不信。”
紙再放下時,季懷真眼中已平添幾分眷戀不舍,更多的卻是視死如歸的釋然。
這複雜情緒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很快消失不見。季懷真又恢複常態,轉身走回榻上,正要把人叫醒,手腕卻突然被拽住。燕遲將人卷回被中,翻身抱著,半夢半醒道:“去哪裏?”
季懷真道:“去看看阿全。”
燕遲帶著濃濃鼻音嗯了聲,卻沒撒手,季懷真回頭一看,見他眼睛仍閉著,就知他還未真正清醒。燕遲又擒著季懷真的右手撈在胸口前,疲倦道:“手怎麽傷的?”
季懷真一笑,還是那個說法。
“先前不都告訴你了,督戰時留下的。”他摸著燕遲散在榻上的長發,將人輕輕推了推,不客氣道:“殿下,該起了,你不起,我也要起,你打算何時撒手?”
燕遲沒理他,又將人往懷中一摟,昨夜那根將人折騰的精疲力竭的東西此刻依舊精神奕奕地抵在季懷真的大腿上。燕遲下意識頂撞著他,鼻尖抵在季懷真脖子上磨蹭,沉迷地嗅他,已是撈起季懷真的一條腿,換了個姿勢躍躍欲試。
他嘴裏呢喃道:“以後不要作惡了,不要再殺人了。”
季懷真嗤笑一聲:“這哪裏又是我能做主的事,有些人一生下來,命數就定了。我作惡,你便替我多做些好事,我們善惡相抵。”
也不知燕遲聽見了沒,自顧自地解開季懷真剛穿好的衣裳,低頭掰開季懷真一張硬嘴親了上來,手伸到下頭去握住自己的東西緩緩抵入。誰知進到一半,燕遲不知聽見什麽,臉色大變,低罵了聲,慌忙退出。
下一刻,房門被人推開。
一個小小的身影走進來,二人手忙腳亂分開,季懷真整理衣服,燕遲拉過被子蓋住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阿全仰著頭走進來,看著二人脆生生道:“爹,舅,你們怎麽還不起。”
說罷,又意識到什麽,無辜道:“哦,原來你們昨夜睡在一起,為何不帶我,為何把我丟給白雪姐姐。”一看燕遲,“咦,爹,你怎麽沒穿衣服。”
“舅舅,人家好久沒有看見你,好想你,我好怕。”撒完嬌,就要往榻上爬,想讓季懷真抱著他。
燕遲慌忙伸手一攔,一手牢牢壓著鋪蓋,麵紅耳赤,狼狽不堪。偏得阿全犯了倔,進來時看見二人抱在一處,便也要加入,燕遲在左攔,他便往右爬,燕遲撲到右邊,他又往左鑽。最後燕遲有些崩潰,朝一旁好整以暇看笑話的人咬牙切齒地叫道:“季懷真!”
季懷真這才上前,將阿全一抱,信口胡謅道:“你爹病了,舅舅給他治病呢。”
燕遲:“……”
一聽治病,阿全嚇得打了個激靈。
“治病?爹得了什麽病,治病的時候竟不能穿衣服。”
“這病可不好治,每隔一兩日就要犯一次,有時一日一犯,有時一日犯上好幾次,發作一次要一兩個時辰,你爹每次發病時就大汗不止,力大無窮,渾身冒熱氣。嘴裏還求著舅舅幫幫他,救救他。”
“啊,出汗?怪不得爹不穿衣服。”
燕遲眼前發黑,隻想罵人,然而一看季懷真抱著阿全一瘸一拐往外走的背影,竟又是什麽都說不出了,眼中隻柔情蜜意,看著二人逐漸遠去,心中是萬分憐惜,然而下一刻又不知想到什麽,目光漸漸沉下,平添了幾分冷意。
二人一出去,就迎麵撞見烏蘭。
這廝先前連著兩次違抗軍令偷跑回臨安留在燕遲身邊,回到上京隻好繞著他爹走,生怕被他爹抓去一頓連抽帶打,無處可去,便跟著留在季宅。昨夜席散之後,專門挑了瀛禾隔壁的屋子住進去,想著若他爹來揍他,也好讓瀛禾求情。
誰知前半夜被折磨得無法入睡,聽著床榻有規律地撞擊著牆麵,簡直要抓狂,想衝出去罵人,一想自己正有求於人,便忍氣吞聲,結果後半夜瀛禾消停了,季懷真又叫起來。
那叫聲放肆**靡,越發旁若無人,好似被**鬼上身。
烏蘭心想,瀛禾罵不得,季懷真還罵不得?
當即穿好衣服,嘴裏罵著“欺人太甚,這罪誰愛忍誰忍!”,怒氣衝衝走到二人房門口,憤怒一拍,又一拍,屋中意亂情迷,無人響應。烏蘭氣急敗壞,湊近了去聽,越聽表情越怪,過不一會兒,收了手,麵紅耳赤,浮想聯翩地走了。
今日一早,烏蘭頂著兩個黑眼圈起床,一出門冤家路窄,和抱著阿全的季懷真撞了個正著。
他看著阿全冷冷一笑,明白了什麽,譏諷道:“不愧是季大人的外甥,跟季大人一樣會演戲,還騙我是小女娘。”
阿全又嚇得抖了一抖,把臉埋在季懷真懷裏,隻露出一個肉乎乎的背。
烏蘭氣不打一處來,將阿全從季懷真懷裏扯出,不服氣道:“你怕我?”
阿全喉結咽了咽,盯著烏蘭臉上那道自眉心貫穿下來的可怕傷疤,努力睜大眼睛,虛聲道:“沒……沒,沒……有……啊……我我我,我沒有怕你啊。”
然而仔細一看,那小小身軀瑟瑟發抖,抖若篩糠,像隻被人拎起後四肢發顫的狗崽子,隻想讓季懷真再把他抱得緊一點,最好把全身都給遮住。
就在這時,背後一道聲音傳來。
“烏蘭,去抱著阿全找白雪姑娘,我有些話要與季大人說。”
瀛禾不知何時已經起了,離開季府前要見季懷真一麵。他懶懶散散,外袍虛虛披在身上,渾身一股饜足氣息,見二人看過來,才不慌不忙地整理衣服,將係帶係好。
烏蘭不知想起什麽,臉色一黑,罵道:“都一個德行。”
說罷,嘴裏嘀咕著什麽,不顧阿全委屈驚恐的眼神,抱著他走了。
瀛禾盯著季懷真,調侃道:“季大人好嗓子。”
季懷真謙虛一笑,沒臉沒皮道:“昨夜還不值一提。”
他往季懷真身後看了眼,問道:“老七還沒起?”
季懷真搖了搖頭,突然道:“我這宅子南邊的偏院裏有處竹林,經此一難,也不知還有多少活著,想吃筍了。”
瀛禾一笑,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跟著季懷真離開。
此處是季懷真的宅子,哪裏有何陳設,哪裏的小路又通往何處,他比誰都清楚。二人一路無話,來到往南的一處偏遠。裏頭幽深僻靜,不少出積了灰,看來瀛禾帶著陸拾遺住進來以後並未涉足過此地。
瀛禾指著地上幾個冒頭裹著紫衣的筍尖道:“季大人還有口福。”
季懷真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件來,交給瀛禾:“物歸原主。”
那是一枚缺口的玉玨,上麵刻著一條魚。
瀛禾並未接過,搖頭笑道:“知道你一直想要,就歸你了,反正他也再用不上,不過季大人既提到物歸原主,正好我也有一東西要交予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