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試探 大驚小怪做什麽,爭點氣,過不了幾年就是你的了

封曜離開時,尤小五還有點暈乎乎。

就這麽完了?

他抬眼看向大師姐,麵無表情,微微下垂的嘴角顯示出她不高興。

尤小五硬著頭皮上前,扯扯她的衣袖,小小喊了一聲,“大師姐。”

和光身子不動,脖子和頭僵硬地轉向他,像關節活動不開的木偶人。她開口道:“你覺得封曜是個什麽樣的人?”

尤小五想想心裏的小本本,幹巴巴地回道:“謙謙君子,修道天才。”頓了頓,接著說道,“修二代。”

和光眉心皺了皺,略帶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號稱小靈通嗎?”

看到大師姐的表情鮮活起來,尤小五心裏放鬆了。他扯著大師姐的袖子搖了搖,撒嬌道:“傳聞就是這麽說的嘛。”

和光收回眼神,率先走在前麵。

尤小五不知所以然,大師姐又生氣了?怎麽話說到一半又不說了。

走出大衍宗山門的那一刻,和光突然說道:“封曜這個人,如果不和他站在一邊,他嘴裏吐出的一個字,你都不要信。”

她轉身,看向執法峰的最高處,透過八曲長杯的白玉璧,仿佛籠罩在冰山中,不見蹤影。

另一邊,封曜寬慰完元濟,向執法峰飛去。

執法峰坐落在中央傳送陣,是最高峰。

封曜路過弟子們時,耐心地一一點頭致意,腳步不停地朝執法峰最高處飛去。那裏是執法堂堂主的傾天殿,也是掌門以下的權力中心。

殿門緊閉。

封曜問候站崗的修士,得知堂主正在會見狐族的長老,後邊還排著雀族和兔族,一時半刻恐怕結束不了。於是,封曜拿出卷宗,站在門外批了起來。

旁邊站崗的修士瞟了他好幾眼,忍不住感慨,太勤奮了吧。

封曜處理完五份卷宗後,殿門打開了。

兔族的長老攜著一修士的手走了出來,臉上是感恩戴德的謝意,兔耳甚至微微有些發抖,“小穆啊,都說錦繡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大恩大德難以回報啊。”

封曜貼在門角,被“小穆”這個稱呼膈應了一下,默默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接著,他聽到“小穆”義正言辭地說道:“這不算什麽,為了妖族的生活,為了坤輿界的未來,為了天下蒼生,這是我的責任。”

兔族長老聽得淚眼汪汪,臨走時,一步三回頭,不斷朝年輕修士擺手。

等兔族長老的身影消失在天邊後,年輕修士的氣勢瞬間變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封曜,命令道:“進來。”然後獨自進了大殿。

站崗的修士悠悠地歎了口氣,朝封曜比了個三字。

三個,剛剛坑了三族妖族。

封曜無奈笑笑,走進殿中。

傾天殿,外殿和內殿完全是兩個世界。

外殿是一座巍然屹立的宮殿,雕欄玉砌,飛閣流丹,專門用於接待客人,彰顯大衍宗的財大氣粗。

內殿是堂主的辦公地和議事場所,四根紅漆大柱拔地而起,位於卦象的八個方位,撐起整個大殿。八根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法,錯綜複雜,丹楹刻桷。

封曜站在內殿與外殿的交界處,深深吸了一口氣,試探性地邁了進去。

跨過交界處的那一瞬,天光傾瀉,視眼內霍然開朗。

頭頂昊天罔極,千雲蔽日,底下群山逶迤,如眾星拱日。

傾天殿六麵由特殊材質構成,外麵看不見裏麵,裏麵卻可以看見外麵。

封曜內心感慨,傾天殿名不虛傳,無論來多少次,都會被震撼,恍惚間一句帶著笑聲的話傳來。

“大驚小怪做什麽,爭氣點,過不了幾年就是你的了。”

封曜抬頭,一人站在牆邊,看著壁外的風景。

來穆臣,執法堂的堂主。

他穿著執法堂的白衣,白衣緊貼著,顯露出單薄瘦削的身體。白衣外罩著厚重的黑色狐裘。明明不冷,他卻攏緊了點,整個人被狐裘壓住了似的。

來穆臣慢悠悠地轉了過來,手裏抱著十萬大山出土的暖玉,冷白的皮膚貼著喉結,上下動了動。唇角微微向上勾著,像春風拂過的柳枝。

眉若遠山立,鬢似春風裁。

積石如玉,列鬆如翠。

來穆臣把暖玉擱在桌上,開口道:“事情辦得如何?”

封曜神色一凜,把任務堂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元濟呢?”

“回自己峰了。”

“沒去找他徒弟。”

封曜搖搖頭。

來穆臣屈指敲了敲桌子,聲音不緩不急,“那他應該沒懷疑,派去柳家的探子回來了,你去接洽,這事兒交給你。元濟按規章來辦,能留著就留著,該處理就不要心軟。季禪子的話,交給萬佛宗那位,試試她的手段,看她能不能保下。”

封曜低眉斂目,聽得很認真,隻差沒拿小本子記著。

看到他這樣,來穆臣突然笑了,“異界來魂的事功德點很高,萬佛宗那位來勢洶洶,嘴裏說著找季禪子,恐怕也盯住了柳幽幽。不要管門派交情,放手去幹。”

封曜應了,正準備離開時,來穆臣補上一句,“柳家雖是個小家族,也依附大衍宗多年,不要寒了他們的心。”

潛台詞是放過柳家,不必牽扯無辜。

封曜遲疑一會,點點頭。

每次處理異界來魂,都是一陣腥風血雨。

說是異界來魂,他們在坤輿界駐紮多年,總有親人、好友、愛人和仇人,而這些人對異界來魂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執著。

怎麽妥當地處理好後續,是個麻煩。

日落西山,薄暮冥冥。

尤小五看著手裏的花酒,止不住歎氣。

來大衍宗兩天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昨天被發瘋的謝玄絆住腳,今天又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老頭纏住,現在都不知道柳幽幽的地點。

尤小五一口飲下梨花釀,心中的負罪感漸漸漫上來。才出山門兩天,就喝了酒,逛了青樓,他真對不起師父。

尤小五又飲了一口,悠悠地長歎一聲,歎到一半,被一隻酒杯打斷了。他摸摸腦門上的紅印,癟了癟嘴,不疼,就是有點委屈。

剛想抱怨,就聽到大師姐說。

“吵死了,要吐氣對著花衣的小姐姐吐去,別來煩我。”

一個時辰前,和光收到萬佛宗執法堂傳來的卷宗,高度保密、十萬火急的那種。

執法堂裏能夠處理高密卷宗的隻有三人,執法堂堂主西瓜,副堂主明非,和三把手和光。

和光的師兄也夠格,可是他離家出走了。

現在,西瓜正在十萬大山調和豹族和蛟族的矛盾,抽不開手。明非是歡喜禪的禪子,眼下在京城處理招新的事務,忙得腳不沾地,眠花宿柳的時間都沒有。

唯一算是有空的,隻有出差的和光。

和光一目十行,左手夾三筆,右手執一筆,飛快書寫,屋外的絲竹管弦、鶯鶯燕燕完全幹擾不了她。

尤小五起身,暫時當個小書童,幫她研磨。

研到一半,頓住了,咧嘴一笑,語氣裏是止不住的雀躍,“大師姐,你知道以前書童除了陪少爺讀書研磨,還能做什麽嗎?”

和光麵無表情,冷冰冰地盯著尤小五,他又把話頭咽下去了,無精打采地研磨。

一刻鍾後,尤小五忍不住打個哈欠。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他還沒來得及回應,門就被踢開了。

莫長庚提著一瓶酒,眼皮子半搭著,已是喝得半高,他醉醺醺地說道:“房滿了,介意拚個房嗎?”

無論在哪座城,紅袖招都是最火的青樓,滿房是常有的事兒。

滿房了,隻能坐大廳。大庭廣眾之下喝醉耍酒瘋,總歸不雅。

和光從卷宗中移開眼睛,上下打量了莫長庚一眼,衣角處浸了酒漬,頭發鬆散,布條都快掉下來了。大乘以下第一人這樣,真是驚掉大牙。

換個地兒,說是乞丐都有人信。

配上那雙鷹隼般的招子,可以出道當丐幫幫主。

她看莫長庚的同時,莫長庚也在看她。

為了不沾染墨跡,換了一身白色的窄袖僧衣。僧衣貼身,沒有了僧衣的肅穆,倒像是素色的貼身裏衣,別有一番韻味。

在燈紅酒綠、快意快活的紅袖招,她倒是好,處理公務,兩耳不聞窗外事。

眉頭微蹙,雖然刻意掩飾了,但還是透出了一絲詫異,嘴唇微微抿著,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純粹的疑惑。

這個結論讓莫長庚有點得意,她不知道我想幹嘛。

其實莫長庚自己也不知道。

一開始上來打個招呼,好歹是一起喝過酒的交情,本想乘興而行,興盡而返。

見到之後,突然興未盡,不想返,話到嘴邊成了“拚個房”。

莫長庚收了笑容,提著酒壺的手緊了緊。她的疑惑反倒讓他有點局促,不知道怎麽回答,移開了對視的目光。

不移還好,一移移到了她的腰上。

僧人的腰,總有一種禁忌的美感。

莫長庚覺得,今天的酒好像有點上頭,想到這兒,不留痕跡地移開眼神。

“拚房也可以。”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酒壺上,輕輕笑了起來,“不要耍酒瘋,帶壞了我家師弟就不好了。”